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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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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林

洛杳在馬背睡著了,他本就一天一夜未合眼,本能的興奮過後,最終強撐不住,趴在馬背上昏睡了過去。

他身下的韃靼最神駿的戰馬,是持羽送他離開時為他挑選的,馬兒在這草原上經歷過無數次戰役,縱使無人驅使,也會在風雪中找到回家的路。

一天後,洛杳在狂風的撕咬下醒了過來。

他攏了攏衣服,遠遠的望見了圖金山脈,他確定那就是圖金山脈沒錯。

可眼前的一切卻令他的心臟驟然冷卻了下來。

大雪紛飛,滿目瘡痍……

蔓延數裏的韃靼王庭被北風撕裂,人走帳空,鮮血淋漓的屍體鋪滿道路兩旁。

那夜熊熊燃燒的數人高的篝火,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堆,婚宴現場杯盤盡碎,火跡將周圍溫暖的毛氈燒焦。鮮血潑灑在聖潔的婚車之上,婚車內那油光鋥亮的黑熊皮被拖拽在地……放眼望去,雪白的帳子倒落,帳樁上死死釘著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鐵箭……

雪地裏滿是紛亂的腳印,鐵叉橫倒,鐵鋤頭上是幹涸的血跡,韃靼人白日裏會用到的各種工具隨處可見,它們在被丟棄之前,一定握在誰的手中,用來反抗暴亂的攻擊……

牛羊從圍欄裏跑出,漫無目的地扒拉著厚雪覆蓋下的草尖,發出類似驚惶空洞的哀叫聲……

洛杳從馬背上踉蹌而下,看到這觸目驚心的慘狀,呼吸變得艱澀不堪。

他狂奔著沖進他所熟悉的一頂頂帳篷中,從奴隸營,跑到金帳王庭,還有那日赤的宮帳。

——沒有找到小馬,也沒有見到持羽,沒有活的人,只有死的人……

到底發生了什麽?

新郎呢,新娘呢,持羽在哪裏,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誰在那邊?!!”

就在洛杳的心臟失序地嘭嘭直跳,六神無主之際,一道陌生卻熟悉的喊聲驟然而至。

那人立身於戰馬之上,口中用的是韃靼語。

“是你!”

來人勒緊韁繩,在看到洛杳的面容後,警惕陰鷙的眼神卻減緩了。洛杳起初是一驚,但看到他後,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這裏發生了什麽,那日赤呢,你哥哥呢……”

眼前之人正是兩日前還身披婚服,意氣風發的新郎榮沙,可現在,卻像一只略顯臟汙,目露兇光的喪家犬……

“那日赤違抗我父王的命令,把你和盛遇都放走了,你還回來做什麽,找死嗎?!”

榮沙的眉骨處有一道新鮮的血痕,說出來的話頗帶戾氣,可洛杳這時候卻根本不怕他,他直覺榮沙雖對自己惡語相向,可對方的處境此時應該異常艱難,是沒有功夫和自己算舊賬的……

“我只想知道那日赤在哪裏,我離開他實屬迫不得已,此番是下定決心回來找他……可是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你,榮沙,你怎麽會這麽狼狽?”

榮沙身上花紋繁重的衣袍,像是被濃煙熏烤過,眼底的青黑更是藏也藏不住,很明顯不久前才經歷了一場惡戰。

如洛杳所料,榮沙對他的敵意早就沒剩多少了,方才的質問與恐嚇更像是一種提醒,他騎在戰馬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洛杳,唯獨態度依舊高高在上。

“此地不宜久留,韃靼與各部落之間發生了內亂,就在那夜你和盛遇走後不久。你跟在隊伍身後,隨我們來……”

敵軍雖早已離開了這裏,但以防萬一,榮沙還是帶領部分韃靼士兵回來清理了戰場,可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突然折返的洛杳。

其實洛杳早看出來了,榮沙雖嘴上不饒人,但自那夜婚禮持羽做了他的鄂勒古之後,榮沙便承認了這個哥哥。

韃靼的營地牽至了離圖金山脈三十多公裏以外的烏林,一路上,洛杳好幾次詢問持羽的下落,問得榮沙十分不耐煩。

“吵吵吵,吵死了!!那日赤他在戰場上被亂刀砍死,屍體被野狼拖走了,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吧?!”

