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璇迷宮

關燈
星璇迷宮

榮沙為洛杳以及隨行的五十名勇士,準備的是部落裏最快的戰馬,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熟知神山地形的向導。

“泰熾烏,我們還有多久能到達星璇迷宮?”

泰熾烏,也就是帶著他們進入神山的向導,冒著風雪與洛杳並轡前行,重新張開地圖時,他對洛杳承諾道:“快了,我們從神山的南入口進入,那裏離星璇迷宮最近。”

洛杳道:“老薩滿說,我們必須在亥時到達,亥時一過,便誤了時辰。”

泰熾烏回道:“放心,我們會準時到達的……”

泰熾烏是個不錯的向導,他比洛杳想的更熟悉韃靼草原上的這片聖潔而連綿不盡的神山。泰熾烏的任務原本只是將洛杳一行人帶至星璇迷宮入口時便結束了,可現在,他卻臨時改了主意。

“我將你們帶進來,便也想把你們帶出去。”

泰熾烏說完,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雙膝跪地,向著神山的方向虔誠地拜伏而下……

“請翁袞保佑我們。”

他道。

……

月光與雪山輝映,亥時時分,為他們照亮了星璇迷宮的入口……

矗立在馬上的五十多人相視而笑,一邊是驟然間見到神跡的欣喜與驚悅,一邊是對未知的無限忐忑,當他們的馬匹穿過孔道之後,月光偏移,來時的的路竟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走吧……”

不要回頭。

泰熾烏示意眾人驅馬上前……

星璇迷宮水澤遍布,星與月與水輝映,像是有無數張鏡子,充斥在這個廣袤的空間,這些鏡子會移動,折射出幽然的藍光,將水澤上升起的迷霧緩緩驅散。

一行人一直沿著主河幹往西走,不時低頭觀測水流,或是仰望頭頂盤旋的星空,星象反映在水鏡之上,不免讓人看花了眼,分不清是倒懸在天幕上行走,還是頭頂著汪洋水澤,驚疑之下晃晃腦袋,頭重腳輕的感覺卻比方才更甚。

“噗通……”一聲。

走在洛杳身前的兩名韃靼士兵,禁不住頭暈眼花,失去意識,落水了。

……

折射著月光的湖面清澈無波,沒有一點魚類活動的痕跡,泰熾烏制止了士兵們汲水喝的意圖。

“頭暈的人蒙上眼睛,把腰帶取下來,由前面的人拉著往前走。”

洛杳與泰熾烏走在最前面,他每走一步都在觀察周圍水紋的變化,還有天頂時不時閃亮的星陣。

“泰熾烏,你不覺得這裏很奇怪嗎?”洛杳忽道。

泰熾烏問:“怎麽說?”

“這裏的天幕竟然看不到北鬥七星,也看不到勾陳星……”

“北鬥七星的鬥柄北指,天下皆冬,在神山時,我們尚能利用北鬥七星判斷方位,可進來這裏後,它卻消失不見了……”

“沒有了北鬥七星,不還有這只大鳥嗎?”這時,泰熾烏指了指他們頭頂的星陣。

所有人隨著泰熾烏的動作向上望去。

——那是一只展開雙翅的金烏,金烏的眼睛是所有星星中最亮的那一顆。

洛杳認得它,四年前,在鹿鳴谷,他和盛遇約也遇到過這樣的金烏,但眼前的金烏是獨屬於星璇迷宮的,已經不是鹿鳴谷那只了。

鹿鳴谷的那只金烏,眼睛充滿神性,呈展翅高飛狀,栩栩如生間,令人感到宏大震撼。而現在他們頭頂上的這只呢,雖然同樣展開了巨大的雙翅,但卻像是定格在天幕之上不動似的,那雙眼睛冰冷而死寂,仿佛在暗處無聲地在監視著他們所有人。

泰熾烏這時候道:“我們馬上便能走出這片水澤了。”

他已經看到了水澤盡頭的巖壁,同時也是主河道分流的地方。

他們手中沒有地圖,老薩滿給他們的地圖,只到星璇迷宮入口處便結束了。

泰熾烏話音剛落,包括洛杳在內的所有人,突然聽到了一陣進入迷宮後從未出現過的嗚咽聲。

那是巖壁那頭傳來的風聲,像是迷路的女人在低吟求救,聽得人頭皮發緊。

“不好,子時過了,我們快往前走……”

前方詭異的風聲駭得人停住腳步,可泰熾烏口中“子時已過”的催促,更是催命符。

一群人慌不擇路,向那山體巖壁山路跑去,幾乎是同一時間,天頂的金烏的眼睛突然眨了一瞬,接著它閉上了眼睛,所有的星星都熄滅了,月光也隱匿了起來。

“看不見了,怎麽回事……”

“見鬼了,不要推我!”

