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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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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月

洛杳沒想到老薩滿爺爺也在蔑爾金的宮帳裏。

老薩滿再次看到洛杳,並沒有露出多麽驚訝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洛杳會回來一般。

這時榮沙也跟了進來,看向昏迷在床榻之上的蔑爾金,嘆了口氣,向兩人解釋道:“我們本以為大汗乃是因重傷昏迷,卻不知原來還因身上的毒,大汗年紀大了,如果再不醒來,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蔑爾金身上的毒與眾將士一樣,皆是在婚宴上被克烈人種下,虧得其體魄非比尋常,才能在重傷迎敵之後又支撐這麽久。

一旁的洛杳本來默不作聲,但聽到那個熟悉的字眼後,卻從懷中掏出一物,忽道:“或許你們可以試試這個……”

眾人同時向他看來。

榮沙自他手中接過那物什,好奇道:“這是何物?”

洛杳遞給榮沙的,是一個用螺鈿鑲繪成花鳥圖案的小木盒,整個盒子不過人的三指寬,精巧至極,顯然是南國工藝。榮沙將木盒前端的鎖扣打開,一枚圓鼓鼓的棕色藥丸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洛杳與持羽對視一眼,向眾人解釋道:“這是五靈丹,可解百毒,昔年我身中劇毒,便是每月服用此藥,五靈丹乃是那日赤遍尋名草,親手為我所制,現在還剩下最後一顆。”

——這便是為昭德帝解過狼毒的丹藥,效力雖不足以化解孔雀懸黎,但解其他劇毒,卻是綽綽有餘。

洛杳說完,那日赤向眾人點頭,為身為雍國人的洛杳作證。

“那還等什麽,趕快給大汗服下……”

榮沙坐到蔑爾金的床榻前,將蔑爾金扶起,當即吩咐下人去倒水……

蔑爾金意識淺薄,但尚有進食湯水之力,榮沙在老薩滿的示意下,將五靈丹融化進熱水後,伺候蔑爾金服下。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眾目睽睽之下,蔑爾金的臉色逐漸由焦枯轉向紅潤,接著幽幽睜開了雙眼……

*

洛杳出了蔑爾金的宮帳,等待了些許時候,方才蔑爾金轉醒後將持羽叫到床邊,向他囑咐了不少事,其中一項便是令他隨王叔斡惕旭出戰。

帳氈重新被掀開,持羽身披銀邊鎧甲,手持玄鐵劍走了出來,儼然是聽了蔑爾金的命令要即刻出烏林要與克烈決一死戰。

“我還以為你爺爺醒了,你就不用冒險出戰了。”

洛杳輕蹙起眉,對蔑爾金的命令感到有些不滿,“斡惕旭叔叔也有兒子,為何大汗偏偏點名令你做他的後軍。”

“阿杳,你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韃靼的生死存亡在前,我必須為我的族人而戰,你可不可以不要這般任性。”

洛杳擡了擡下顎,見持羽竟要“犯上作亂”,當即反問他道:

“你敢生我的氣嗎?”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稀薄起來,掠影在持羽身旁打了個響鼻。

洛杳說完,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回應,還以為面前的人啞巴了,半晌,才又終於等到持羽言簡意賅的回答:

“……不敢。”

這還差不多。

“哼……”

洛杳得饒人處且饒人,順手摸了摸身旁掠影黑亮的馬鬃。掠影的馬鬃在持羽出來前,被洛杳編成了兩大股辮子,兩股辮子在末端合二為一後又纏攪著從一邊垂下,好好一匹雄馬,竟然變得嫵媚迷離起來。

掠影毫無察覺,還親昵地伸起嘴筒子拱了拱洛杳的手心。

“我在烏林等你回來。”

洛杳看著健碩乖巧的掠影道。

話音剛落,持羽跟著身動,來到洛杳身旁攬住他的腰,在他的額上一吻……

持羽知道,洛杳這是答應自己出戰了……

……

鐵鷂營整軍待發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持羽為掠影披上銀甲後,跨坐其背上,長劍一指號令全軍出發!!

這時,洛杳卻看向天邊,對所有包括榮沙在內的所有人道:

“我們的救兵來了。”

榮沙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救兵?”

