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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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4）
薛平淮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他只是簡單地割下方端的腦袋，讓人把早就備好的匣子拿上來，裝了進去。
然後帶著那匣子，獨自跨上馬，回到了京郊的別莊。
此時的莊子裏已經處處掛著白綢，薛平淮回來得太快，弄蘿還沒來得及布置好靈堂。
薛平淮提著把靈堂內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閉上門，把裝著人頭的匣子放著遠遠的，只提著一壺在街邊一家小店買來的桂花釀，依著那口棺材坐下。
“我就不打開給你看了，血呲拉糊的，我知道，你也不愛看。”反正人是死了，以阿楚的性格，看不看見並不重要。
他又沈默著坐了一會兒，只是坐著。數不清是多久，外邊兒天已徹底黑透了。
薛平淮拔掉那壺桂花釀的塞子，兩口飲了一半，然後將剩下的一半全數倒在地上。
他站起來，沒有走近去看楚虞的面容，只是盯著那黑木板子，伸手撫了撫：“我就不在這陪你了，還得回去給大哥一個交代。弄蘿很能幹，後面那些事，就讓他替我做吧。你呀，肯定不在意這些虛的，我只擔心……”
他話說了半截，頓了頓，才道：“我後邊怕會受點罪，你要是能看見，別覺著難受，更別覺著我是為了你。反正有大哥在，我不會有什麽大事的。”
然後他輕拍了兩下木板，收回手，握住腰間佩劍，轉身離開。
乾殿與他今日離開之時已是大為不同，袁毅領著自己手下全部的三衛禁軍與薛平淮的人馬隔著一道大門僵持。他們手裏舉著火把，遠遠看過去，只能看見依稀散在夜裏的簇簇火光。
薛平淮沒有再騎馬，他只身一人，從滿是禁軍的宮道上走過，仿佛沒有看到這些人一樣，不急不緩進了乾殿。
留下的暗衛並沒有再次隱去身形，而是圍繞在薛平瀾身邊，個個正顏厲色，和薛平淮留守的三名親衛對峙。
“不用跪了，過來坐。”薛平瀾率先開口，語調很平。
薛平淮聽出來，他並沒有生氣，於是很聽話的坐下：“大哥打算如何處置我。”
薛平瀾搖搖頭，伸手給他倒了一杯水，穩穩放在他面前：“先不說這個。”
薛平淮一口喝了，等他的下文。
“你總該知道原委了，還有什麽要問的嗎？”薛平瀾說完，又不等薛平淮開口，再次問道，“會怪我嗎？”
薛平淮眉心一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會兒，然後才小幅度地搖頭道：“無論如何，楚藺都和這件事情毫不相幹，把他扯進來的人，害他的人，是方端。”
薛平瀾又問：“母親讓你去，你沒去，你是怪她嗎？”
薛平淮很鄭重地對待薛平瀾的每一個問題，還是思索了一陣才答：“說不上，很多年前有過，現在早淡了。”
少年時，總會為父母偏心兄長憤憤不平，會為父母對待心愛之人的方式而心生怨懟。
可是，經年過去，少年長大了。褪去了對父母天然的依賴，情分逐漸淡去，對他們不再有什麽要求，也就很難對那些行徑再有什麽強烈的愛恨了。
“其實，我只是怪我自己。”薛平淮聲音悶悶的，第一次向人訴說他藏在心裏連自己都沒聽過的話，“若我當年不要那麽優柔寡斷，或許阿楚不會是這樣的性子。”
如果她不是這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性子，這麽多年也就不會有意自傷，不停折騰自己。
“你竟這樣想？”薛平瀾只覺匪夷所思，“她分明一直是這樣的人，怎能怪你？”
“不，大哥，”薛平淮猛然擡頭看向他，眼裏滿是悔恨和痛惜，“她到我身邊的時候才十三歲，如果我能保護好她，她是可以改變的。”
薛平瀾只看他神色，便知勸不動他，他們薛家人本是一脈相承的一根筋。
在薛平瀾看來，這事的根結只在楚虞身上，走到今天，每一個選擇都是她自己做的，從未有人逼迫過她什麽。可小二是做不到去怪楚虞的，去怪別人又說服不了自己，只好都怪在自己身上。
他不再做無意義的勸慰，站起身，拍了拍薛平淮的肩甲：“帶著你的人，去大理寺吧。”
他要保薛平淮，他知道阻力會來自哪裏。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最了解也最陌生的敵人。