榮沙心中本就憋了一口惡氣,卻是借著這個機會終於發洩了出來。

洛杳聞聽此言,心臟條件反射地咯噔一聲,等冷靜下來,臉“唰”的一下全黑了。

他控馬上前,來到榮沙面前與之並肩而行,突然道:“用我們中原話來說,騙人是狗,還有,不吉利的話要少說。”

榮沙不以為意,不耐煩地側過頭看了洛杳一眼。不看不知道,原來此刻洛杳正目露兇光地盯著他,那眼神,像是一只急了眼要開始攻擊人的小雀,要知道韃靼冬天的雀可不是吃素的,曾經因被一名士兵搶了食,憤怒之下啄瞎了後者的眼睛,將眼球都啄了下來……

一瞬間,榮沙被盯得有些發毛。

這下他終於肯與洛杳好好說話了。

原來與韃靼發動內亂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榮沙聯姻的克烈部落。

“那娘們兒在婚帳裏和我大戰了一場後,半夜趁我睡著了,想一匕首將我直接戳死,還好本王子反應及時,額頭上長了第三只眼睛……”

榮沙口中的“娘們兒”正是新娘阿木爾。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在我眼前演戲,背叛誓言的人,長生天都看在眼裏,決不會被原諒!”

當初攻打北齊,克烈王的確出了不少力,韃靼攻陷北齊京都之後,克烈部落雖歸順韃靼,克烈王卻力主遷都上錦,離開他們北原人賴以生存的草原。

蔑兒金汗固執自守,自然不允,最後只派了部分親緣王族駐紮在部族攻下的北齊關城裏。

克烈王很識時務,不久後偃旗息鼓,還應允要將最寵愛女兒嫁給蔑兒金最寵愛的孫輩。

本以為是草原數年一遇,最隆重而萬眾矚目的婚禮,卻不想,所有誓言與祝福之下藏著的,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早已編織好的陰謀。

“那天晚上,被烤得滋滋流油的羊肉與美酒,令所有人頭腦昏脹,忘乎所以,我們的士兵全部醉倒了,包括我爺爺……”

榮沙咬牙切齒道:“匕首、彎刀出現在我的新娘手中,出現在克烈部落的親友、侍女之間,就連我那身高堪堪長過車輪的小舅子也舉起了屠刀,克烈部落的士兵自圖金山脈北麓傾巢而出,殺了我們個措手不及……”

“我爺爺身受重傷,若不是……”榮沙說到這裏頓了頓。

“若不是什麽?”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爬上洛杳心尖。

“你接著說啊……”他道。

榮沙轉過頭,第一回正視洛杳,眼中既有焦灼的怒火也有懊惱。

“若不是那日赤率親兵阻截,救下爺爺,又穿上爺爺的汗袍,冒充他充當誘餌,將追兵吸引走了,韃靼會面臨比之目前更糟糕的局面……”

“那日赤他擺脫追兵回來了嗎,他現在就在烏林?”

洛杳問得急,一不小心把下唇給咬破了……

胯'下戰馬一刻不停,已經帶著他們到達了軍隊駐紮的烏林。

“回來什麽……”榮沙有些暴躁道:“克烈軍隊一開始便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們將那日赤逼入了盲斷山,那是一處冰雪肆虐,有進無出的雪山,北原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們才有時間後退撤離,來到這烏林……”

聽聞此言,洛杳的心臟當胸一撞,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

“為什麽說有進無出……”他問道。

榮沙恨恨道:“盲斷山有且只有只有一個羊腸入口,入口便是出口,克烈軍隊追至出入後便停了下來,他們只需等在那裏,等著那日赤他們彈盡糧絕……現在是北原最寒冷的冬季,盲斷山裏只剩下冰雪。鳥獸絕跡之下,根本沒有吃的,你說,他們進去了,還能活著出來?”

