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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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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尋你

洛杳將視線轉投到盛遇身上,不知他會作何回答。

持羽與旭珃皆是從盛遇的龍驤軍中選拔而出,因此他最知根知底,可若論高下,怎樣說都是一種“錯”。

盛遇與洛杳隔空對視,片刻後又將目光轉到右席上的狐胡國使臣身上,回昭德帝道:“旭珃與持羽皆是我朝俊才,若想要論高下,不如就讓他們比試一番。”

洛杳微楞,聽盛遇繼續言道:

“下月便是京中一年一度的馬球賽,聽聞狐胡國使團此次來朝,亦有幾名火駱營勇士隨行,且都是少年龍虎,驍勇善戰之士,不如趁此良辰,設擂金埒,令他們切磋技藝,以此彰敦槃之誼,固兩國邦交。”

狐胡國火駱營相當於大雍的螭龍衛與禁軍,是本國的皇家衛隊,盛遇話音方落,席上朝官議論紛紛,卻無不精神一振,來了興致。

昭德帝竟也撫掌大笑道:“如此甚好!!朕正欲留使團多盤桓些時日,實為兩全之策……”

一旁的尤檀公主聽聞族人又可多在上京盤桓數日,面上一喜,不禁對身旁的昭德帝軟語了幾句,又親自侍酒同飲,一時間哄得後者心馳神蕩……

盛遇重新落座,意識到洛杳的目光仍分毫不差地落在自己身上,眾目睽睽之下,便只當做什麽事也沒發生。

席上佳肴洛杳僅用了幾口便停了箸,他心頭焦躁,因滿飲數杯,面上已浮起薄紅,見宮宴進行到一半,眾人沈浸忘我,身旁的南榮斐一杯一杯的果酒下肚,竟也不知節制。

尤檀公主身披嫁衣,很快不勝酒力,眼見就要被宮人簇擁著即刻進入洞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洛杳一陣煩悶,向南榮斐知會了一聲後便借故起身離了席。

宮中的路他甚是熟悉,閉著眼睛也能循著方向走到既定地點,否則也不會在樓船遇襲那日帶著薛宴繞路穿林藏進了地宮。

他信步向前,縈繞周身的脂粉香氣漸漸消散,腦袋暈沈沈的感覺終於減緩了不少,除了臉頰還有些發燙。就在他正要穿過禦花園的假山石林,去往太液池之時,身後那一直緊跟著他的步伐露出了行蹤,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黑影。

洛杳被這片黑影包裹著,心思鬥轉間,袖中現出一片雪光,竟是已無聲無息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

下一秒,黑影欺身,洛杳手中的匕首也在同一時間於月光下滑出一段冰寒的弧光,匕身像淬了薄雪,僅差一毫便要割破來人頸上的皮膚,可這人明顯比洛杳動作更快,左手手掌一翻,強勢地握緊了洛杳執匕的手腕,另一只手也順勢而上,控制住了他的下一步動作。

月光下,此人的面目映照在了洛杳雪亮而微微擴散的瞳孔中,風卷起地面的殘葉,發出寂靜的沙沙聲,洛杳睜大眼睛,見盛遇正皺著劍眉,自上而下地審視著他。

“是你……”

洛杳驚詫萬分,見盛遇望著他的眼神竟是異常覆雜,他甩了甩昏沈的頭腦,一瞬間放松下來,下一刻卻又緊繃起了身子……

盛遇將洛杳半抱在懷中,自然感受到了他身體僵硬的變化,不過眨眼的功夫,洛杳掙紮著從他的控制中掙脫,退後幾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像一只受驚的小兔……

指尖的溫熱猝然離逝,盛遇不落痕跡地放下自己的雙手。

洛杳站穩身形,脊背不由自主竄上一股麻意,他勉力保持酒醉後的清醒,出聲詢問對面的人道:“這裏是外廷與內宮的交界處,將軍怎會到此?”

卻聽盛遇回道:“來尋你。”

脊背上的麻意還沒消散,洛杳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將軍……尋我做什麽?”