紛雜的說話聲充斥在洛杳耳邊……

“洛杳,你在哪裏?”

“我在這兒……”

洛杳離泰熾烏不遠,他們摸摸索索找到了彼此,泰熾烏將懷中的火折找出來剛想照明,卻發現迷宮中的濕氣早已令火折潮濕,一個都點不燃了……

“老薩滿說星璇迷宮內有食人鼠,子時一過它們便會出來,但是因為它們害怕風聲,所以不會靠近巖壁一帶……”

“可這裏也不像是有出口的樣子……”洛杳摸黑前進,此時冷靜了下來,道:“來之前,我將草原上所有記載有關迷宮、沼澤、密林的都翻看了一遍,大致得出一個規律,所有地形產生的風聲都可以是一種指示。嗚咽、逼仄、緊促的風聲往往象征死路,平緩、有規律的風聲才是生路,我們方才,不應該慌不擇路進入這片區域的……”

“沒關系,不就是走錯路了嗎,總比遇上食人鼠要好,我們循著山體巖壁往你所說的,能發出平緩風聲的方向而去便是了。”

泰熾烏是個有智慧的向導,至少在這個時候,他沒有與洛杳產生分歧,雖然陷入被動的險地,卻願意相信洛杳,並極力配合他……

這讓洛杳感到心安。

他能夠順利走到這裏,已經是得到山神翁袞的庇佑了。

……

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比他們想象中的困難許多,一堆人排著隊往巖壁上撞,前面的撞得頭破血流,後面的人腳步半天挪不動一毫。

洛杳與泰熾烏落在最後,最開始他們尚是兩只腳行走,一個時辰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四肢匍匐前進,因為他們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個巖穴裏,巖穴的路徑逼仄,內有暗澗,一不小心便會掉下去落入深淵。

他們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我們為什麽要爬進這裏?”有人突然問道。

“星星什麽時候會亮起來?”

泰熾烏盡量平緩呼吸,不引起恐慌:“明日亥時……”

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星璇迷宮內的所有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未知,他只知道他們進來時是亥時,那時候天上的星星是亮的,那或許,等第二天的亥時,星星會再次亮起來吧。

就這樣,他們不知又爬了多久,後方突然傳出人聲:“我們休息一會兒吧,爬不動了……”

洛杳與泰熾烏本來走在最後面,乍聽身後傳來人聲,被嚇得一激靈……

——難道前面有人停了下來,落到隊伍末尾了?對此,兩人竟渾然不知。

“格桑,你怎麽到隊伍末尾去了,方才你不是在最前面嗎?”

格桑便是那一開始沖在最前面,被巖壁撞得頭破血流的士兵。格桑的身材高大,走快了,像一只威武奔跑的熊。

“我一直都在往前走啊,你們才是奇怪,怎麽都跑到我的前面去了……”

“……”

“我們不會一直在繞圈吧,最前面的,現在變成了最後面……”

不知誰這樣說了一句,方才還鬧哄哄的巖穴,突然一下子安靜了。

“該死,這是什麽鬼地方!”

“我要停下來休息,你們呢?”

洛杳與泰熾烏心裏一涼,他們在黑暗中對視一眼,最後不得不采納了這個建議。

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讓他們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自進入星璇迷宮後,所有人便一直在擔驚受怕地趕路,不知已經探索了整個迷宮的幾何?不如休息休息,保存體力,再徐徐圖進。

洛杳背靠著巖壁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幹糧,那是韃靼人行軍時習慣攜帶的食物——肉幹與奶皮幹酪,除此之外,還有兩壺水。

可洛杳舍不得吃,他身上帶的,還有持羽的那份,持羽被困在盲斷山裏,這麽多天了,靠吃什麽為生呢?他是不是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正等著有人去救他?