刑部是姚姚牢牢把控住了的，無論如何不能往那裏送人。薛平淮鬧得太大了，只怕整個盛京都等著看後續，過幾日消息再傳遠些，整個大燕都會翹首以待一個結果，根本沒辦法秘密處理。
他這個皇帝當得稀松平常，沒自己的勢力，薛平淮的親信也必得同他一起進牢裏候審。薛平瀾趁著下午的時間想了想，還真得倒戈靠世家。
薛平淮這個位置，是被先帝給強推上去的。本朝重文輕武，武將們沒什麽地位，突然有個皇親來管，自然擁護，能謀點好處。這次“造反”多半也是期望著薛平淮真能坐龍椅上去，從此壓過那些文官一頭，真心跟隨的其實沒有幾個。
如此，薛祺處理起來，不必顧忌軍心大亂，憑她的本事，手起刀落，恩威並施，再加上她在本朝出的那些風頭，那些兵將改換門庭也就是眼面前的事。反正皇弟跟得，皇妹自然也跟得。
世家哪有不怕這個的。薛平淮雖是態度暧昧，但好歹相安無事，有時還能同仇敵愾一番。薛祺若是收了敬王手裏的兵權，他們這些勳貴恐怕是一點活路也沒有了。所以，保薛平淮，那些人不會比他少迫切多少。
然而，薛平瀾卻還不得不顧慮一件事。他若開始和世家一起對付姚姚，只怕會徹底激怒她。她行事作風本就偏激，這般火上澆油，更不知道會怎麽樣。
如果和世家鬧得不死不休，輸也好贏也罷，他這弟弟妹妹是不能兩全的了。
最好是能妥協讓步，先重重罰了薛平淮，再勸解懇求，讓姚姚同意留他一命，萬事好說。
但是，真能勸得了薛祺嗎，薛平瀾沒有把握。
姚姚現在想必是恨上他了，她可沒有薛平淮那樣的度量，急起來不管不顧的，肯定都怪在他身上。他這個罪魁禍首去給小二這個劊子手說情，不適得其反才怪。
薛平瀾頭疼得很，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死者為大這四個字。明明都是方端搞出來的禍事，他如今一死，什麽都煙消雲散，一了百了。姚姚的火氣，就只能他來擔著了。
即便如此，薛平瀾對於方端的死，仍覺得暢快淋漓。也算是永絕後患了，只要他能扛過這一遭，往後都是好日子，可比今後幾十年都得擔心梗這這麽個人來得劃算。
再者說，那楚虞死得也可謂大快人心，沒了這麽個禍害，傷心難過是一時的，但小二的將來會比以前輕松太多。
一勞永逸，實在是一樁很劃算的買賣。
薛祺由平安陪著，在平康坊睡了一個晚上，期間一個字沒說。方端死了，她心中波瀾不平，腦子裏卻很清楚地想了很多。
她想要盡快恢覆狀態，最好能一覺醒來就可以開始會見朝臣。可事實是，她睜開眼之後，不論如何想要起身收拾，身子卻疲乏倦怠，提不起勁來，只能望著頂上的帳子，不斷催促自己。
“殿下。”
有敲門聲響起，隨後是凡煙的聲音傳來。薛祺輕咬牙關，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進來。”
“嘎吱”一聲，凡煙推門而入，並沒有向薛祺提起方端屍體的情況，只說薛平淮的動作：“敬王昨晚連夜回了乾殿，沒多久就出來了，帶著幾個將領自己去了大理寺，剩下的將官沒了帶頭的，沒怎麽反抗就被袁毅都抓起來，也送進大理寺了。”
薛平淮去了大理寺沒去刑部，薛祺並不意外，而她敏銳捕捉到的是另一個名字：“袁毅？”
這個袁毅是江榆的親信，楊明珠手底下不是沒有人，出這樣的事，她竟然不用自己的親信，反而去用外人的親信，薛祺想不明白。
薛祺這人沒什麽結盟意識，在她眼裏只有下屬和敵方這兩個概念，可平安在平康坊這樣的地方打滾多年，只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了：“太後這是在想世家表態呢，只要能保住她兒子，她可以無條件和世家站在一條線上。”
“有這個必要嗎？”薛祺蹙眉，“就算她不表這個態，那些人也會像護著祖宗老子一樣護著薛平淮的。”
平安聳肩：“誰知道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薛祺站起來，吩咐道：“凡煙，你和蒹葭一起，去把人都叫到府裏去。平安，你替我收拾一下，送我回府吧。”
凡煙伸手扶了薛祺一把，問道：“蒹葭？她畢竟是坤殿出來的人，殿下信她？”
薛祺擺擺手示意她不必扶著，隨口道：“叫人而已，什麽信不信的，說不上。她跟在我身邊這麽久，認識的人多，你們兩個去，速度最快。”
凡煙領命走了，平安替她梳頭，問道：“穗華呢？”
“留在公主府了，那裏守衛嚴，安全。”