月光下,洛杳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在盛遇的沈黑的雙眼中,他口中雖仍喚盛遇“將軍”,卻令盛遇覺得這個夾雜著過往情分的叫法已經變得生疏,他按捺住這突然冒出的念頭,又聽洛杳反問他道:

“昨夜政事堂議事,陛下單獨將將軍留下,將軍可是為這事而來?”

盛遇與他對視著,漆黑的眉目越發幽深。

“陛下命我從旁協助舉雲,督管河工一事,你千方百計舉薦他為提督,陛下都看在眼裏,洛杳,你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原來將軍是為這件事。”聽完盛遇的來意,洛杳忽的釋然了,他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眉眼中蘊出笑意,覺得盛遇還真是一點兒沒變。那日政事堂散會,如果不是昭德帝留盛遇單獨說話,或許盛遇早就來找他了。

“將軍如今叫我便是指名帶姓,喚我哥哥如何這般親近……”

兩人重逢後,盛遇再也沒喚過他“阿杳”,喚兄長卻作“舉雲”,兩相對比,當是親疏有別……

“現在陛下最看重的不就是運河一事嗎,我為自己的兄長謀求要職,令他掌管軍務,統領五萬人不止,到頭來卻要被懷疑成是別有用心,將軍對我和洛舉雲還真是偏頗……”

盛遇皺了皺眉,道:“你不願與我好好說話也罷,可你對舉雲會有這麽好心?”

洛杳嘴角那諷刺的笑,在盛遇眼中是那麽紮眼。洛杳對他,一直以來都是乖順的,崇敬的,從前只有與他慪氣時才會露出這樣的假笑……而今時今日,他竟再次從洛杳的眼底看得到了這樣的笑……

洛杳對他道:“提督一事已由陛下定奪,在除你以外的所有人眼中,他就是最好的人選,此事暫罷,再無轉圜餘地……”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阿杳倒是有另一事想問問將軍。”

“你說。”

看見盛遇的眉眼中露出的淡淡嫌惡,洛杳心口突突一刺,可他仍裝作什麽也沒看見,只繼續問男人道:“今日殿上的試探,將軍想要持羽贏還是輸?”

洛杳的嘴角不自覺地下壓了幾分。

“持羽在聖上面前露了臉,聖上有旭珃一人不夠,對他也起了心思,今日聖上問將軍,持羽和旭珃誰更勝一籌,這左右不過是將軍一句話的事,為什麽要多此一舉……”洛杳這樣說著的同時,不知不覺向盛遇逼近了些許。

“馬球賽上真正的主角們是眾位皇子,將軍讓持羽和旭冉夾在其間怎麽做,聖上對自己的兒子,尚且有恩寵便有冷待,那麽對自己的臣子則更甚。兩虎共鬥,其勢必傷,將軍是要讓旭珃與持羽也相互廝殺嗎?我,持羽,斐殿下,旭珃,我們本是同盟,可這些自從回到上京後都變了……將軍心裏明明清楚,旭珃是太子的人,陛下想起用持羽,便是在為六殿下培植勢力,而太子不會容忍這樣的事發生……”

盛遇如何也想不到洛杳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有些看不懂洛杳眼中的咄咄逼人,只是面色依舊沈靜如水,令人看不出分毫破綻。

方才在殿上,左右不過自己一句話的提議,為何洛杳會如此在意,甚至有些……生氣。

持羽是否被起用,自有聖意,他不過順水推舟。

“將軍怎麽不說話了?”

洛杳的眉間蹙起,見他久久不言,眼神中盡是揣測之意。

盛遇在這樣的註視下,呼吸漸沈……他突然覺得今夜的空氣是如此稀薄、悶重。

不知出於一種什麽心理,他竟承認道:

“你說的對,今日我對聖上的提議,的確有意為之。”

見他承認,洛杳的眼神果然變了色……

盛遇將洛杳神情中的變化盡收眼底,心裏像跟著缺了一道口子。

死寂的湖水泛起波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所以洛杳,你為何要與我置氣呢,是以為我想要對持羽做什麽嗎?覺得我會害他?或者認為我在離間你們……”

“洛侍郎對太子殿下的依附之意,澄然昭彰,滿朝皆知,可若來日登位的不是太子,你便會萬劫不覆,你不想持羽成為自己的敵人。”

盛遇不知何時扶住了洛杳的雙肩,提醒他道:“洛杳,可你當真把持羽當做自己的人了?他是我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持羽出自龍驤軍嵬北營,經年日久,這些你都忘了嗎?更何況……”

盛遇頓了頓:“如今他有了自己的意志,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心甘情願?”

