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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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18）
薛祺看著吉祥帶來的東西，心情覆雜。
薛平瀾總是少不了給她的東西的，從前在宮裏、在王府的時候，他有點什麽好的便都拿給她。如今做了皇帝，有的多了，分的卻少了。
他要給薛平淮留一份去討楚虞的高興，留一份給他的親娘，再分一些給姑姑和寧安，挑挑揀揀賞人也少不了。論數量，她拿到的定然是比往日裏多些，可要論所占的份額卻是遠遠不及。
薛祺拎起一件珠串，看了又看。
她不過小小的鬧上一下，薛平瀾便能拿出這樣多的珠寶送過來，要是放在以前，他有什麽還不都是她的，怕是送個一兩件，還得臨時去尋。
她松開手，珠串落回錦盒中，清脆悅耳，聞之通體舒暢。她不喜歡看哥哥把東西分給別人，但哥哥其實沒有變。瞧，只要她不高興了，就算有那麽多的人等著討要，哥哥還是會給她。
楚藺在長公主府呆得倒是自在，今日交涉他全程在一旁聽著，結果早已知曉，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本想跟這位聖恩隆重的長公主搞好關系，可惜只聊過那麽一兩次，脾氣是個頂古怪的。
討好她？楚藺有自知之明，自問是做不到的。
“陛下心疼公主，這樣的好東西，阿姐怕都不曾見過。”不過，阿諛的話她是愛聽，多說些，總不至招人討厭就是。
薛祺的眼神回到他身上，不得不說比起楚虞，還是她弟弟看著順眼：“你與你姐姐關系這樣好，卻半點也不像。”
楚藺從出現在她面前，便一直是謙卑之態，但心裏卻不見得有什麽彎折，一開始還獻些殷勤想討她的好，很快便看明白沒戲，開始守成，但求無過。
不像楚虞，表面是恭順，內裏也卑下，半點不拿自己當個人看，整日的自怨自艾，只求依傍好薛平淮，食古不化，讓人看了生厭。
楚藺依舊笑著：“阿姐是女子，臣是男子，自然有所不同。”
薛祺不再同他談論楚虞，此刻她心中郁結稍解，倒很願與他聊得深些，平安總是很忙，她也不想太打擾，端哥又不大搭理她，說五句回一句便很不錯了，正好拿他解解悶：“本宮看你這兩天，同他處得不錯。”
說來奇怪，方端自進了王府就一直半死不活的樣子，卻偏偏很願意和楚藺接觸，每每她湊上去時，又成了平日那樣，實在叫她不由吃味。
楚藺拱手一禮：“承蒙方先生擡愛，大概是因為臣與先生同出鄉野，能說上幾句話。”
“你說，他什麽時候能不要這樣冷待我？”
“臣惶恐，方先生與殿下之間的事，微臣不知萬一，怎敢在殿下面前妄言談論。”
楚藺自知這話聽來搪塞，薛祺必然不滿，便一刻不停又道：“先生待殿下不同，不肯釋然，想是因殿下於先生而言，是至親至近之人，故而期望愈深。世間至情，往往百轉千回，難以用常理度之。”
“依臣陋見，先生心中其實是很在意殿下的。”這話倒沒有摻假，楚藺雖與方端相交甚淺，可不知何故方端在他面前沒有半點矯飾，偶爾看他的眼神頗為奇異，看得楚藺時而心裏發毛，現已開始躲著他走。
但就憑那三言兩語的交談，因著方端不藏，他那滿腔的愛恨倒在他面前洩了個幹凈。楚藺的確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既能讓那樣深的愛中纏上那樣強烈的恨，不會是尋常事。
這當事人竟還想求個轉圜，於楚藺看來，已沒有半分可能。
薛祺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她揮了揮手，語氣淡漠了下來：“既然你們說得上話，便替我勸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別總是甩臉色，哪日本宮看煩了，給他個痛快，他還指望報仇嗎？”
楚藺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愈發恭順：“臣一定帶到。”這話說得刻薄，可聽來卻像是色厲內荏地撂狠話。
薛祺似乎也覺出這話說得沒意思，煩躁地蹙了蹙眉，不再言語，摒退所有人，自個兒待著了。
楚藺並沒有去尋方端，長公主那話，多是說來給她自個兒聽的，原沒什麽必要傳給人家，他徑直回了自己房間，踏實住著就好。