洛杳的唇邊勾起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喏,你看吧……”

榮沙遂跟著洛杳的視線向烏林外看去……

天際的雲霞漫蕩開,千裏霞光,將風雪中那獵獵飄揚,整齊劃一的軍旗染上金邊……

朱紅底色的氈旗之上,銀狼仰首嘯月的圖騰是如此的醒目!!

狼是草原最忠誠的使者,月則是草原夜穹的眼眸!

“是鐵月部!!”

“她們怎麽會來!!”

“是朵瀚將軍!!!”

鐵月部,草原上最柔中含鋒的部落,因為它是一支全由女人組成的部落,其首領名叫朵瀚,她是草原之花,亦是眾狼之王,帶領著草原上最鐵血,也最能征善戰的女人,鐵蹄踏霜,橫行無忌,不知有多少臭男人曾在她們手下吃過虧,再見時只得避其鋒芒……

“朵瀚!!”

等榮沙看清楚領頭的那人,臉色驟然發白,渾身肌肉也在驚憾之下崩的鐵直!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從嗓子眼冒出來了……

這些洛杳都看在眼裏。

這時,洛杳來到榮沙近旁,忽對他道:“榮沙王子,我想我們現在需要串好口供……”

榮沙此刻已變成了驚弓之鳥……

“你什麽意思?”榮沙睜看向洛杳。

洛杳這才解釋道:“是我模仿王子您的筆跡,向朵瀚將軍求援,此乃孤註一擲之舉,怎想到朵瀚將軍對王子您竟然情意拳拳,當真率領整個部落來援……”

幾日前,也就是洛杳離開烏林,去往星璇迷宮之前,不死心地再次找到老薩滿,向他詢問援軍的可能性,經老薩滿提點,他最終鎖定了這草原上最獨立也是最特殊的鐵月部。

當然,得虧榮沙與部落首領朵瀚相識,還有那麽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唯一不道德的是,他的行為無異於把榮沙稱斤按兩送入了“狼口”……但他也知道,相較於整個韃靼的安危,榮沙個人的犧牲在他自己看來一定也沒那麽重要,於是他代替榮沙做了這個決定……

“洛杳,你!!”

榮沙的臉色頓時由白轉紅,轉眼又走向青灰,下一秒,他卻轉頭怒斥那日赤道:

“那日赤,你可不可以管好你家小羊,他給我惹了大麻煩了,真該死!!朵瀚那娘們怎麽會輕易答應你與克烈部落為敵,小羊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就在榮沙張牙舞爪想要對洛杳發難之際,持羽卻驅使掠影向前擋在了後者身前,對榮沙道:

“弟弟,大敵當前,重要的是我即刻就要率領鐵鷂營去助斡惕旭王叔迎敵,有什麽事等我們回來後再說吧!”

榮沙被這聲“弟弟”喊得當場一楞!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日赤已經一溜煙地拍馬跑了,掠影的速度極快,仿佛感應到主人的信號,飛奔著一下子竄出去老遠,很快消失在黑林盡頭……

榮沙轉頭一看,方才明明還在自己身邊的洛杳,此刻竟也不見了身影。

榮沙:“……”

*

洛杳沒有與持羽一同出林迎敵,這次,他乖乖等在駐守於烏林深處的韃靼軍中,替老薩滿爺爺打下手,與小馬一起,為重傷的士兵們熬煮湯藥,包紮傷口。

韃靼加上鐵月部,依舊是以少對多,但是有了前者的支持,就像猛虎添了雙翼……

第一日,克烈被兩軍夾擊打得猝不及防,士氣大減,結盟部落起了退縮之意……

第二日,克烈重整旗鼓,但不過半日,麾下三名大將便皆被那日赤斬殺於劍下……

第三日,就在韃靼士氣大增之際,克烈軍隊依舊憑比之韃靼與鐵月三倍的兵力撕裂了兩軍的聯手,將韃靼逼回烏林,而鐵月部見形勢陷入僵局,則退兵十裏安營紮寨……

第四日,韃靼與克烈軍雙方無不死傷慘重,勝負依舊未分,戰場人肉翻飛,戰士們皆以命搏,那日赤受了傷,其傷在左臂,於黃昏時分,率領眾兵撤回烏林……

營帳內燭火跳躍,洛杳將持羽手臂上的傷口熟練地清洗、包紮好,便趴在獸皮榻上研究起行軍地圖來。

持羽見洛杳不怎麽搭理他,以為是洛杳因他今日受傷,生他的氣了……臨到睡時,洛杳仍舊依著燭光,目不轉睛地在用手指描摹地圖上的山脈紋路……

直到一炷香後,持羽忍不住再次向洛杳的方向看去,卻見洛杳已經迷迷糊糊趴在地圖上睡著了。

他走過去熄滅了燈,將洛杳的身體翻了個聲,將那地圖從他身下抽出,不想這個動作卻把洛杳吵醒了。

想當然的訓斥並沒有發生,洛杳半睡半醒間伸出手抱上他的脖頸,迷迷糊糊道:“持羽,我要抱著你睡……”