“我去幫你看幾天吧。”平安放不下心，她覺得公主府現在是眾矢之的，說不定哪個下人就被買通了。凡煙肯定要幫著薛祺處理朝堂上的政事，分不出手來，別人又都信不過。
“平康坊呢，這麽大個攤子你就不管了？”
“各司其職的，沒什麽大事也不是非得要我在，短期內不會有問題。
薛祺收拾得差不多了，對著鏡子確定了一下自己儀容規整，沒有拒絕平安這個幫手：“行，我會速戰速決的。但這邊你也不要全丟了，找個信得過的盯著點有沒有什麽消息，第一時間跟我講。”
平安立刻答應下來：“我知道的。”
哪怕是不見刀兵的戰爭，信息差也最要命，不能被人搶了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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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淮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他只是簡單地割下方端的腦袋，讓人把早就備好的匣子拿上來，裝了進去。
然後帶著那匣子，獨自跨上馬，回到了京郊的別莊。
此時的莊子裏已經處處掛著白綢，薛平淮回來得太快，弄蘿還沒來得及布置好靈堂。
薛平淮提著把靈堂內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閉上門，把裝著人頭的匣子放著遠遠的，只提著一壺在街邊一家小店買來的桂花釀，依著那口棺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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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淮沒有再騎馬，他只身一人，從滿是禁軍的宮道上走過，仿佛沒有看到這些人一樣，不急不緩進了乾殿。
留下的暗衛並沒有再次隱去身形，而是圍繞在薛平瀾身邊，個個正顏厲色，和薛平淮留守的三名親衛對峙。
“不用跪了，過來坐。”薛平瀾率先開口，語調很平。
薛平淮聽出來，他並沒有生氣，於是很聽話的坐下：“大哥打算如何處置我。”
薛平瀾搖搖頭，伸手給他倒了一杯水，穩穩放在他面前：“先不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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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瀾又問：“母親讓你去，你沒去，你是怪她嗎？”
薛平淮很鄭重地對待薛平瀾的每一個問題，還是思索了一陣才答：“說不上，很多年前有過，現在早淡了。”
少年時，總會為父母偏心兄長憤憤不平，會為父母對待心愛之人的方式而心生怨懟。
可是，經年過去，少年長大了。褪去了對父母天然的依賴，情分逐漸淡去，對他們不再有什麽要求，也就很難對那些行徑再有什麽強烈的愛恨了。
“其實，我只是怪我自己。”薛平淮聲音悶悶的，第一次向人訴說他藏在心裏連自己都沒聽過的話，“若我當年不要那麽優柔寡斷，或許阿楚不會是這樣的性子。”
如果她不是這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性子，這麽多年也就不會有意自傷，不停折騰自己。
“你竟這樣想？”薛平瀾只覺匪夷所思，“她分明一直是這樣的人，怎能怪你？”
“不，大哥，”薛平淮猛然擡頭看向他，眼裏滿是悔恨和痛惜，“她到我身邊的時候才十三歲，如果我能保護好她，她是可以改變的。”
薛平瀾只看他神色，便知勸不動他，他們薛家人本是一脈相承的一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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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做無意義的勸慰，站起身，拍了拍薛平淮的肩甲：“帶著你的人，去大理寺吧。”