敬王給他尋得那差事，他正學著上手，尚不熟練，就被阿姐叫去，多日不曾碰過。剛出了王府的門，又入了公主府這窩，這次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去。
正值多事之秋，等他能回去辦事的時候，怕又成兩眼一抹黑的狀態，萬事從頭來了。
愁啊……也不知這公主府能不能讓他給外頭寫信。
他在王府的時候，阿姐還會找人替他給寧安送信呢。
楚藺愁著，方端卻突然來了，他開門時倒嚇了一跳，不知這人來尋自己做什麽。
今日的方端，和前兩日的有些不同。總是說不了兩句話，便神思不屬，心不知道飛哪去了。
怪事，分明是他來找自己，結果卻活像是他拘著人，強留下來說話一般。
“方先生，你若有什麽事，便先去吧。”
方端像是被從深水中突然拉出，猛地回神，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被那慣常的淡漠掩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微涼的茶水，借此掩飾方才的失態：“嗯？我正閑著，與你再多聊一會兒。”
楚藺無奈極了，他是真不想同這人有什麽交流，說多了說少了在長公主那都討不了好，偏方端纏上他了，推拒不得。
他倒想問方端掛著什麽事，好把這談話繼續下去，又怕這一問還得往深了說。
老天有眼，他可什麽也不想知道，諸事莫理才是長久之象。說一千道一萬，這長公主府的恩恩怨怨，同他有什麽幹系？
薛平淮手執錦緞，在楚虞的濕發上下輕拭。
“他們坐不住了，接下來才要動真格的了。”
僵持已久，薛平瀾毫無退讓之意，既然進諫已經無用，就要上別的手段了。
“陛下有什麽應對之策嗎？”
“我不知。”
薛祺手裏捏著楚藺，此事早不是什麽秘密了，現下無論士族也好，寒門也好，都默契地將敬王隔離在外，什麽也不知道了。
“或許，可以問問王妃娘娘。”
薛平淮手一頓，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沾濕了的錦緞換了一塊，繼續替她幹發：“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咱們非要摻和進去嗎？”
楚虞輕笑：“是我的問題，你不必多想，不知道也挺好。”
她好像只是習慣性的想要了解局勢，否則，心裏總是難安。
薛平淮嘆了一聲：“今日有些晚了，我明早會去問的。”
若真想去探個究竟，他其實也是可以去問的。柳依依也好，皇兄也好，不會瞞著他，他只是……真的不想知道罷了。
楚虞反手握住薛平淮的手腕，然後緩緩轉過身，柔情婉轉地望著他：“不用，你說得對，我的問題，也該改改了。”
“阿楚……”
“沒有勉強，”楚虞知道他在顧慮什麽，打斷了他，“走到今天這步，早該換個活法了，改改看吧。”
她如今命不久矣，再成日裏顧慮重重，實在浪費時間。
就算是她，也不是不想過幾天安穩日子的，她能察覺到自己一天天衰敗下去的身體。近日來，她已經連身體的疼痛都不太能感覺到了，只剩疲乏和倦怠。
她再扛不過什麽風波了，真要出什麽事，也不過眼睛一閉，總輪不到她去操心，再與她無關了。
她對這人世仍有眷戀，不如趁這最後的日子，真正感受一下，自己這二十多年到底活成了什麽樣子。
薛平淮與她對視良久，見她真是由衷之言，不免高興起來：“當真？”
楚虞輕笑點點頭。
他便一把攬過她：“那太好了，我們去個僻靜之所，等這事兒過去了再回來好嗎？”
“好，”楚虞無有不應，“只是，還得跟王妃打個招呼，她若願意，咱們一起去更好。”
薛平淮犯嘀咕：“怎得還帶別人。”
“王妃是被我們牽累的，現在就這樣丟下她，自己出去躲清凈，太不仗義了。”
薛平淮把楚虞轉過去，繼續替她擦頭發：“好，依你。”
楚虞沒有想到柳依依拒絕了跟他們一起離開王府，反而要在他們走後獨自留在王府。
柳依依變了很多，她似乎也不再看重其他人的風言風語。敬王帶著楚虞單獨出游，敬王妃被留下，外人會說些什麽，是想也不用想的。若是放在從前，她無論如何也是要一同去的。
可這一次，她告知弄蘿的答覆卻很簡單。
“這是我爹娘的戰場，也是我的。”
柳家深陷其中，她不會置身事外。敬王妃只是錦上添花，敬王府也不是她的底氣，她的根在柳家。
她可以在敬王府和柳家之間尋找平衡，兩不相幫，無論哪一邊獲勝，她都可以屹立不倒。可如果敬王府要抽身而去，她也一起離開，那無疑是在和柳家人割席，她做不出。