一瞬間,持羽心中像是有暖泉流過,一整晚的忐忑都在此刻化為了烏有。他抄住洛杳的後背與腿彎,將洛杳橫抱起來放進自己的懷裏,對洛杳輕聲道:

“今天一晚上你都在看什麽,一張地圖反反覆覆看了這麽多天,怎麽沒看出個洞來?”

洛杳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地沒用,他嗚咽一聲,埋進持羽胸間,悶悶道:“克烈與我們相持不下,死的人會越來越多,我們必須盡早結束這場戰爭,我還要帶你回雍國呢,持羽,我快等不及了……”

可持羽卻道:“我們不會輸的……畢竟我們還有鐵月部。”

又說:“除此之外,我們還有長生天的祝福,這句話是榮沙說的,凡事但求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

洛杳咂摸著這句話,想著想著,腦中又浮現出他初來烏林那一天,榮沙在他耳邊憤憤不平的那一幕……

他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那日赤,你的弟弟是個天才!!”

洛杳的眼睛發燦,激動之下從持羽的懷裏一下子蹦了起來!

他赤著雙腳,將行軍地圖重新取來,鋪展在眼前……

持羽不明所以,見洛杳突然誇獎起榮沙,嘴角在不知不覺中抹平了……

空氣中靜了一瞬,洛杳毫無察覺,看完地圖後又將其放了回去,重新回到床榻上。

持羽見洛杳彎著嘴角,一臉滿足地就這麽準備鉆進被窩夢周公去,他神色一凝,忽的掀開被窩,掐著洛杳的腰就將人重新抱入懷裏,挑眉問道:“阿杳,你和榮沙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要知道洛杳從不輕易誇人,上一個被他誇的,還是千餘寺那禿驢鏡夜。

不想這番洛杳卻在他懷裏坐得很乖順,回答得也異常認真:“進星璇迷宮的前一天嘛,沒有他,我就找不到你了!持羽,你怎麽這麽小氣,他可是你弟弟,還有,我都已經把他賣給朵瀚將軍了,你看,他每每都在立大功!!”

持羽卻反問道:“難道我沒有?”

說著無意間露出了自己受了傷的,還被洛杳用繃帶打了個蝴蝶結的手臂……

洛杳本已被瞌睡蟲叮了好幾口,見持羽的眼中毫無睡意,反而越來越清醒,對一句無心之言犯起了渾,想了想,從他身上起開,接著轉過身翹起屁股,將雙手重新撐回獸皮榻上,身子一傾,猝不及防往青年的唇上親了一口……

道:“你的小奴隸要睡覺了,那日赤王子可以幫我暖暖被窩嗎,你知道,小奴隸的身心都是你的,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和王子殿下發生點什麽了……”

聽洛杳又拿“小奴隸”說事,持羽面上不禁一赧……

“別鬧……”

他忍不住拍了一把洛杳撅起的屁股,嘴上雖矜持,下一秒卻是順著洛杳的意,把洛杳翻了個身塞進了被子裏,然後自己也睡了進去……

洛杳在被子裏嬉笑一聲,囁嚅道:“被子裏有你的味道我才睡得著覺,除此之外,每天我還要拿著我的東西才睡得安穩……”

“什麽東西?”

持羽竟還主動來問,沒個心眼。

洛杳正正經經回道:“搗奶杵。”

持羽:“………”

洛杳笑暈在溫暖的棉被裏……

但這一夜,什麽都沒有發生,洛杳睡的老實的很……明天持羽還要帶兵,他怎麽肯讓持羽累著……

帳中的燭火熄滅了,帳中的風雪聲則伴著兩人入眠。

烏林之中並不是漆黑一片,月輝映著晝白的雪色,照亮了這一片雪原。

就像黑夜中的曙光一般,草原上的一切都不是那麽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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