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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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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見

“至於開河都護的人選,臣還未想到。”

再往下說,便是僭越了,洛杳點到為止。

在場的人心知肚明,禁軍與螭龍衛總有一方人馬會將手插進河工一事,洛舉雲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選,這差使做好了青雲直上,做得不好則會受萬目睚眥。

六部長官各懷心思,只有崔杬冷哼一聲:

“禁軍都虞侯是你親長兄,洛侍郎還真是不避嫌!!”

但其實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想的,兩日前千餘寺那場大火,平波池落水的鬧劇猶在眼前,洛家兄弟不和的消息不是空穴來風,洛舉雲是洛杳的親兄長不錯,但這舉薦到底是存了害人之心,還是僅僅秉公執事……還真是不得而知……

洛杳聽聞此言,倒也氣定神閑,向崔杬拱手道:“都虞侯不成,我倒還有個人選……”

紫宸殿的燭光明暗變幻,洛杳的視線越過崔杬,望向了太子身旁的盛遇。

盛遇有些詫異。

他聽到洛杳當著所有人道:

“靖遠侯治軍有方,攘外素無敗績,想必兼任提督,執掌河工軍務也必不在話下。”

盛遇與洛杳分別數載,歸京後,方才立於這雍宮中殿之上,而那時正值洛杳被貶賦閑於集賢殿,也就近兩次,親眼“見識”了洛杳官覆原職後,奏對斡旋於這朝堂之上的本事——洛杳與四年前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但又好像什麽也沒變。只是其眉眼俊秀,珠玉姿容更外顯,奏對時聞一知十,聰穎迅捷,言畢時若利劍回鞘,竟叫這一朝文武都不敢輕慢。

原來這才是四年後的他嗎……

洛杳提出的提督人選遭到反對,便把他也摘了進來。

如此一來,反對的聲音則更大了,但更多的卻是對他的恭維回護,兩相對比,洛舉雲反倒變成了不錯的人選。

“胡鬧!”

果然,一直在上位靜默不語的昭德帝對這無休無止的爭論不再忍耐,訓斥洛杳道:

“靖遠侯與金禾公主新婚方才幾月,期年後便會返回封地……且說國之將才怎能如此屈長幹而就卑職,洛杳,你這玩笑開大了。”

洛杳對昭德帝選自己當箭靶子毫不在意,回道:“是臣思慮不周。”

接著側身對盛遇俯首一拜,只是從盛遇的視角看去,洛杳的嘴角卻是略微翹起的,好像方才的一番提議不過是隨口一言。

這場爭論一直持續到寅時,各部老成持重的長官熬得眼圈烏黑,提督人選最後竟真落到洛舉雲身上,不過領的卻是副職。散會之時,所有人都走了,唯有盛遇被昭德帝留了下來。

金蓮盞上的蜜蠟燒盡一半,蠟油重新凝固在華彩蓮瓣之上,“吱呀”一聲,紫宸殿的大門重新閉合,空空蕩蕩的大殿之上只剩下盛遇一人獨立。

“靖遠侯好似並不如傳聞中那般對洛侍郎有著生死患難的舐犢之情,反而對他頗帶成見。”

昭德帝意有所指。

自盛遇歸京後,從未在公開場合與洛杳有過爭執,剛才自殿上連一個對視都不曾有過……昭德帝如何能下這樣的判斷?

除了螭龍衛如鷹眼般暗中對他和洛杳的監視,盛遇想不到第二個原因。

昭德帝近年來越發渾濁的目光,透露著獨屬帝王的精明,自上而下打量著盛遇,等待著他的回答。

盛遇也不辯解,然道:“洛杳自歸朝以來,早就不是需要微臣保護的那個北齊懵懂質子了,玩弄權術,傾軋忠臣良將,後又斂財於民,可以說是劣跡斑斑,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頓了頓。

轉瞬即逝的猶豫後,卻轉而問昭德帝道:“如此行徑狂悖,為何還會得到陛下重用?”

