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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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5)

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停下,薛祺看見門外站著十來個人,宮婢、侍衛、將官,什麽打扮的都有,全是沒見過的生面孔。

寧安在這公主府也有幾日了,現在宮裏多半大定了,反而是公主府不太安穩,楊明珠和薛顰笙不放心派人來接,她卻賴著不走,才有了這樣的場面。

薛祺實在不想見寧安,這人一定要留在這兒無非是想要勸她息事寧人。

坦白說,薛祺對寧安的態度一直有些覆雜。這是個幸福到刺眼的小姑娘,即便父親早逝,也是在她未記事的時候,眾星捧月誰都寵著,也不缺那點父愛。薛祺不見得嫉妒,但總是隱隱覺得她命好。

兩人又沒什麽沖突,寧安待她也一直笑臉相迎,她潛意識裏也希望這姑娘能就這麽順風順水一輩子,活成她沒能活成的樣子。

可是,大抵幸福的孩子都是如此,薛祺又偶爾會覺得,寧安這種天真雖然不傷人,但實在很煩人。她活在一個被愛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環境裏,萬事無憂,從來也不需要動腦子,只要稍稍透露出那麽一點心事,自然有很多人上趕子讓她如願。

所以,如果有什麽不順心的,她總難免覺得,只要死纏爛打,撒撒嬌,就能過去了。

這次毫無疑問是寧安這二十年來遇到的最大的難關,她想要試圖擺平,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勸她放過薛平淮。

薛祺不願意聽這些,也不想看她在前面哭哭啼啼,江璋在後面拿眼睛瞪她,好像她不答應就十惡不赦的場面。

現在寧安肯定搬了把椅子就在大門口等著她呢,要想避開這丫頭,只有一個辦法了:“平安,繞一圈,咱們從後門進。”

寧安和江璋都不是腦子活泛長心眼的人,她這公主府雖說比不上敬王府氣派,修上七八個門還是不成問題的,堵正門能有什麽用。等她回去,再把守衛往通道上一攔,寧安過不來,也不會讓江璋在她的地盤上大打出手,見不著她,自然就乖乖回去和楊明珠她們哭去了。

薛祺料事如神,寧安眼看著一個個朝臣在她身邊被放行,自己總被攔在外院,委屈得眼眶都紅了,又伸頭探腦的等了一會兒,仍不見有放她進去的跡象。討人嫌的事,她這樣嬌氣,臉皮又薄的人,也幹不下去多久,跺跺腳,忍不住羞惱,轉頭進宮去了。

薛祺把寧安晾在外面就完全不管了,一心撲在和朝臣商量對策,分派任務上。他們心中都清楚,敬王這場幹打雷不下雨的詭異兵變,是他們寒門一舉翻身的好機會。只要能跟著長公主把事情處理好了,什麽降等承襲、廣開科舉、取消蔭封,世家沒膽子置喙一個字。

人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上下一心,幹勁十足,一直聊到了深夜才陸續回了各自府上。

等人走光了,薛祺才舒出一口氣,揉揉眼間,整個人松懈下來。凡煙替她按了按太陽穴,散一散疲勞:“殿下自己呢,有什麽打算?”

整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薛祺所商討的、定下的,都只是安排各自的任務,如何將現在一盤散沙的南北衙收攏到自己手上,關於薛平淮,一字未題。別人不知道,凡煙卻不可能不知道,比起這些,長公主真正掛心的,一定是薛平淮。

“我要進大理寺。”薛祺淡淡道。

薛平瀾直到現在也沒讓人來尋過她,是斷定她籌謀好一切之後,一定會去朝會。到時候,就是她自己主動出現,他再勸阻,好像就沒那麽尖銳的矛盾了。

既然知道,薛祺就不會去。

第一,她不打算放過薛平淮。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自始至終不現身,也是她在表態。

第二,她不想聽薛平瀾的反對。對於別人的勸解,薛祺只是厭煩,沒那個耐心,所以不聽。而對於薛平瀾,更多的時候,她只是想逃避,逃避那個她們兄妹之間其實也不是一條心的真相。

第三,用不上她。她手伸得再長,身上也沒有實職,只要她的人各司其職,把事情做好了,朝會有她沒她,並無多大的區別。

要是放在從前,薛祺定是會去的。不為其他,只因這實在是個天大的樂子。但這一次,因為前兩個原因,她沒那個心情去湊熱鬧,只想躲得遠遠的,等事情都解決,才會去見薛平瀾。

“之前他們鬧罷朝,大理寺裏一些位置,有我的人,等會兒我給你一個名單,你趁著天黑,去找他們想個辦法,讓我進去一趟。”

不止薛平淮,兵變的核心將官現在也都在大理寺的牢獄之中。他們並非都是薛平淮的心腹,大部分人都有著自己算盤。薛平淮鬧上一通後繳械投降,害他們下獄,心裏一定是恨死他了。