他要保薛平淮，他知道阻力會來自哪裏。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最了解也最陌生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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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是能妥協讓步，先重重罰了薛平淮，再勸解懇求，讓姚姚同意留他一命，萬事好說。
但是，真能勸得了薛祺嗎，薛平瀾沒有把握。
姚姚現在想必是恨上他了，她可沒有薛平淮那樣的度量，急起來不管不顧的，肯定都怪在他身上。他這個罪魁禍首去給小二這個劊子手說情，不適得其反才怪。
薛平瀾頭疼得很，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死者為大這四個字。明明都是方端搞出來的禍事，他如今一死，什麽都煙消雲散，一了百了。姚姚的火氣，就只能他來擔著了。
即便如此，薛平瀾對於方端的死，仍覺得暢快淋漓。也算是永絕後患了，只要他能扛過這一遭，往後都是好日子，可比今後幾十年都得擔心梗這這麽個人來得劃算。
再者說，那楚虞死得也可謂大快人心，沒了這麽個禍害，傷心難過是一時的，但小二的將來會比以前輕松太多。
一勞永逸，實在是一樁很劃算的買賣。
薛祺由平安陪著，在平康坊睡了一個晚上，期間一個字沒說。方端死了，她心中波瀾不平，腦子裏卻很清楚地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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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敲門聲響起，隨後是凡煙的聲音傳來。薛祺輕咬牙關，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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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淮去了大理寺沒去刑部，薛祺並不意外，而她敏銳捕捉到的是另一個名字：“袁毅？”
這個袁毅是江榆的親信，楊明珠手底下不是沒有人，出這樣的事，她竟然不用自己的親信，反而去用外人的親信，薛祺想不明白。
薛祺這人沒什麽結盟意識，在她眼裏只有下屬和敵方這兩個概念，可平安在平康坊這樣的地方打滾多年，只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了：“太後這是在想世家表態呢，只要能保住她兒子，她可以無條件和世家站在一條線上。”
“有這個必要嗎？”薛祺蹙眉，“就算她不表這個態，那些人也會像護著祖宗老子一樣護著薛平淮的。”
平安聳肩：“誰知道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薛祺站起來，吩咐道：“凡煙，你和蒹葭一起，去把人都叫到府裏去。平安，你替我收拾一下，送我回府吧。”
凡煙伸手扶了薛祺一把，問道：“蒹葭？她畢竟是坤殿出來的人，殿下信她？”
薛祺擺擺手示意她不必扶著，隨口道：“叫人而已，什麽信不信的，說不上。她跟在我身邊這麽久，認識的人多，你們兩個去，速度最快。”
凡煙領命走了，平安替她梳頭，問道：“穗華呢？”
“留在公主府了，那裏守衛嚴，安全。”
“我去幫你看幾天吧。”平安放不下心，她覺得公主府現在是眾矢之的，說不定哪個下人就被買通了。凡煙肯定要幫著薛祺處理朝堂上的政事，分不出手來，別人又都信不過。
“平康坊呢，這麽大個攤子你就不管了？”
“各司其職的，沒什麽大事也不是非得要我在，短期內不會有問題。
薛祺收拾得差不多了，對著鏡子確定了一下自己儀容規整，沒有拒絕平安這個幫手：“行，我會速戰速決的。但這邊你也不要全丟了，找個信得過的盯著點有沒有什麽消息，第一時間跟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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