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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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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北原的天空無遮無攔,卻也無依無靠。

璀璨的星河自天的盡頭流瀉而下,像最聖潔的婚車從烏拉山脈行到圖金山脈,像婚車上的珍珠碎了一地……

洛杳一言不發,騎行在最前面,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後沒有追兵,韃靼人都在忙著慶祝草原上的婚禮,在那日赤的幫助下,四人順利南逃,一天一夜後,他們到達地圖所指的媸水河畔。

在這裏,他們遇到了前來接應的第三個人——魏驍。

魏驍一見到盛遇,眼眶立馬紅了,他丟下骕骦馬的韁繩,單膝兀的跪地。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對於盛遇的這個“忠仆”來說,都是空言。

洛杳眼眸低垂,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他已經走累了,聽到若魚說在媸水河畔生火,稍作休息的提議,便麻木地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走到冰封的媸水河前汲水……

一道突如其來的碎裂聲從身後傳來,將魏驍嚇了一大跳,原來是洛杳撿起河邊的亂石,向河面砸了去……

冰面應聲而破,停滯的河水終於現了出來。

洛杳雙手並攏,就著自己的手,將接近冰點的河水捧了,送進口中……

盛遇的視線越過正在訴說衷腸的魏驍,看見洛杳那捧水的雙手,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凍得通紅,而後者卻恍若未覺,或者說洛杳從韃靼離開後,便再也沒露出過任何額外的表情,額外的情緒。盛遇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下不禁生出一片荊棘刺痛……

媸水河的西岸是一片密林,重箱和若魚很快找到數量足夠的木料,熟練地生起了一個火堆。

此時已經是半夜,他們為了留存南逃的體力,必須強迫自己小憩片刻,魏驍已經兩天兩夜未合過眼,一躺下便立時睡著了,盛遇則靠在一顆杉樹上閉上了眼睛。

可沒過多久,盛遇便被腿傷的斷骨傷痛醒,韃靼薩滿給他用的外敷麻藥藥效過了。

他睜開眼睛時,看見若魚不在周圍,而重箱和魏驍正在呼呼大睡。

洛杳背對著他,還維持著他方才睡著前的姿勢,正在烤火。他看見洛杳將雙掌抵在火焰之前,十指輕輕張開,一動不動,望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火焰將洛杳身上的白衣炙烤著,將洛杳的側臉烤溫烤熱,他看見洛杳的眼球晶瑩剔透,仿佛快要被那火焰融化了。

他竟恍惚從洛杳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種眷戀……

他於暗處盯著洛杳,不明白後者明明坐在火堆前,為什麽卻冷得發抖。

過了一會兒,他才醒悟過來,洛杳不是冷,眼球也不是快被融化了。

洛杳是在哭……

對著劈裏啪啦燃燒著的火焰偷偷抹眼淚。

洛杳的肩膀微微顫抖著,眼眶中不受控制地蓄了一次又一次的淚,蓄滿了,滑下來,接著又被他的手背擦去。

盛遇對時間的流逝漸漸麻木,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若魚回來了。

若魚的水壺裏裝了滿滿的酒,示意洛杳喝幾口。

“暖暖身子。”他對洛杳道。

此時洛杳已經沒有哭了,甚至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哪兒來的酒?”洛杳隨口問道。

“婚禮上順的,韃靼人的酒,可烈了……就跟他們那兒的人一樣。”

洛杳搖了搖頭,表示不想喝,又用手邊木棍去捯飭火堆。

若魚單手撐在背後,狀若無意地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洛杳,突然道:

“我看見那日赤在婚禮上給你喝了一碗羊頸肉。”

他用的是“那日赤”這個稱呼。

明明這個時候最不應該和洛杳談起“那日赤”的,若魚這麽聰明的一個人,這時卻來觸洛杳的“逆鱗”。

“是他喝剩下的。”

洛杳頓了頓,這樣評價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淚被藏了起來,或者說,被火烤幹了。

“主子,你知道韃靼人為什麽要在婚禮上吃羊頸肉嗎?”

若魚側過頭,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洛杳沒有回答,他不是韃靼人,當然不知道。

“第一口羊頸肉,是給新郎和新娘吃的。”

“新郎新娘在許婚、成婚、婚後連吃三天羊頸肉……客人為了沾喜氣有時候也會吃一些。”

若魚的話中有話。

洛杳聽出來了,一瞬間,他情緒似乎終於有了波瀾,側過頭看向若魚。

“羊頸肉筋膜相連,堅韌而不易分離,有著夫妻百年相好,永不分離的寓意,他們游牧民族也是很浪漫的……公子你說是嗎?”

若魚說完,有意無意地看向洛杳,觀察他臉上的變化。

“……若魚……你說什麽?”

