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19）
關燈
小
中
大
局中人（19）
薛平瀾默默生了幾日悶氣，便又若無其事的起早去給楊明珠問安了。
他有心求和，楊明珠卻無意同他打哈哈，薛平瀾勢要不達目的不罷休，她也絕不可能在此事之上再做退讓。
如果薛平瀾真就無意帝王實權，要有人去坐那個垂簾的位子，她也不是坐不得，反正只要她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安成玉的女兒來坐。
楊明珠只是冷眼看著薛平瀾聊吃食，談穿戴，聽聽東家長西家短，半個字的話也不搭。
直等到薛平瀾這獨角戲實在唱無可唱，要告辭的時候，才終於問了一句：“我一直以為，你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大燕朝堂雖有門閥牽制皇權，可自薛平瀾父親開始便有意收攏軍權，如果薛平瀾真是個狠心的，就憑小二那哥哥狗腿子的作派，肅清門閥或許會產生權力真空一時不好填補，但拿領頭的幾個殺雞儆猴，不成問題。
薛平瀾至今沒有動小二這步棋，她這個做母親的，其實心裏有數。
門閥和皇族姻親牽扯太多，交錯覆雜，隨便扯出一個姓薛的宗室，近親之內必與江楊柳三家之一相關，其餘各宗室門閥也絕難繞得過，人情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
要說她這大兒子，從來也不是個心善之輩，可偏生長出些奇奇怪怪的執念來，見不得親近之人因自己受傷害，所以才總想著逐步蠶食，而非快刀斬亂麻，以免牽連太過。
可為了一個薛穗華，又或者說，為了捧高薛祺，他便什麽也不顧了，一味的激化矛盾，弄到不好收拾的地步，反叫她意外。
薛平瀾往外走到身影一頓，轉回身來，神色依舊平常，淺笑道：“母親，從來不是兒子要鬧什麽，真到那天，也是他們逼我。”
“那便等有了結果，再來問安吧。”她實在沒這般涵養，大戰在即，還能和對頭坐在一塊兒，品茶談笑。
薛平瀾默了一瞬，轉而問道：“母親，倒一直沒問過，父親走後，為何您政見大改？”
先帝在集權上下了很多功夫，那時的楊明珠和門閥沒少過不去，扶持楊家這門外戚原本也是起意要動一動當時的利益劃分格局。
那時的楊家和江家說勢如水火有些過了，但明爭暗鬥也是常事。如今卻化幹戈為玉帛，穿一條褲子，又想起那一表三千裏的親戚關系來。
楊明珠扭過頭去，字句間竟咬出三分的怨氣來：“他自己活不長，丟下我，難道還要我去替他完成心願嗎？”
薛平瀾開懷一笑，再行了個禮，退下了。
他的母親，面冷，卻懷有小女兒心腸。許是自她所生，他和小二，實際上對於擺布支配旁人，都沒什麽太大的興趣。他在乎的人裏頭，也就姚姚喜歡，自然得讓姚姚來。
敬王走後數日，柳依依又被叫回柳府，左不過是教訓她為何不跟著同去，又叫人看笑話的幾句，聽過就算，半點沒往心裏去。
柳家只是感嘆女兒這王妃當得實在沒用，倘有那楚虞一半功夫，拿住敬王唯命是從，何愁今日之局。
不過感嘆是感嘆，各家也正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反擊，眼看再幾日光景，就要同皇帝在太廟見面，薛祺卻是先動了一步。
薛祺於大朝會之日，身著宮裝，懷抱幼女，乘輿直入明殿。
薛祺行至禦階之下，並未如常行禮，而是先將懷中安睡的女兒交由身後緊跟的蒹葭小心抱著。她緩緩跪地，聲音清越，舉止是難見的端正持重：“臣叩見陛下，今日之請，望陛下與諸位臣工容稟。”
“臣蒙賜陛下天恩，忝居長公主之位，已是殊榮過甚，常懷愧怍。今幸得蒼天垂憐，賜一女，實為私心之喜，不敢以此再耗國帑，增陛下之憂，累宗室之名。”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重臣，尤其在幾位面色凝重的老宗親與門閥代表臉上稍作停留。
