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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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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6)

朝會草草散去,薛平瀾留下了幾位身居要職的官員,秘密說了什麽,誰也不知道。

而他今日的一言一行,都被分毫不差的傳給了薛祺知道,害她氣得摔碎了一個很喜歡的茶盞。

薛祺開始加快了布局和籌劃,也多次嘗試混進大理寺的牢獄裏,均告失敗。

世家更沒閑著,除了對一切非自己人的官員嚴防死守,實行非此即彼政策,還在三天之內,就讓中書門下擬了特赦令,要免除敬王和其部下的一切罪行。

薛平瀾沒有立刻對這份旨意做出什麽反應,之事默默放到桌案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叫吉祥再跑一趟公主。

這三天,他一日三次地叫不同的人去公主府請她如果同自己見上一面,全部被一視同仁地吃了閉門羹,包括吉祥。

今天自然也沒有意外,吉祥等人回來得速度驚人的快。薛平瀾好像早有預料,沒有問東問西,只是依舊盯著中書門下送來的擬旨,猶豫了兩個時辰。

然後,他在那份特赦令上,加蓋了帝王玉璽,宣告薛平淮無罪。

“明日送去大理寺,把小二接出來吧。”

薛平瀾會後悔的,因為這三天薛祺已經找到了缺口,成功進了大理寺的監牢。

各大家的確將薛祺從前安插進去的,沒安插進去的人都防住了,但對自己人卻還是掉以輕心了。

最基層的位置才是能辦最重要事的位置,而這樣低微的官位,是不會由黨羽核心人員擔任的。

意思就是,放在以血緣論高低的門閥之中,能給她薛祺開門引路的,其實是那些家族裏面最不起眼的人。

只要能砸下足夠多得錢財,想要收買這種處境的人,並不難。因為即使世家在這次的鬥爭獲勝,被邊緣化的他們,所能獲得的利益也十分有限。

比起那點又小又飄渺的利益,眼前實實在在的金子,顯然誘人得多。身處外圈,兩邊下註,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薛祺自那日朝會之後,就知道事情不能按部就班的來了,薛平瀾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所以,她裝作將收歸兵權的事放在首要地位,實際上則開始緊鑼密鼓地尋找和攻破世家的這些邊緣人。

她的動作或許不夠快,花了整整三日,但是沒有關系,只要比薛平瀾和門閥世家快就好。

薛祺沒有去那些被扣押的將官那裏,而是直接讓人打開了薛平淮的牢房,邁步跨了進去。

薛平淮坐在角落裏,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著,低著頭,看不出什麽狀態,有人進來,眼皮也沒擡一下。

他突然感覺胸間一陣劇痛,反射性地一腳踹了出去,腦中這時才反應過來兵刃出鞘的聲音。

薛祺將生受了薛平淮這一腳,整個人飛了出去,手勁半點不松,將短刃抓得死緊,隨著向後的力,兵刃也被猛地帶離薛平淮體內。

鮮血噴湧而出,薛祺先是砸在墻壁上,然後“叮啷”一聲,跌落在地,胸口一陣沸騰,耳朵嗡嗡響,頭也暈乎乎的。

薛平淮在這烏漆麻黑的牢獄裏待了好幾天,又因悲痛吃不下幾口飯,神志恍惚,即使底子再好,這麽耗上一番,也虛弱了不少。他並無什麽強烈的求生意志,劇痛和失血同時折磨著他,此時是萬沒有力氣大聲呼喊的。

薛平淮顧不得疼痛,拿手死死摁住傷口,勉力朝外面看了一眼,一個守衛也沒有,再看向來人,發現是薛祺。她此擦了唇角溢出的血絲,撐起身子,拍拍衣服,靠坐在他對面,如釋重負地笑。

“事不過三,二哥,你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三個人。看來我以後,註定是要當個殺人魔了。”

薛平淮沒理她,既然薛祺來了,是奔著取他性命而來,手腳必定做得很幹凈,他既沒有力氣,也就不必掙紮著求救了。

薛祺看他死到臨頭如此淡定,對於沒能看到薛平淮的恐懼大感遺憾:“既然你不想活,不如早點自行了斷,留到現在,平白臟了我的手。”

“我沒有不想活,”薛平淮的嘴唇逐漸失了血色,只是在這黑暗之中看不出來,但聲音已是明顯的有氣無力,“阿楚最瞧不上殉情之人,從前每每讀到這樣的故事,都得罵上幾句。”

薛祺聽完冷笑道:“你倒聽話。”

她挨過了方才那陣翻湧,此刻恢覆了一點力氣,徹底把身體打直了,尋了個舒坦的姿勢坐著,耐心等薛平淮死。

“陛下一直極看重你這個兄弟,所以雖然咱們並不親近,我對你卻頗有關註。你要對什麽感興趣,若是有人阻攔,你便更覺有趣,非做不可,怎麽偏偏到了楚虞面前就不靈了。”在薛祺看來,楚虞幹出的那些爛事真是不勝枚舉,薛平淮但凡像點樣子,攔著點,對誰都好。

可他偏不,任由她作,搞成這樣,兩人都沒命。

“你懂什麽。”薛平淮不屑道,“我自己都討厭別人來反對,又怎麽能讓她去嘗這滋味。這樣的事別人做得已經夠多了,我是她最親近的人,難道也要去做?”

