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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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3)

方端被她推搡得後退,撞在桌沿才穩住身形。胸口被拳頭擊打的地方悶痛著,呼吸都有些滯澀,但他只是安靜聽著,看著她因為激動而緋紅的臉和盈滿淚光卻不肯再落的眼。

方端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如果是這樣,她選兄長也是對的。

他胸中湧出一陣沖動,不顧薛祺的捶打,用力將她抱進懷裏:“對不起,對不起!”

直到薛祺掙紮的累了,安靜下來,兩人呼吸交融在一起:“我們之間的債是理不清了。”

她緩緩從方端的懷裏脫出來,拿出一個小錦盒遞到他面前:“方端,是你自己找死,我成全你。但你想要我因為你記恨陛下,卻絕無可能。”

“這藥能讓你痛足半個時辰。你自作自受,我會在這裏看著你不得好死,你的屍首也別想保全。”

方端目光閃了一下,接過錦盒的時候,面露為難。

薛祺得逞似地笑開:“怎麽,怕了?”

方端搖頭,目光一直放在薛祺身上,目有憐意:“我怕你看著,心裏難受。”

薛祺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扶額笑了兩聲,就走到房間正中央的桌子旁邊坐下,翹起了腿,面帶決然之意:“看你受折磨,我痛快得很。”

“好吧。”方端嘆了一聲,打開盒子,將那粒毒藥放入嘴中,沒有咀嚼,吞咽而下。

其實,看著也好。能記得更清楚些,她對薛平瀾的怨,也就更深些。

薛祺的臉色在藥丸入口時生了些許變化,她把頭微微側過一點,維持住了姿態。

方端卻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走到薛祺對面的椅子旁,緩緩坐下,像尋常聊天般望著她,眼神溫和得讓薛祺心頭莫名一緊。

寂靜在屋內蔓延,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輕不可聞。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方端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擱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薛祺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搭在桌上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冷眼旁觀的姿態,甚至刻意將翹起的腿換了個方向,裙裾擺動,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開始難受了?”她問,聲音平靜無波。

方端輕輕吸了口氣,似乎想緩解什麽,才低低“嗯”了一聲。額角已有細密的冷汗滲出,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光。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但仔細看,能發現那挺直裏帶著一種僵硬的抵抗。

“想起一些往事,竟都是關於你的。”他話語艱澀,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說出話來,“你很喜歡熏香,今日我也聞到了你身上的香氣。”

“我有意學了討你高興,可你卻說,沒有必要。”

“你喜歡香,但你對調香一竅不通,更不會打香篆。你身邊有最厲害的大師和最珍貴的香料,自然瞧不上我的班門弄斧之功。”

薛祺感到疑惑:“你說這個做什麽?”

痛楚初時來得緩慢,隨後便一浪高過一浪,洶湧而至,不再局限於胸口或腹部,而是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方端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由蒼白轉向青灰。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節泛白,手背青筋凸起,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細微顫抖。

“你從來都是這樣,只要成果,只要最好的。我本不配留在你身邊,是我妄念難斷,不肯認清現實。走到今天,是老天罰我。”

他咬緊了牙關,將湧到喉間的呻吟死死咽了回去,只是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劇烈,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艱難,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無法抑制的輕顫。汗水逐漸浸濕了他的鬢發和裏衣的領口,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薛祺依舊坐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看著。可她自己或許都沒發現,她的背脊也挺得筆直,如同繃緊的弓弦,搭在桌上的手,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柔軟的肉裏,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隱隱作痛。

“你倒會怪罪旁的,這不都是你自找的嗎?”方端是自己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找死的,她明明給了他那麽多機會,他一個也不要。薛祺不懂,他怎麽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方端再也坐不住,從椅子上滑跪下來,雙手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試圖支撐住痙攣的身體。他的喉嚨裏終於溢出斷斷續續的、壓抑不住的呻吟,低啞而破碎。汗珠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地上。

薛祺看著、恨著。她想說話,想發出聲音,想罵他活該,想說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可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半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方端終於說不出話了,劇痛使得他的意識逐漸渙散。他的視野一片模糊,就連那個他刻進骨子裏去愛的身影,也看不真切了。

他想再看清楚一點,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頭,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

薛祺便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她想要靠近一點,好看清楚,他究竟想說什麽。

但當她真正靠近的時候,卻在指尖即將碰觸到他的時候,驟然停住,懸停在半空。

方端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目光無法聚焦,但他仿佛感知到了她的靠近,那渙散的視線努力地、固執地留在她所在的方向。

他用最後的力氣,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朝著她懸停的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做了一個極輕的、近乎幻覺的蹭蹭的動作。

就像很久以前,她窩在他懷裏假寐時,他會下意識用下巴蹭蹭她的發頂。

然後,那最後一點支撐著他望向她的力量,徹底消散了。他的頭無力地垂落下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劇烈的抽搐漸漸平息。

薛祺懸在空中的手,終於顫抖著落下,極輕地、極快地拂過他汗濕冰冷的額角,替他捋開粘在皮膚上的一縷濕發。

一切歸於死寂。

薛祺維持著蹲跪的姿勢,一動不動,看著他那雙至死都未能完全闔上的眼睛,指尖冰涼。她伸出手,緩緩覆上他的眼瞼,替他合攏。

她這才想起來,還有話要說。曾聽聞人死之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只盼他還能聽見:“我不會留下方語蓉性命的,這也是你的懲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或許長達一整個世紀。門外再次傳來規律的叩門聲,比之前更加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薛祺渾身一震,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她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燙到。撐著地面,有些踉蹌地站起身。雙腿因久蹲而麻木刺痛,她晃了一下才站穩。