持羽會猜到最後去營救他的是自己嗎,洛杳想,他一定會給持羽一個驚喜,接著他們會痛痛快快地和好,就像當初那樣……

洛杳幻想了片刻,不知不覺靠在巖壁上睡著了。

……

當洛杳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漆黑一片,他忘了自己在哪裏,自己正在幹什麽。

一種莫名的空虛與恐懼將他狠狠籠罩,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好像睡過頭,誤了時辰……他努力地睜大眼睛,左顧右盼,可周圍一片漆黑,黑得像濃稠的墨汁一般……可很快他又記了起來,他在星璇迷宮,他們一群人在巖穴裏迷了路……

“泰熾烏,泰熾烏……醒醒……”

洛杳推了推右手邊的男人,焦躁地像一只撒開蹄子的小羊一般。

身旁的人半天沒動靜,過了一會兒,才悠悠轉醒,回應他:“把其他人都叫起來,我們該繼續往前走了……”

大約一炷香後,所有人都重新醒了過來,只是當他們重新啟程時,隊伍已經亂了,分不清誰在前,誰在後,只能聽到彼此雜亂的呼吸聲與說話聲,充斥在整個逼仄的巖穴中……

他們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能通過不斷在巖壁上做記號,反反覆覆,試著通過不同的路爬出巖穴。

等到下一次隊伍休息整頓時,洛杳悄悄對泰熾烏道:“我們這樣下去,真的能走出去嗎?”

泰熾烏亦小聲地回他道:“盲斷山在星璇迷宮以西,只要我們出了巖穴,等天上的星星重新亮起來,找到星象指示的西方,一定能走出去的。”

洛杳分不清現在是半夜還是清晨,他的腦子有些迷糊,說出來的話莫名帶了指向性,他歪著頭對泰熾烏道:“可星璇迷宮一直都是傳說,泰熾烏,你知道為什麽它會變成傳說嗎,那是因為從沒有人走進來,又走出去過,一切都是臆測,出口是未知的……”

泰熾烏倒是鎮定,回他道:

“洛杳,你在嚇我,還是嚇自己?”

“我……”洛杳心裏一跳,意識到自己堅不可摧的意志在長時間的黑暗中動搖了。

……他只是有些害怕。

以往遇到危險之時,總有那兩個男人陪著他,他承認自己的莽撞與沖動,但是關鍵時刻,他都被保護得很好。

他甩了甩頭,放棄掉腦子裏質疑自己的聲音,繼續隨著泰熾烏往前爬。

到他們第三次休息的時候,洛杳直覺他們錯過了第二天晚上亥時的星星,因為就算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但是他咕咕叫的肚子不會欺騙自己。

這時候泰熾烏也不說話了。

洛杳搖了搖泰熾烏的手臂,小聲問他:“泰熾烏,你害怕嗎?”

黑暗中,洛杳看不見泰熾烏的表情,只聽他道:“你不說話,我就不會怕。”

洛杳:“……”

到第三天的時候,姑且算這是第三天吧,因為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在暗無天日的巖穴裏呆了多久。

有四個人死了。

死在他們面前,所有人變得恐慌起來。

前兩個是走錯路,不甚掉進巖穴下的深坑裏,另外兩個人則是喝了暗澗裏的水。

泰熾烏很生氣,說暗澗裏的水不知在這裏流淌了幾百年,喝下去會令人的五臟六腑腐爛,他們救不回來了。果然,那兩個偷喝水的士兵,不到一個時辰便躺在地上沒了聲息,這種無聲的死亡竟然比在戰場上流血而死更可怕……

洛杳摸著巖壁上用碎石刻劃出的熟悉的記號,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這裏。

他們身上攜帶的食物幾乎消耗殆盡,有的人開始吃起補給——那是給被困在盲斷山的同袍準備的。洛杳沒理由阻止他們……

他只能多往身上偷偷藏一些……

……

到了第五天,還在嘗試著尋找出口的人越來越少,巖穴裏靜得可怕。

洛杳耳邊是除了鐘乳石的水滴聲,便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泰熾烏在昨夜差點滾落下巖洞裏的坑穴,僥幸爬上來時,手卻心被鋒利的巖石棱角割破了。