“故請陛下，”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臣女穗華，不請封號，不享國祿、湯、不入玉牒。願以尋常宗室女身份教養於公主府，日後婚嫁，亦按尋常宗室女例，不敢僭越分毫。”
滿殿侘寂，薛祺此舉突然，世家、寒門、哪怕是薛平瀾，事先也沒聽薛祺提過此念，這時皆滿心疑惑，不解其意。
不等眾人消化這第一道驚雷，薛祺再次開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然臣此言，更是為社稷長遠計，為我大燕宗室百年基業慮！”她擡起頭，直視薛平瀾，目光灼灼，“陛下，我朝立國百年，宗室繁衍，受封爵位者日眾。王公、侯爵……世襲罔替，恩澤綿長。然爵位不降，俸祿不減，一代代累積，國家賦稅，有多少耗費於宗室供養？長此以往，國庫如何不空？民生何以不疲？”
她微微轉身，面向百官，特別是那些勳貴宗親：“更甚者，高位厚祿，易生驕惰。多少宗室子弟，生於富貴，長於安樂，唯知奢靡享樂，於國於家無半分建樹，反成蠹蟲！此非祖宗封建之本意，實乃弊政！”
“故此，臣鬥膽，借今日為女辭封之機，泣血上奏——”薛祺再次深深叩首，手奉奏章，“自今往後，凡我大燕宗室爵位，除有殊勳於國者特旨恩賞外，餘者皆應降等承襲！既可激勵宗室子弟奮發上進，憑自身才幹報效國家、重獲恩榮，亦可為國家節省冗費，充盈國庫，惠及天下蒼生！”
“此議，臣首當其沖。慶陽長公主之位，臣在日，蒙陛下恩養，不敢辭。一應財地，百年之後盡歸國庫，絕不請襲，更不敢請封穗華。”
如果說辭讓薛穗華的封號是投石入湖，那麽“爵位降等承襲”之議，便是在這沈寂多年的門閥利益鐵板上，擲下了一顆驚雷。
“荒謬！”
“祖宗成法，豈容擅改！”
“長公主殿下產後體弱，莫非神思不清？”
“此乃動搖國本之議！陛下萬萬不可聽信！”
殿內如同炸開了鍋。以幾家門閥勳貴為首，反對之聲浪潮般湧起。他們的利益根基，很大程度上便系於這世襲罔替的爵位俸祿之上，薛祺此議，無異於掘其祖墳！
但這朝中早已不是門閥一手遮天的局面了，那些寒門出身或思想清正的官員，眼中放光，面露激動之色。對宗室冗費、子弟庸碌的現象，他們不滿已久，只是礙於體制與勢力，從未有人敢如此尖銳、徹底地提出改革之議。慶陽長公主此舉，雖自削羽翼，但無疑切中門閥要害，若成，功在千秋！
薛平瀾高坐之上，將下方百態盡收眼底。他等喧嘩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威嚴：“眾卿稍安。慶陽所奏，事關宗室體例、國朝根本，確需慎重議處。”
他遙遙看向薛祺，眼中存的竟是哀傷。
她此舉，並非全然為了那冠冕堂皇的“改革”。那或許是她順水推舟的目標，是她點燃這場風暴的火種，但最初的火星，是她拒絕了薛穗華封公主，是她用最公開、最無可挽回的方式，宣告了穗華的父親並非任何一個可以被皇室“認下”的模糊影子。她不要皇帝義女的身份來混淆血脈。
姚姚拒絕了，或許有眾多考量，並非單純出於一心，但終歸……她選了方端。
她要讓穗華，認方端這個父親。
薛平瀾語氣覆雜：“你為朕分憂之心，朕明白。然此議牽涉廣眾，非一朝一夕可決。你產後體虛，且先起身，回府休養。你所陳之事，朕會與人詳議。”
“陛下！”薛祺擡頭，眼中是孤註一擲的堅持，“臣知此議艱難。然破弊立新，正需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臣今日攜女而來，辭讓封號，便是表明心跡，絕非為一己虛名，實為江山社稷！若陛下認為臣所言尚有可取之處，請勿因阻力而擱置！臣願為此議之始！”說罷，她再次叩首，額觸金磚，長跪不起。