她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而是直直朝著門口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虛浮蹣跚,但很快,每一步都重新變得穩定、沈重,踏在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走到門口時,她停頓了一瞬,背對著屋內那片死寂和正在冷卻的軀體,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將門在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裏面的一切。

門外,薛平淮負手而立。她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聲音幹澀:“屍體給你留在裏面了,你自己看著辦,我自己待一會兒,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說罷,她不再停留,徑直朝不知何時被攔在外面等著她的平安和凡煙走去。

陽光刺眼,她微微瞇起了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剛才那半個時辰裏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與己無關的、令人不快的夢而已。

“公主!”凡煙和平安異口同聲喚道。

看著薛祺走近了,凡煙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目光快速掃過她全身,最終落在她異常平靜的臉上:“公主,您……”

“我沒事。”薛祺打斷她,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得嚇人,“方語蓉在哪?”

平安和凡煙心頭俱是一震,兩人都意識到薛祺接下來要做什麽,對視了一眼,由平安開口:“我帶公主去。”

“凡煙,你留在這裏,等敬王出來,跟著他。屍體他願意怎麽處置都行,燒了、扔了、挫骨揚灰,隨他的便。只是……” 她頓了頓,“盯著他,不論如何,處理幹凈,別臟了皇城的地界。”

再怎麽樣,她終究沒舍得讓方端曝屍。若薛平淮誰沒都沒給他留,也就罷了;可若剩了點什麽東西,該埋就埋起來吧。

“是。”凡煙垂首領命,心頭沈重。她知道,公主心中仍念著。她暗自決定,無論薛平淮到底能不能給方端留點什麽,她也得給方端立個墓。

至少,這未來幾十年的日子裏,薛祺還能有個懷念的地方。

薛祺被平安領到一扇門前面,推開那門的時候,方語蓉正端坐在桌前。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方語蓉,早忘了她的模樣,所以她便開口問了一句:“方語蓉?”

“我是,”她點頭,然後開口打招呼,“長公主殿下。”

這很容易想到,她在這個房間裏很長時日了,從未見過生人。沒有薛祺的允許,這裏是沒有閑人能進的。

叫了她的名字,來人是找自己的,那樣貴重的裝扮,幾乎都不用猜。

薛祺默認,她坐到方語蓉的對面:“好久不見。”

一出口,竟是寒暄。

長久的困守和孤獨已經令方語蓉的思維情緒都遲鈍起來,見到仇人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現。

“你的兄長,他做了一些令本宮不太高興的事情。所以,得受一些懲罰。”薛祺不在意她的毫無反應,直接說明來意。

方語蓉輕笑,然後點點頭,迅速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直直捅進自己的頸部。

動作很快,也很出人意料,薛祺根本來不及阻止,反應過來之後,她立時從腰間取出匕首,兩步走到方語蓉身邊,將刀刺入她左胸心臟處。

不行,她一定得死在自己手上,不親手殺了她,薛祺平不了心頭對方端的怨氣。

方端活著的時候,她心懷重修舊好的渺茫希望,一直壓著那怨懟。如今既死了,恨意倍增之下,她總要出這口惡氣。

薛祺根本不可能記得有多少人死在她的命令之下,又或是死在她的面前,可她親手收走的,至今也不過方家這兩條命。

利刃陷入身體的那一刻,□□纏絞住刀刃的感覺通過刀柄穿到薛祺的手上,血液濺出,盡數落到她衣袍之上,面上卻一點兒沒沾。

看著那鮮紅的一幕,她第一時間想起的卻是很多很多年前。

少女束著頭發,站在院子裏朝什麽人招手,笑容比天邊正初生的朝陽還要燦爛:“姐姐,這邊兒。”

那麽長的時間過去,那清脆幹凈的聲音響在耳邊,變得模糊而又斷斷續續,她說:“我恨你。”

薛祺再也支撐不住,她完全忘了方語蓉此時已經形同一個死人,目眥欲裂:“是我救了你們!沒有我,你早就死了,方端也早就死了!你們憑什麽恨我!憑什麽!”

她越是生氣,方語蓉就越是快意。死到臨頭還能讓她看見這樣一幕,真是痛快。

生命從身體裏一點一點流逝,方語蓉的笑也逐漸消逝,她倒在地上,胸前的匕首仍在,而劃破她脖頸的簪子卻落在了地上。

方語蓉倒地的剎那,薛祺的理智也逐漸回歸,漠然看著那屍體,一時心境覆雜難明。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陰間,沒人知道,薛祺也從來不信。但她真真切切盼望著有那麽一個地方,能讓這對兄妹相聚。

屆時,他們心中總該痛悔的。

人心如此,後果沒有真切出現的時候,誰都叫著九死不悔。可真看見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因自己而死的時候,難道就不痛嗎?

至於她心中那些零碎的情感,只要過一陣,就會消失了,是否能分辨清楚,沒那麽重要。

天地間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孤獨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房間,淹沒了房間外的樂聲,也淹沒了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衣服上那片刺目狼藉的血跡,新鮮的、溫熱的,和她的紅裙融在一起,艷麗極了。

一股尖銳的酸楚毫無預兆地沖上鼻梁,直刺眼眶。一聲破碎的哽咽,猝不及防地從她緊咬的牙關中逸出。

然後,更多的嗚咽沖破了她所有理智的封鎖和驕傲的堤防,漸漸變成了斷續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端哥算得太準。無論她如何努力,依舊控制不住的去怨恨哥哥。

她說她會讓端哥的算盤落空,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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