可洛杳卻想也不想地回道:“持羽不會違背我的意願,我知道。”

盛遇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洛侍郎還是問過他後再下結論吧,持羽或許並沒有你表面看上去的那樣忠心。”

話裏話外,他當真離間起了兩人。

“你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這麽說。”

若是論“忠心”,論嘴硬心軟,持羽的確無出其右,事實如此,洛杳卻莫名心虛起來……他想向盛遇證明,證明也是有人對他好的,他並不是他眼中的“可憐蟲”……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可兩人顯然都沒聽懂對方話裏的意思。

至少站在盛遇的角度,洛杳的堅持,是因為對持羽的維護……

他不明白洛杳為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面對他時便是疏離與提防,面對持羽時卻字字句句都是“信任”。

明明一月多以前,洛杳還不是這樣的。

都是因為千餘寺藏經閣那一夜……

洛杳果然是聽到了他和鹿成的談話,他最開始還對金禾的話還感到懷疑,可自那日之後的種種,洛杳對他態度的轉變,令他不得不承認,那日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洛杳當真親耳聽見了,他要殺他的事實。

事實……

想到這一點,盛遇察覺到自己心胸腔,正像一座被廢棄的無人居住的宮殿,一點一點摧毀、坍塌……他的眼神發沈,握著洛杳雙肩的手勁不受控制地變大,顯然將身下的人駭住了……

“疼……”

洛杳蹙起了那雙好看的眉,唇瓣微微一抖,輕聲道:“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可盛遇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放開他,反而臉色愈發黑沈,如同海底洶湧的暗潮。

“洛杳,我可以給你另外一個選擇,勸太子打消聖上令舉雲擔任提督的決定,我便也令持羽與旭珃不再兩敗俱傷,讓他們停止爭鬥……”

“你有這個能耐,現在太子什麽都聽你的。”

洛杳驚詫道,盛遇為什麽在這件事上如此堅持,當真是出自維護洛舉雲之意?

盛遇的眉目在夜色的籠罩下突然變得模糊起來,洛杳掙紮未果,情急之下突然張開嘴側頭對著盛遇的手腕咬了下去!

一道真切的刺痛感自手腕處蔓延開來,將盛遇的四肢血脈都攥緊了……洛杳此時離他是那麽近,近到他能聞到洛杳身上殘留著的絲絲入扣的果酒香,感受到他呼出的從清淺到驟然加急的氣息……

“我討厭你……”

洛杳擡起下巴,用那雙狐貍眼恨懟地看了他一眼……

討厭嗎……

在這樣的註視下,盛遇反倒漸漸平靜下來。

他的手腕上緩緩浮起一圈鮮紅的牙印,洛杳把他咬傷了,血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了出來……

“跟我走……”

盛遇拉住洛杳的手腕,強硬得拉拽著他向反方向行去。

“盛遇,你幹什麽……”

這是洛杳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連名帶姓。

“洛杳,是你該清醒清醒,跟我回太和殿,我不管你是想做什麽,將手伸向河工,與占領戶部那群世家大族對抗也好,滿足自己的私欲也罷,不要再把你哥哥卷進去,他是你哥哥,你已經把你父親鬥得致仕罷歸,難道想整個洛家都恨你入骨嗎……”

“不要你管,幹什麽假惺惺的……”

洛杳的反抗在盛遇面前輕得就像微不足道的蜉蝣一般,遠處的太和殿歌舞升平,燈火靡艷,反襯得太液池旁的這片石林沈寂若海,死靜幽深……

洛杳與盛遇拉拉扯扯,漸漸走出很遠,可就在他們快要來到石林邊緣之時,卻撞見了兩個比他們二人更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影……

盛遇伸手往洛杳嘴上一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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