出來也是死,洛杳知道榮沙沒說完的話,羊腸出口,是最有利於埋伏的地形,只要從出口處露面,便會被敵人毫不費力地一個一個“宰殺”。

當真是絕境之谷。

洛杳的心沈了下去……

可等他擡起頭重新與榮沙對視,卻忽然明白過來什麽。

他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並質問榮沙道:“那你們還在等什麽,就這樣坐以待斃嗎,為什麽不派兵去救他?”

“救?!怎麽救!!”

榮沙眼裏充滿了怒火,更多的卻是懊惱。

“你知道我們死了多少人嗎,他們在婚禮的酒水裏下了毒!我爺爺重傷昏迷,軍隊已經失去了最強有力的指揮,克烈占據天時地利,我們拖著身後的傷病殘將去與他們拼命,只能是去送死!!”

猜測終於被證實,洛杳呸了一聲,怒火高漲,出聲罵道:“是那日赤救了你們,如果不是他,你們連逃來烏林的機會也沒有,他做出這麽大的犧牲,可你們現在連為他搏命也不肯,一群徹頭徹尾孬種!!!你們攻打北齊,攻打我們大雍桐關的力氣去哪裏了?!?”

榮沙本就心虛不已,此時被一激,臉頓時紅了:“你說誰是孬種?!!”

洛杳氣勢不減,追問道:“你,榮沙,堂堂汗孫,連帶兵打仗都不會嗎?難道蔑兒金汗倒下了,你們就找不到其他能克敵帶兵的將領了嗎?!不過是想保存體力以待來日罷了,那日赤就是你們的棄子!榮沙,你只是看著傲慢傻氣,心裏可拎得再清楚不過了!!”

“你放屁!!”榮沙氣得再度暴起。

“你才是放屁,我說的有錯嗎?”

洛杳的胸膛起伏,說話無遮無攔,可他知道,無謂的爭吵只是在浪費時間。

於是他要求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

他對自己道。

接著榮沙便看見旁邊的人忽的不說話了,就在他感到奇怪之際,又聽到後者突然問他道:

“那日赤帶走了多少人,你們還剩多少人?”

“你問這個幹什麽,難道你想去救他,就憑你?”

榮沙又氣又好笑,看著洛杳的眼神一瞬間帶了輕蔑,好像想要從精神上鄙視他。

“搬救兵啊,你們韃靼是北原上的狼王,難道連一個部落的救兵都搬不來嗎?”

“哼,說得輕巧。”這時,榮沙也冷靜下來,他口中雖仍罵罵咧咧,卻還是據實以道:“那日赤帶走的除了自己的親兵,還有跟隨我爺爺的部分王軍,但活下來並進入盲斷山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我們的軍隊還剩下兩萬,而克烈部落集合了其他部落的軍隊,兵力現在是我們的三倍。”

“你說的搬救兵行不通,北原上的紛爭,各部落王都各自為戰,早些年我爺爺為了一統北原,鐵蹄踏過不知多少人的屍體,他們嫉恨我們得很,雖名義上歸順,但同心協力攻打的是北齊和大雍的土地,若是戰場放在北原,他們巴不得快點分崩離析才好……”

洛杳卻不死心道:“……沒有試過,怎會知道。”

烏林外圍守衛森嚴,士兵們見榮沙帶領的軍隊回來了,分分來迎,榮沙回去清掃戰場,將能用的兵器、工具包括那只無主的黃羊一起帶了回來,他卸下騎裝,將戰馬交給手下,將洛杳帶進了烏林深處。

“我帶你去見我父王,若你能說動他派兵去救那日赤,我便和你們一起去。”

榮沙說得信誓旦旦,洛杳自然全力一試……

可一炷香後,洛杳卻被請出了王帳。

榮沙與他一起出來,兩人目光撞在一起,前者卻沒有嘲笑,而是有些無奈,好像再說:“我就說吧……”