洛杳楞在原地。

婚宴那晚的那一幕慕浮現在他眼前,從分吃烤全羊開始,包括持羽遞給他羊頸肉時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過來。

持羽為什麽要逼著著他吃羊頸肉……

一瞬間,眼淚從他眼眶中溢出,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自他臉頰不停劃落,一顆一顆……

若魚將一切盡收眼底,道:“我看見那日赤與你分吃了羊頸肉。”

“很刻意的……”

砭人肌骨的寒意在一瞬間蕩盡了,火焰的溫度在此刻重新燎上洛杳的指尖。

“他不想我離開……”

洛杳嘴唇輕顫,自言自語道:“他不是真的想讓我離開。”

那語氣裏有心碎,有恍然大悟,也有前所未有的狂喜……

若魚見洛杳終於明白過來,便暗暗嘆了一口氣,嘆氣過後,眉間又微微蹙了起來,道:

“公子,有的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你是南國雍人,他是北原韃靼人,天南海北的,還橫亙著國仇家恨,若你想回去找他,一定要想清楚了。”

“持羽明明不想我離開……卻逼我做抉擇,他以前從來不會對我這麽狠心。”

洛杳一下子笑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笑。

饒是把見過許多“世面”的若魚給看呆了。

“公子,雍國正在打仗,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你需要把靖遠侯帶回去,要不此間事了了,再回來見他……”

洛杳破涕為笑,覺得自己是個大傻子,持羽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喃喃道:

“不,那太晚了,我現在就要回去找他……”

話音未落,洛杳趔趄地站起了身,腦子裏像是有一個小人打敗了另一個小人,他被喜悅沖昏了頭腦……

若魚問:“那雍國的戰事怎麽辦?”

洛杳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自嘲道:“還真當我無所不能嗎?”

“有靖遠侯,你們還擔心什麽……我家老頭子這麽多年也不是吃幹飯的,少了我,對戰局並不會有多大影響,你們先去安北,我很快會回來與你們會和……”

若魚心梗道:“這也太倉促了吧……”

他有些後悔自己多嘴,可看著洛杳這兩天行來,那魂不守舍的樣子,也令他當真不是滋味。

“我會安排好一切……接著你只用聽我父親的命令。”

洛杳的腦子動得飛快,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開始焦躁起來……若魚說的其實是對的,他一定要想清楚。

可是他根本不用“想清楚”……

不過是電光火石的決定,他從懷中拿出一張信紙,催促若魚研磨。

若魚道:“完了,我後悔了,回安北怎麽跟老爺交待……”

若魚泫然欲泣,可手上的動作未停。

“說若魚幸不辱命,但小主人被一個北蠻韃子拐跑了……”

洛杳此時當然無法感他人身受,滿心滿意都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若魚磨好墨後,他只花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將之後的計劃按照重點梳理了一遍,寫在了信紙之上。

等墨跡晾幹了,洛杳將信紙重新疊好,交到若魚手上,道:“待靖遠侯醒了,交到他手上。”

若魚卻道:“公子,還是你自己交給他吧,你一個人走了。我沒法交待啊……”

洛杳卻已經站起了身,顧左而言他道:“謝謝你,若魚。”

這是他此刻最真心實意的話。

若魚和重箱從小便長在洛縉安腳下,是洛縉安一手培養的暗衛,一個有腦子,一個有身手,總之非常互補,等洛杳將他老子“鬥敗”歸鄉,這兩個本就是為他準備的暗衛順理成章地來到了他身邊,既是洛縉安替他找的幫手,也是老爺子在京中的眼線……

現在兩個眼線的任務是將洛杳與靖遠侯完好無損地帶回安北與他會合。

老頭子要失算了。

火堆越燒越旺,若魚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洛杳,只好最後叮囑了洛杳幾句,便由著他背上本就不多的行李返途了。

洛杳臨走前向身後看了一眼,見盛遇仍靠在杉樹上閉著眼,對一切都無知無覺,眼神便有一剎那的閃爍。

他將盛遇帶了出來,一路他們都沒有說過話,現在他要走了,盛遇他……應該會按照他信紙上所說的,與洛縉安匯合,助慕王殿下南圖吧……

除此之外,還有找到他埋於雍宮深水中,後來又交給鏡夜的印璽……

洛杳呼出一口冷氣,悄悄攀上了戰馬馬背,在若魚欣慰又心酸的目光中一抖韁繩,向天際璀璨星河鋪展的來路奔去。

星河回溯,時間流轉,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

……可洛杳不知道的是,火堆後,本閉著眼睛“睡著”了的盛遇,在他轉身上馬,奪路行去的那一刻。

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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