薛祺覺得好笑:“你討厭,可我瞧楚虞挺喜歡的,你把她管住了,她只怕更離不開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一套,也是分情況的。”

薛平淮無法反駁,楚虞大概的確並不在意有沒有人支持或是反對,哪怕這個人是他。

“可是阿楚她喜歡這樣,”他沒了方才言語裏的傲,說出來的話,也是在自問,“一旦安穩太久,她就會莫名的不安,直到有了外力幹涉,她才能感到舒心。難道我也將旁人眼裏的好日子強加給她,根本不顧她實際上是一直在受煎熬嗎?”

薛祺冷了面孔:“你承認了,這麽多年你根本就是在縱容她。”

“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我的確舍不得讓她希望的落空。”

薛祺笑著給他鼓掌:“佩服佩服,高山仰止。咱們二哥如此偉大,怎麽就接受不了她在你的放縱下去死呢。怎麽就要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什麽都賠上去呢。”

“我最看不慣蠢貨為了死人把前途給賠進去!”

薛平淮擰眉,似乎對薛祺這話十分不解:“薛祺,咱們半斤八兩吧。你要是聰明,今天也不會出現在這了。”

薛祺好像被薛平淮這話重重打了一棍,冷在了原地。

對呀,她在做什麽?她明明最恨方端為了那些死人和她過不去,她明明最不理解方端為什麽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為了死人葬送他的人生。

那她為什麽要來殺薛平淮呢?方端已經死了,殺不殺薛平淮他都不會活過來了。自己就這麽急著殺了薛平淮,後續還有一堆麻煩要處理不說。

最重要的是,哥哥會恨她。

她努力去想,才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我不是為了端哥。”

她語調很平,想要說服薛平淮,更想要說服自己:“可是這個頭明明是陛下開的,他害我失去了心愛之人,他不能什麽代價也不付。”

薛平淮覺得自己聽了個笑話,他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薛祺嘴裏說出來的,實在太違合了:“那如果最後逼殺方端的不是我呢?如果是一個大哥根本完全不在乎的人呢?薛祺,人生在世,騙騙別人就夠了,何必自欺欺人。”

薛平淮的血越流越多,血腥味湧入薛祺的鼻腔,她的呼吸也滯澀起來。

薛祺漲了張嘴,卻拿不出話來反駁。

欺騙自己這種事,她從來不會做,她只是常常會看不清自己。薛平淮說得對,她可以承認,她自己其實也是一個天大的蠢貨。

薛平淮靠在冰冷的石墻上,胸口微弱的起伏越來越慢,氣息也逐漸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薛祺不再開口,她和薛平淮似乎已經無話可說了,只等看著他咽氣,後面還有事情要去做。

她不說話,薛平淮也沒那個意願和她聊天,眼前走馬燈一樣的閃過很多畫面,每一幕都過得飛快,幾乎看不清。

畫面突然定格在了一處,薛平淮瞇了瞇眼,想要看清楚,卻發現這並不是什麽令他記憶深刻的時候,甚至有些記不清了。

他好像想起來,是某個下午,他從一次很平常又很有些反常的禁閉裏被放出來,餘光掃到一個穿著所有宮女所穿的衣服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麽,他明明說不出這個背影有什麽特別之處,可就是能斷定,這是那個給他送芋頭的姑娘。

畫面不再動了,就這麽一直停在那裏,薛平淮覺得自己又看了很久很久,可無論如何,他也看不出這個背影到底和其他宮女有什麽不同之處。

其實,薛平淮也怕了很多年。怕楚虞哪天不愛他了,清醒過來,回望過去,會後悔。

他不怕楚虞不愛他,但他真的很怕她後悔。因為到那時,楚虞會覺得不該那樣做,也就說明,他的百依百順其實是錯的。

他深受每一次順從的折磨,唯一支持他的,就是楚虞的心願,一旦她否認,他只怕會崩潰。

他曾說過太多次,不會愛上別人,阿楚從來不信,他現在再沒有機會去愛上別人了,阿楚總該信了吧。

最終,就這麽看著那個背影,他的頭歪向一邊,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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