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支持者與反對者目光交鋒，暗流洶湧。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關於門閥特權、國家財政乃至未來權力格局改革的序幕，由這位從不按常理出牌、狠起來連自己女兒和自己身後名都能押上的慶陽長公主，親手拉開了。
但不知何故，有幾位卻敏銳的察覺出來，咱們大燕朝的陛下，似乎一反常態，十分不願應承長公主之請啊。
薛平瀾凝視著禦階下跪在那裏的身影，良久，終於沈聲道：“準卿所奏。慶陽長公主之女穗華，依卿所請，暫不請封號。至於爵位降等承襲之制……”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神態各異的群臣，那帝王威儀此刻壓得殿內落針可聞，“此議關乎國本，牽動甚廣，非一時可決。然，慶陽長公主拳拳為國之心，朕深為感念，其言所陳積弊，亦非空穴來風。”
他略作停頓，給了眾人消化他態度的時間，然後一字一句，清晰頒布旨意：“即日起，由三省合議，會同宗正寺，詳查歷年封爵、祿俸支出，評估冗費實況，並廣詢內外臣工、諸王宗親之意，就‘降等承襲’之可行細則、過渡方略、特例恩賞等項，於一月內擬定條陳，上奏於朕，再行廷議，以作聖裁。”
薛平瀾沒有立刻采納，但也沒有駁回，而是將其納入了正式的、公開的議事流程。這意味著，薛祺投下的這塊巨石，成為了必須被正視、被討論、被裁決的官方議題。
薛平瀾的視線最終落回薛祺身上，那深處的哀傷已被掩下：“姚姚，你且在宮中安心休養幾日。此議既由你始，後續條陳議定，亦需你參詳。保重身子，方能為國繼續效力。”
這番話，既是關懷，也是定位，他將薛祺與此項改革牢牢綁定，給了她繼續參與的權力。
他讓步了，他可以為了收穗華為義女和朝臣對抗，和母親拉鋸，卻獨獨需要薛祺同他是站在一處的。
如果連姚姚也站在他的對面，他如何能撐得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薛平瀾默默生了幾日悶氣，便又若無其事的起早去給楊明珠問安了。
他有心求和，楊明珠卻無意同他打哈哈，薛平瀾勢要不達目的不罷休，她也絕不可能在此事之上再做退讓。
如果薛平瀾真就無意帝王實權，要有人去坐那個垂簾的位子，她也不是坐不得，反正只要她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安成玉的女兒來坐。
楊明珠只是冷眼看著薛平瀾聊吃食，談穿戴，聽聽東家長西家短，半個字的話也不搭。
直等到薛平瀾這獨角戲實在唱無可唱，要告辭的時候，才終於問了一句：“我一直以為，你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大燕朝堂雖有門閥牽制皇權，可自薛平瀾父親開始便有意收攏軍權，如果薛平瀾真是個狠心的，就憑小二那哥哥狗腿子的作派，肅清門閥或許會產生權力真空一時不好填補，但拿領頭的幾個殺雞儆猴，不成問題。
薛平瀾至今沒有動小二這步棋，她這個做母親的，其實心裏有數。
門閥和皇族姻親牽扯太多，交錯覆雜，隨便扯出一個姓薛的宗室，近親之內必與江楊柳三家之一相關，其餘各宗室門閥也絕難繞得過，人情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
要說她這大兒子，從來也不是個心善之輩，可偏生長出些奇奇怪怪的執念來，見不得親近之人因自己受傷害，所以才總想著逐步蠶食，而非快刀斬亂麻，以免牽連太過。
可為了一個薛穗華，又或者說，為了捧高薛祺，他便什麽也不顧了，一味的激化矛盾，弄到不好收拾的地步，反叫她意外。
薛平瀾往外走到身影一頓，轉回身來，神色依舊平常，淺笑道：“母親，從來不是兒子要鬧什麽，真到那天，也是他們逼我。”