皇位之上的昭德帝目光幽然。

“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洛杳方才已經替朕回答過靖遠侯,就像河工提督的人選,朕需要的是一個忠實之臣。”

而不是“清廉”之臣,這是昭德帝沒說完的話。

“我予他權力,而他成為他人眼中的幸臣,不過如此。”

昭德帝說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隱隱察覺盛遇眼神忽的一冷,像暗夜茫茫雪山飛零的雪,很快又隱匿了行蹤。

“愛卿可是覺得……洛杳又不是你眼中的那麽罪無可赦了?畢竟帝王恩寵,自古無情。”

“微臣不敢。”

盛遇不動聲色,可心裏已經明白,昭德帝正是要所有人將矛頭對準洛杳,而自己卻隱於洛杳身後,驅使他為自己斂財建庫,以滿足自己年邁渾濁的欲望,又令他成為所有人的公敵,讓他能且只能為他天家父子辦事。

“朕知昔年你與洛縉安交好,舉雲與洛杳都是好孩子,你不該有所偏頗,舉雲雖任副提督一職,可那孩子赤誠可薦,機略未周,朕命卿攜領軍中駐守的三千龍驤軍從旁協助,卿可能周備?”

盛遇微感詫異,似是沒想到昭德帝將洛縉安貶斥之後,話裏話外對兩個嫡子卻頗多彌補,委以重任,既縱容洛杳不懷好意的舉薦,卻又命他從中臂助後者……

“……臣領命。”

*

五月初十,和親大典在菡臺舉行,菡臺禮成,設宴太和殿。

彼時整個雍宮紅綢如浪,燭火輝煌,太和殿觥籌交錯,雍國朝官與狐胡國使節分列左右兩席。

今日的主角乃是昭德帝與尤檀公主,公主身上的婚服由數千顆極微小的貝珠密織,在太和殿通明的光華下璀璨生煙,那臉龐卻是脆生生的少女模樣,清秀娟麗,朱顏桃面,與年逾五十的昭德帝坐在一起,竟如同父女一般。

昭德帝飲酒數杯後漸漸起了醉意,想是教坊司的楚腰盈袖看得厭了,詢問起狐胡國使團準備的歌舞。

尤檀笑道:“接下來便是荷和女使為陛下準備的劍舞。”

持羽與旭珃列於分席,離昭德帝極近,自然聽到了這對話,一齊向殿外看去。

只見教坊司的樂人弦音一轉,曲調驟然變得鏗鏘起來,荷和輕紗覆面,著一身利落颯踏的異族服飾赤足走上大殿。她精巧的雙足上纏繞銀鈴,走起路來,那發脆的鈴聲清越空靈,將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過來。

洛杳瞇了瞇眼,見荷和立於殿中後向昭德帝與眾位大臣施禮道:“荷和鬥膽,願以薄技娛賓。特備劍舞一段獻與陛下和公主……”

洛杳單眉一挑,卻見荷和手上空空無也。

此時,荷和竟向殿上的另一人看去,大膽道:“部使大人,可否暫借荷和寶劍一用……”

分席上的持羽顯然沒有想到荷和會指名道姓借他的劍一用,皇家宮宴,除螭龍衛與禁軍,不得帶劍上殿,荷和自然也沒有這個權利。

他向高位上的昭德帝看去,見昭德帝點頭默認,方才將佩劍交於荷和。荷和對他盈盈一笑,接著長袖一展,纏繞於劍柄之上,頃刻間便將寶劍拔了出來……

昭德帝眼前一亮,只見荷和移步換位,長劍在手,轉眼間,已隨著樂拍飛舞起來。

那長劍光華內斂,在荷和手中竟像活物一般,起勢時,荷和右腕一翻,劍尖直指殿頂,左臂舒展如鶴翼,整個人凝立如畫,下一瞬,樂聲驟急,她足尖一點,旋身飛轉而起,身上白紗輕揚如霞,劍光在她周身流瀉成一道銀虹。

舞之蹈之,剛柔並濟,看得人眼花繚亂,這劍路分明不凡,一個尋常舞者根本做不到。

劍舞進行到一半,"鏘——"一聲清鳴,長劍指地,荷和的腰肢柔若無骨,彎折後仰,幾乎貼地,卻又在眾人啞然間倏然彈起,劍鋒劃過一道淩厲的弧,時而如靈蛇游走,劍勢詭譎難測;時而似飛燕回翔,身姿輕盈欲仙,足上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咚不絕,與劍嘯相和,竟自成韻律。