她要去給他們吃顆定心丸,許諾好處,想要收服他們,這是最好的時機。把這些都處理好,要如何處理薛平淮的事,就可以提上議程了。

第二天一早,三名禦史臺諫官聯名上奏,嚴懲敬王,敬王妃多半早就知情,僅軟禁王府不足以懲治,應當一同下獄,同罪論處。

同時,柳依依父母兄弟也應當一並交由刑部調查,其餘柳氏相關人等,也未必脫得了幹系,全部停職候審。言辭之間,將昨日給薛平淮上表求情的官員,也通通打為了因這段姻親偏私。

一石激起千層浪,世家門閥互相聯姻,如果和柳氏沾親帶故就得停職,那除去唯薛祺馬首是瞻的寒門官員,這朝廷能少接近半數的人。

最先否決此議的,是江符南:“陛下,不可。長公主作惡多端,徇私枉法,包庇兇犯。敬王前日實為正義之行,撥亂反正。且在將殺人犯正法以後立刻投案自首,並未引發什麽嚴重後果,情有可原,怎能當謀逆論處?”

刑部侍郎蔣離術當即站出來反駁:“擅調禁軍、私圍宗親府邸、持械闖宮、脅迫君上。即便不以謀逆罪論處,依大燕律例,也當判處絞刑,罪無可恕。”

“如果諸位牽扯進來的大人也認同依法論處,那下官和其他大人相必也會願意相信各位的清白。”

言下之意,要麽主張處死薛平淮,要麽就是同黨。

柳成面色陰沈地快要滴出水來,他看著一直不懂聲色的薛平瀾,緩緩出列,聲音穩如磐石:“陛下,蔣侍郎所言,是只論其表,不論其裏。敬王圍的,是藏匿兇犯的府邸;闖的,是阻塞言路的宮門。長公主以權謀私,庇護殺害朝廷命官的兇手,已是朝野皆知。敬王此舉雖有僭越,但沒有因,何來果?微臣以為,若要嚴懲敬王,便也不可饒恕禍根,長公主之罪,應當論在敬王之前。”

不少官員紛紛附和,開始參奏薛祺,言辭間將薛平淮塑造成忍辱負重、不得已而為之的悲情英雄,而薛祺則成了破壞法度、引發禍亂的根源。

薛平瀾始終沈默地聽著,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的心思根本沒有放在這些朝臣落不到實處的唇槍舌戰上,而是對薛祺今日並未現身之事耿耿於懷。

姚姚這一次,是不打算輕易罷休了。那麽他,還應該抱有僥幸心理,期望能通過和平的手段,讓她退步嗎?

直到雙方爭論稍歇,他才擡起眼,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眾卿所言,皆有道理。敬王之事,牽涉甚廣,非一時可決。大理寺給出結果之前不必再議。當下最要緊的,是安撫南北衙禁軍,整頓京畿防務,勿使再生亂象。此事尚需人手,停職便不必了,交由大理寺慢慢清查就是,沒有罪證之前,不可羈押。”

他看明白了,薛祺讓人提出的方案,是在向他要一個態度,如果他不打算采納,那麽就沒什麽好商量的。但薛平瀾更清楚,如果他采納了,他就沒有任何資本去和薛祺討價還價了。

薛平瀾早在薛祺有動作之前就已經不死心地派人去問過那些寒門的意願,是否願意主張至少保住薛平淮的命,得到的答覆卻都含糊不清,語焉不詳。

她手下那些寒門都是從人情冷暖中摸爬滾打上來的人精,看準了他和薛祺不會鬧到徹底決裂的地步。

但凡選擇沾邊薛平瀾,開罪了薛祺,等到事情一結束,她騰出手來第一時間就得把他們這群吃裏扒外的東西碎屍萬段。

但若只是推拒皇上,即使被他記上一筆,薛祺也一定會死保他們。追隨薛祺這麽多年,這二人之中究竟誰拗不過誰,他們還能不知道嗎?

再者說,這件事裏面,究竟支持誰於他們而言更有利,他們也是有數的。

如果能處死薛平淮,讓那些武官看看朝廷的風向到底往哪邊吹,對於薛祺收歸兵權無疑大有好處。

而一旦薛祺能將薛平淮手中的兵權握住大半,握住南北衙,就控制住了京防,之後什麽做不成?

長公主的政見早擺在臺面上了,扶持寒門,削弱士族,打壓文官集團,擡高武將地位。哪怕邊防一時控制不了,別說邊境守軍不可擅離職守管不了京中之事,就算能管,支持薛祺也是那些守將最好的選擇。

長公主在大燕的地位將不可動搖,身為薛祺心腹的他們,也能就此雞犬升天,嘗嘗目中無人的滋味。

任誰來合計,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做出背叛之舉的。

當下的局面,只能各人站好各人的立場,拼個你死我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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