“那便等有了結果，再來問安吧。”她實在沒這般涵養，大戰在即，還能和對頭坐在一塊兒，品茶談笑。
薛平瀾默了一瞬，轉而問道：“母親，倒一直沒問過，父親走後，為何您政見大改？”
先帝在集權上下了很多功夫，那時的楊明珠和門閥沒少過不去，扶持楊家這門外戚原本也是起意要動一動當時的利益劃分格局。
那時的楊家和江家說勢如水火有些過了，但明爭暗鬥也是常事。如今卻化幹戈為玉帛，穿一條褲子，又想起那一表三千裏的親戚關系來。
楊明珠扭過頭去，字句間竟咬出三分的怨氣來：“他自己活不長，丟下我，難道還要我去替他完成心願嗎？”
薛平瀾開懷一笑，再行了個禮，退下了。
他的母親，面冷，卻懷有小女兒心腸。許是自她所生，他和小二，實際上對於擺布支配旁人，都沒什麽太大的興趣。他在乎的人裏頭，也就姚姚喜歡，自然得讓姚姚來。
敬王走後數日，柳依依又被叫回柳府，左不過是教訓她為何不跟著同去，又叫人看笑話的幾句，聽過就算，半點沒往心裏去。
柳家只是感嘆女兒這王妃當得實在沒用，倘有那楚虞一半功夫，拿住敬王唯命是從，何愁今日之局。
不過感嘆是感嘆，各家也正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反擊，眼看再幾日光景，就要同皇帝在太廟見面，薛祺卻是先動了一步。
薛祺於大朝會之日，身著宮裝，懷抱幼女，乘輿直入明殿。
薛祺行至禦階之下，並未如常行禮，而是先將懷中安睡的女兒交由身後緊跟的蒹葭小心抱著。她緩緩跪地，聲音清越，舉止是難見的端正持重：“臣叩見陛下，今日之請，望陛下與諸位臣工容稟。”
“臣蒙賜陛下天恩，忝居長公主之位，已是殊榮過甚，常懷愧怍。今幸得蒼天垂憐，賜一女，實為私心之喜，不敢以此再耗國帑，增陛下之憂，累宗室之名。”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重臣，尤其在幾位面色凝重的老宗親與門閥代表臉上稍作停留。
“故請陛下，”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臣女穗華，不請封號，不享國祿、湯、不入玉牒。願以尋常宗室女身份教養於公主府，日後婚嫁，亦按尋常宗室女例，不敢僭越分毫。”
滿殿侘寂，薛祺此舉突然，世家、寒門、哪怕是薛平瀾，事先也沒聽薛祺提過此念，這時皆滿心疑惑，不解其意。
不等眾人消化這第一道驚雷，薛祺再次開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然臣此言，更是為社稷長遠計，為我大燕宗室百年基業慮！”她擡起頭，直視薛平瀾，目光灼灼，“陛下，我朝立國百年，宗室繁衍，受封爵位者日眾。王公、侯爵……世襲罔替，恩澤綿長。然爵位不降，俸祿不減，一代代累積，國家賦稅，有多少耗費於宗室供養？長此以往，國庫如何不空？民生何以不疲？”
她微微轉身，面向百官，特別是那些勳貴宗親：“更甚者，高位厚祿，易生驕惰。多少宗室子弟，生於富貴，長於安樂，唯知奢靡享樂，於國於家無半分建樹，反成蠹蟲！此非祖宗封建之本意，實乃弊政！”
“故此，臣鬥膽，借今日為女辭封之機，泣血上奏——”薛祺再次深深叩首，手奉奏章，“自今往後，凡我大燕宗室爵位，除有殊勳於國者特旨恩賞外，餘者皆應降等承襲！既可激勵宗室子弟奮發上進，憑自身才幹報效國家、重獲恩榮，亦可為國家節省冗費，充盈國庫，惠及天下蒼生！”
“此議，臣首當其沖。慶陽長公主之位，臣在日，蒙陛下恩養，不敢辭。一應財地，百年之後盡歸國庫，絕不請襲，更不敢請封穗華。”
如果說辭讓薛穗華的封號是投石入湖，那麽“爵位降等承襲”之議，便是在這沈寂多年的門閥利益鐵板上，擲下了一顆驚雷。
“荒謬！”
“祖宗成法，豈容擅改！”
“長公主殿下產後體弱，莫非神思不清？”
“此乃動搖國本之議！陛下萬萬不可聽信！”