很快,合溫王又將榮沙重新叫了進去,洛杳隔著帳篷,聽到合溫王催促榮沙去蔑兒金汗的汗帳裏為他給老人家侍疾,說什麽他叔叔的幾個兒子們都去了雲雲。

洛杳乍聽之下氣不打一處來,真想一把火將這烏林給燒了……

說到底,還是偏心,持羽果真已經是他父王的棄子了。

但很快,洛杳便在王帳外遇到了另一個人。

“小哥哥,我爺爺說想見你。”

來人是老薩滿的孫女。

“阿葡,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方才洛杳在榮沙打掃戰場之時,也翻看了老薩滿所在的帳篷,除了一片狼藉,打翻的藥罐,他什麽都沒有找到。

“小哥哥,阿葡還以為你真的離開草原了,原來爺爺算的真的沒錯……”

“你爺爺?”洛杳剛想追問,阿葡卻笑著將他拉走了,道:“隨我來,我爺爺有重要的事要交代給你。”

……

這是洛杳第三次見到老薩滿。

老薩滿不愛說話,洛杳每次見到他,後者都靜靜地坐在一盆燒紅的炭火前。

可這次,老薩滿卻對他說了很多。

“您說盲斷山並不是只有一個出口?”

洛杳乍聽此言,仿佛又從絕境之中看到了希望。

“盲斷山位於韃靼神山以西,若你當真想要進入盲斷山,可先進入我們的神山,經過兩地交界處的迷宮……”

老薩滿說完,交給了他一樣東西。

“這是神山以及迷宮的地圖。”

洛杳剛要去接,阿葡卻先一步將地圖搶了過來,驚道:“爺爺,這就是你給我講過的星璇迷宮嗎,你這是要害死小哥哥!!”

洛杳疑惑道:“這迷宮有何特別之處?”

阿葡解釋說:“星璇迷宮本是韃靼神山的出入口之一,但是此處星象詭異,水文覆雜,從沒有人能真正通過,曾經有一支軍隊誤闖過那裏,再沒有出來過。爺爺手中的地圖,經過了幾代薩滿之手,不知還可不可靠,總之那裏玄之又玄,就算真有人進去過,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老薩滿這時也道:“此處既是死門,也是生門,去不去,抉擇在你。”

洛杳望著手中古老而斑駁的羊皮地圖,感嘆其精妙之處,比之他曾經見過的任何一份地圖都要玄離。

擡頭時,他對老薩滿道:“爺爺,我會去的,我要去找那日赤,把他平平安安地帶出來。”

阿葡在一旁焦急道:“帶不出來怎麽辦?”

“那我就在這離他最近的地方長眠……”洛杳的嘴角彎了彎,唇畔是苦澀的笑意。

老薩滿聞言,慈愛地點了點頭,示意洛杳上前。

洛杳挪動身體,向他靠近了些許。老薩滿將那只蒼老打褶,卻充滿智慧的手放在洛杳頭頂,接著念了一段話……

可洛杳聽不懂這古老的字符,只隱約感覺到老薩滿在為他祝禱。

祝禱完畢,洛杳又問老薩滿道:

“爺爺,榮沙說沒有部落願意幫韃靼對付克烈部落,這是真的嗎?”

老薩滿回答說:“部落之間總想著兼並與吞噬。”

洛杳問:“爺爺見多識廣,肯給比我更了解草原上各部落的爭鬥,它們之中可有例外?我們需要幫手,就算是群狼,也是協同作戰的。”

卻不想,老薩滿最終閉上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洛杳有些不甘心地從老薩滿的帳篷裏走了出來。

出來後,他第一時間找到了榮沙,告訴他自己的計劃。

榮沙這次不再反對,還主動問洛杳需要他幫他做些什麽。

“食物和各種補給,如果我能找到他們的話。”洛杳回道。

“另外我還需要一批幫手,他們必須是一群無往不前,願意與那日赤王子同生共死的勇士,願意和我一起去星璇迷宮。”

洛杳提的這些要求,榮沙都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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