洛杳對此緘口不言,他想到了一種最壞的可能。

現在願意與他一起摸索出口的人只剩下六人,也不是其他所有人都放棄了,只是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已經成了死人,他們在巖穴裏爬來爬去,爬著爬著就死了。

洛杳心裏清楚他們是為什麽死的,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將死了的韃靼士兵的衣服扒下來,將它們撕成手掌一樣的寬度裹在膝蓋、手肘以及手腕、手掌的皮膚上,等做完這些防護措施,他才敢繼續往前走。

再到後來,洛杳變得有些無意識地狂躁,他甩下身後的人,加快了腳步,不再依靠巖壁上的記號,而是胡亂地爬來爬去,爬來爬去,他經過了許多人,包括那些已經陷入絕望,只有眼珠還在轉動的韃靼士兵。

他們在黑暗中轉動眼球,看著洛杳發了瘋似的爬來爬去。

有時候,他們看見洛杳爬到一半,突然又停了下來,呆立著靜止不動,像有什麽臟東西附體了一般……

“泰熾烏,泰熾烏……”

洛杳重新爬回泰熾烏身邊,搖了搖他的身體,問他:“你還活著嗎,你說過要帶我走出去的……”

巖穴裏黑洞洞的,泰熾烏卻知道洛杳的眼淚正一顆一顆從臉頰上滾下來。

“洛杳,你竟然還沒有放棄啊……”

泰熾烏竟然有些唏噓,有些無奈,好像已經忘記了進入星璇迷宮時的信誓旦旦。

泰熾烏是最好的向導,他說過會把他們帶出去的。

為什麽要放棄?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死過一次的人更知道活著的了不起。

洛杳沒有回答泰熾烏的問題,而是道:“山神之子,姑且這麽稱呼你吧,我以為你會比他們先死呢……”

泰熾烏的呼吸有些急促,聲音有出氣,無進氣:“洛杳,你很聰明。”他道。

洛杳的眸子低垂,難過極了,他回泰熾烏道:“是啊,不聰明早死了……”

此時泰熾烏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虛弱,他拍了拍洛杳的肩,對他道:“你要快點出去,時間不多了……”

說完,泰熾烏垂下了手……

那只受傷了的手。

洛杳被他血淋淋的手掌嚇了一大跳,狠狠退了兩步,被身後另一具橫陳的屍體絆倒了。

他們都死了……

一個都沒有留。

全都是因為在爬行的過程中受了外傷……

整個巖穴,包括周圍的巖壁與地上的暗石,都濕淋淋的……無處沒有來自暗澗中的水,泰熾烏他們的手掌、爬行的膝蓋一旦破口出血,就會沾上這些會腐蝕人內臟的水。

因為洛杳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所以到現在也沒受過傷。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要怎樣才能出去。

明明只是一道巖穴。

一道普通的沒有光亮的巖穴罷了,為什麽傾所有人之力都沒能走出去……

洛杳心狠地將泰熾烏的屍體搬離原地,與方才絆倒他的屍體頭腳連在一起,又扒了他們的衣服,將他們懷裏所剩無幾的幹糧搜刮一空,一股腦塞進自己懷裏……接著他又找到另一具屍體,重覆剛才的動作……

韃靼人全都身材高大,他想要將他們搬離地面是不可能的,只能拉著他們的手臂拖拽。

他每搬完一個人,便雙膝跪地,對著他們的身體一拜。

或許他們的靈魂都在巖穴裏看著自己呢,洛杳想道。

屍體越積越多,還有他們的衣物,漸漸連成一條長長的沒有盡頭的線……

巖穴裏到處都是人,卻只有一個人有呼吸。

洛杳的耳邊變得嘈雜無比,有風從巖洞裏摩擦轉彎,有鐘乳石一刻不停的水滴聲,有暗澗的吞噬聲,有慘慘切切的死人的說話聲……

洛杳盲目地做著這一切,就像他發了癡般地在洞穴裏爬來爬去,爬來爬去……

直到他搬完最後一具屍體……

洞口的盡頭傳來了一陣幽幽的藍光。

洛杳手腳並用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洞口奔去……

應該不是幻覺吧,他想道。

當他跑出洞口時,擡頭向上望去……

接引他的星星重新亮了起來。

金烏展翅高飛,重新睜開了它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