殿內如同炸開了鍋。以幾家門閥勳貴為首，反對之聲浪潮般湧起。他們的利益根基，很大程度上便系於這世襲罔替的爵位俸祿之上，薛祺此議，無異於掘其祖墳！
但這朝中早已不是門閥一手遮天的局面了，那些寒門出身或思想清正的官員，眼中放光，面露激動之色。對宗室冗費、子弟庸碌的現象，他們不滿已久，只是礙於體制與勢力，從未有人敢如此尖銳、徹底地提出改革之議。慶陽長公主此舉，雖自削羽翼，但無疑切中門閥要害，若成，功在千秋！
薛平瀾高坐之上，將下方百態盡收眼底。他等喧嘩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威嚴：“眾卿稍安。慶陽所奏，事關宗室體例、國朝根本，確需慎重議處。”
他遙遙看向薛祺，眼中存的竟是哀傷。
她此舉，並非全然為了那冠冕堂皇的“改革”。那或許是她順水推舟的目標，是她點燃這場風暴的火種，但最初的火星，是她拒絕了薛穗華封公主，是她用最公開、最無可挽回的方式，宣告了穗華的父親並非任何一個可以被皇室“認下”的模糊影子。她不要皇帝義女的身份來混淆血脈。
姚姚拒絕了，或許有眾多考量，並非單純出於一心，但終歸……她選了方端。
她要讓穗華，認方端這個父親。
薛平瀾語氣覆雜：“你為朕分憂之心，朕明白。然此議牽涉廣眾，非一朝一夕可決。你產後體虛，且先起身，回府休養。你所陳之事，朕會與人詳議。”
“陛下！”薛祺擡頭，眼中是孤註一擲的堅持，“臣知此議艱難。然破弊立新，正需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臣今日攜女而來，辭讓封號，便是表明心跡，絕非為一己虛名，實為江山社稷！若陛下認為臣所言尚有可取之處，請勿因阻力而擱置！臣願為此議之始！”說罷，她再次叩首，額觸金磚，長跪不起。
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支持者與反對者目光交鋒，暗流洶湧。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關於門閥特權、國家財政乃至未來權力格局改革的序幕，由這位從不按常理出牌、狠起來連自己女兒和自己身後名都能押上的慶陽長公主，親手拉開了。
但不知何故，有幾位卻敏銳的察覺出來，咱們大燕朝的陛下，似乎一反常態，十分不願應承長公主之請啊。
薛平瀾凝視著禦階下跪在那裏的身影，良久，終於沈聲道：“準卿所奏。慶陽長公主之女穗華，依卿所請，暫不請封號。至於爵位降等承襲之制……”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神態各異的群臣，那帝王威儀此刻壓得殿內落針可聞，“此議關乎國本，牽動甚廣，非一時可決。然，慶陽長公主拳拳為國之心，朕深為感念，其言所陳積弊，亦非空穴來風。”
他略作停頓，給了眾人消化他態度的時間，然後一字一句，清晰頒布旨意：“即日起，由三省合議，會同宗正寺，詳查歷年封爵、祿俸支出，評估冗費實況，並廣詢內外臣工、諸王宗親之意，就‘降等承襲’之可行細則、過渡方略、特例恩賞等項，於一月內擬定條陳，上奏於朕，再行廷議，以作聖裁。”
薛平瀾沒有立刻采納，但也沒有駁回，而是將其納入了正式的、公開的議事流程。這意味著，薛祺投下的這塊巨石，成為了必須被正視、被討論、被裁決的官方議題。
薛平瀾的視線最終落回薛祺身上，那深處的哀傷已被掩下：“姚姚，你且在宮中安心休養幾日。此議既由你始，後續條陳議定，亦需你參詳。保重身子，方能為國繼續效力。”
這番話，既是關懷，也是定位，他將薛祺與此項改革牢牢綁定，給了她繼續參與的權力。
他讓步了，他可以為了收穗華為義女和朝臣對抗，和母親拉鋸，卻獨獨需要薛祺同他是站在一處的。
如果連姚姚也站在他的對面，他如何能撐得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