柳家可以輸，她不在乎，做敬王妃也一樣能過得好。但旁人若不視她為柳家人，她絕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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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祺看著吉祥帶來的東西，心情覆雜。
薛平瀾總是少不了給她的東西的，從前在宮裏、在王府的時候，他有點什麽好的便都拿給她。如今做了皇帝，有的多了，分的卻少了。
他要給薛平淮留一份去討楚虞的高興，留一份給他的親娘，再分一些給姑姑和寧安，挑挑揀揀賞人也少不了。論數量，她拿到的定然是比往日裏多些，可要論所占的份額卻是遠遠不及。
薛祺拎起一件珠串，看了又看。
她不過小小的鬧上一下，薛平瀾便能拿出這樣多的珠寶送過來，要是放在以前，他有什麽還不都是她的，怕是送個一兩件，還得臨時去尋。
她松開手，珠串落回錦盒中，清脆悅耳，聞之通體舒暢。她不喜歡看哥哥把東西分給別人，但哥哥其實沒有變。瞧，只要她不高興了，就算有那麽多的人等著討要，哥哥還是會給她。
楚藺在長公主府呆得倒是自在，今日交涉他全程在一旁聽著，結果早已知曉，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本想跟這位聖恩隆重的長公主搞好關系，可惜只聊過那麽一兩次，脾氣是個頂古怪的。
討好她？楚藺有自知之明，自問是做不到的。
“陛下心疼公主，這樣的好東西，阿姐怕都不曾見過。”不過，阿諛的話她是愛聽，多說些，總不至招人討厭就是。
薛祺的眼神回到他身上，不得不說比起楚虞，還是她弟弟看著順眼：“你與你姐姐關系這樣好，卻半點也不像。”
楚藺從出現在她面前，便一直是謙卑之態，但心裏卻不見得有什麽彎折，一開始還獻些殷勤想討她的好，很快便看明白沒戲，開始守成，但求無過。
不像楚虞，表面是恭順，內裏也卑下，半點不拿自己當個人看，整日的自怨自艾，只求依傍好薛平淮，食古不化，讓人看了生厭。
楚藺依舊笑著：“阿姐是女子，臣是男子，自然有所不同。”
薛祺不再同他談論楚虞，此刻她心中郁結稍解，倒很願與他聊得深些，平安總是很忙，她也不想太打擾，端哥又不大搭理她，說五句回一句便很不錯了，正好拿他解解悶：“本宮看你這兩天，同他處得不錯。”
說來奇怪，方端自進了王府就一直半死不活的樣子，卻偏偏很願意和楚藺接觸，每每她湊上去時，又成了平日那樣，實在叫她不由吃味。
楚藺拱手一禮：“承蒙方先生擡愛，大概是因為臣與先生同出鄉野，能說上幾句話。”
“你說，他什麽時候能不要這樣冷待我？”
“臣惶恐，方先生與殿下之間的事，微臣不知萬一，怎敢在殿下面前妄言談論。”
楚藺自知這話聽來搪塞，薛祺必然不滿，便一刻不停又道：“先生待殿下不同，不肯釋然，想是因殿下於先生而言，是至親至近之人，故而期望愈深。世間至情，往往百轉千回，難以用常理度之。”
“依臣陋見，先生心中其實是很在意殿下的。”這話倒沒有摻假，楚藺雖與方端相交甚淺，可不知何故方端在他面前沒有半點矯飾，偶爾看他的眼神頗為奇異，看得楚藺時而心裏發毛，現已開始躲著他走。
但就憑那三言兩語的交談，因著方端不藏，他那滿腔的愛恨倒在他面前洩了個幹凈。楚藺的確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既能讓那樣深的愛中纏上那樣強烈的恨，不會是尋常事。
這當事人竟還想求個轉圜，於楚藺看來，已沒有半分可能。
薛祺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她揮了揮手，語氣淡漠了下來：“既然你們說得上話，便替我勸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別總是甩臉色，哪日本宮看煩了，給他個痛快，他還指望報仇嗎？”
楚藺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愈發恭順：“臣一定帶到。”這話說得刻薄，可聽來卻像是色厲內荏地撂狠話。
薛祺似乎也覺出這話說得沒意思，煩躁地蹙了蹙眉，不再言語，摒退所有人，自個兒待著了。
楚藺並沒有去尋方端，長公主那話，多是說來給她自個兒聽的，原沒什麽必要傳給人家，他徑直回了自己房間，踏實住著就好。
敬王給他尋得那差事，他正學著上手，尚不熟練，就被阿姐叫去，多日不曾碰過。剛出了王府的門，又入了公主府這窩，這次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去。