席間眾臣看得目不轉睛,有人不自覺前傾了身子,酒盞傾了也渾然不覺。武將則屏息凝神,透過舞姿,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劍路。

樂聲漸至高,潮,荷和忽地縱身一躍,竟在空中憑若無依,連轉三周,劍光如雪片紛飛。落地時單膝點地,長劍橫於身前,面上輕紗緩緩垂落,露出她微微泛紅的面頰和含笑的唇角。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昭德帝與眾大臣的撫掌讚嘆聲。

鏗鏘的樂聲漸漸消弭……所有人目露驚羨,唯有洛杳的眼神微妙,唇間假笑的弧度被盛遇一覽無餘地捕捉在眼裏。

荷和舞劍完畢,第一時間便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歸還寶劍,持羽的長劍在方才便引起了昭德帝在內所有人的興趣,此時他們看得更清楚了……

兵部尚書懷佑問道:“螭龍衛的佩劍龍睚劍乃統一制式,由工部最頂級的鍛劍師鍛造,其上覆有螭龍紋,部使大人今日的配劍想來不是那把吧……”

持羽正要執劍回鞘,聽人這樣一問,便暫停了動作,回道:“下官今日配劍確為不是龍睚劍。”

昭德帝此時也問道:“此劍何名?可是工部鍛造?”

持羽見洛杳向他擡了擡下巴,便在他的指示下,通過司禮監太監之手,將長劍呈與了昭德帝。

昭德帝將長劍握在手中,不禁眼前一亮——此劍不凡,劍鞘雕刻流暢,抽刃時,劍身竟帶起一串細碎蜂鳴,近脊處鏨有陰刻篆文"相水",借著太和殿內的夜明珠斜照時,整柄劍竟如冰柱凝暉,流光並非浮於表面,而是自鋼鐵肌理深處層層滲出……

持羽回昭德帝道:“此劍名為相水劍……”又猶豫了片刻,才道:“……是洛侍郎所贈。”

相水劍確為洛杳所贈,他一個螭龍衛部使,哪有重金打造這樣一把寶劍,他曾贈洛杳一把匕首,自他們回到上京後,洛杳有了錢,每到他生辰便會想方設法請名家為他鍛造一把寶劍,而這些寶劍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只是他自己卻認為洛杳是把他當女人,送劍如同送首飾……

昭德帝渾濁的眼瞳為劍身流轉的劍光照亮,嘆道:“確為好劍,想不到竟是洛侍郎所贈……”

接著眼神在洛杳與持羽之間來回看了看,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笑道:

“朕差點忘了,持羽,昔年就是你和旭珃於平陽救出斐兒和洛侍郎……”

聽到昭德帝提起自己,於洛杳身邊正吃著糕點的南榮斐暫停了動作。

洛杳的心裏則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果然,昭德帝提起了陳年舊事,還饒有興趣道:“後來你們同年進入螭龍衛,旭珃如今已是副指揮使,倒是你停滯不前了……”

此話令席上的朝官不禁汗顏,螭龍衛暗部部使乃正四品官職,這青年不到弱冠年紀,便在平陽一役憑一身軍功進入螭龍衛,四年間又從七品官做到四品官,可以說是一路青雲直上,若與鋒芒畢露的旭珃相比,那才算是差了一步……

“靖遠侯……”昭德帝憑著醉意,伸出手指了指分席上的旭珃與持羽,竟問盛遇道:“靖遠侯認為旭珃和持羽,誰更勝一籌?”

在場的官員有的喝的酩酊大醉,有的卻依舊保持清醒,見昭德帝突然有此一問,不禁開始揣度聖意,而其他人則大氣也不敢出。

洛杳則在心中腹誹道:還真應了那句“隔岸觀火猶嫌小,添薪方覺興致高”,昭德帝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贏了高下又會怎樣……帝君難道有了起用持羽之意?想起來螭龍衛除了旭珃,還有一把更沈寂趁手的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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