正值多事之秋，等他能回去辦事的時候，怕又成兩眼一抹黑的狀態，萬事從頭來了。
愁啊……也不知這公主府能不能讓他給外頭寫信。
他在王府的時候，阿姐還會找人替他給寧安送信呢。
楚藺愁著，方端卻突然來了，他開門時倒嚇了一跳，不知這人來尋自己做什麽。
今日的方端，和前兩日的有些不同。總是說不了兩句話，便神思不屬，心不知道飛哪去了。
怪事，分明是他來找自己，結果卻活像是他拘著人，強留下來說話一般。
“方先生，你若有什麽事，便先去吧。”
方端像是被從深水中突然拉出，猛地回神，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被那慣常的淡漠掩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微涼的茶水，借此掩飾方才的失態：“嗯？我正閑著，與你再多聊一會兒。”
楚藺無奈極了，他是真不想同這人有什麽交流，說多了說少了在長公主那都討不了好，偏方端纏上他了，推拒不得。
他倒想問方端掛著什麽事，好把這談話繼續下去，又怕這一問還得往深了說。
老天有眼，他可什麽也不想知道，諸事莫理才是長久之象。說一千道一萬，這長公主府的恩恩怨怨，同他有什麽幹系？
薛平淮手執錦緞，在楚虞的濕發上下輕拭。
“他們坐不住了，接下來才要動真格的了。”
僵持已久，薛平瀾毫無退讓之意，既然進諫已經無用，就要上別的手段了。
“陛下有什麽應對之策嗎？”
“我不知。”
薛祺手裏捏著楚藺，此事早不是什麽秘密了，現下無論士族也好，寒門也好，都默契地將敬王隔離在外，什麽也不知道了。
“或許，可以問問王妃娘娘。”
薛平淮手一頓，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沾濕了的錦緞換了一塊，繼續替她幹發：“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咱們非要摻和進去嗎？”
楚虞輕笑：“是我的問題，你不必多想，不知道也挺好。”
她好像只是習慣性的想要了解局勢，否則，心裏總是難安。
薛平淮嘆了一聲：“今日有些晚了，我明早會去問的。”
若真想去探個究竟，他其實也是可以去問的。柳依依也好，皇兄也好，不會瞞著他，他只是……真的不想知道罷了。
楚虞反手握住薛平淮的手腕，然後緩緩轉過身，柔情婉轉地望著他：“不用，你說得對，我的問題，也該改改了。”
“阿楚……”
“沒有勉強，”楚虞知道他在顧慮什麽，打斷了他，“走到今天這步，早該換個活法了，改改看吧。”
她如今命不久矣，再成日裏顧慮重重，實在浪費時間。
就算是她，也不是不想過幾天安穩日子的，她能察覺到自己一天天衰敗下去的身體。近日來，她已經連身體的疼痛都不太能感覺到了，只剩疲乏和倦怠。
她再扛不過什麽風波了，真要出什麽事，也不過眼睛一閉，總輪不到她去操心，再與她無關了。
她對這人世仍有眷戀，不如趁這最後的日子，真正感受一下，自己這二十多年到底活成了什麽樣子。
薛平淮與她對視良久，見她真是由衷之言，不免高興起來：“當真？”
楚虞輕笑點點頭。
他便一把攬過她：“那太好了，我們去個僻靜之所，等這事兒過去了再回來好嗎？”
“好，”楚虞無有不應，“只是，還得跟王妃打個招呼，她若願意，咱們一起去更好。”
薛平淮犯嘀咕：“怎得還帶別人。”
“王妃是被我們牽累的，現在就這樣丟下她，自己出去躲清凈，太不仗義了。”
薛平淮把楚虞轉過去，繼續替她擦頭發：“好，依你。”
楚虞沒有想到柳依依拒絕了跟他們一起離開王府，反而要在他們走後獨自留在王府。
柳依依變了很多，她似乎也不再看重其他人的風言風語。敬王帶著楚虞單獨出游，敬王妃被留下，外人會說些什麽，是想也不用想的。若是放在從前，她無論如何也是要一同去的。
可這一次，她告知弄蘿的答覆卻很簡單。
“這是我爹娘的戰場，也是我的。”
柳家深陷其中，她不會置身事外。敬王妃只是錦上添花，敬王府也不是她的底氣，她的根在柳家。
她可以在敬王府和柳家之間尋找平衡，兩不相幫，無論哪一邊獲勝，她都可以屹立不倒。可如果敬王府要抽身而去，她也一起離開，那無疑是在和柳家人割席，她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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