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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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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16)

薛平淮自那日見過柳依依後便開始一反常態的頻繁參與朝會,但總是一言不發,似乎對於薛穗華的身份沒什麽看法,可是私下裏卻與沖在最前面反對的官員往來頻繁。

對於這一信號世家一開始是半信半疑的,可在皇上詔命入宮被薛平瀾稱病婉拒後,世家士氣猛然大振,態度愈發強硬,手段卻逐漸緩和了下來。

畢竟,有敬王殿下做保,哪還有魚死網破的必要呢?他們只是紛紛開始消極怠工,一個時辰能做完的事兒非得分成兩天來幹,人卻還勤勤懇懇的坐在官位上,也算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絕不給薛祺借機奪權的把柄。

薛祺對於薛平淮的站隊沒什麽反應,薛平瀾卻是在他稱病不來之後消沈了不少,薛祺有些看不下去:“至於嗎?”

薛平瀾肉眼可見的低落了,沒精打采:“小二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姓楚的,叫人傷心。”

“什麽都能把陛下的心傷了去,”薛祺本是想要諷上兩句,可她卻偏見不得薛平瀾難過,剛開了口,硬生生轉又安慰了起來,“她是要死的人了,先緊著她也是有的。”

見他仍無動於衷,薛祺又開始轉移話題:“反正禮部的人都是咱們的,還是繞開兩省,直接讓禮部開始做事就好了。”

這話說來容易,真要幹起來卻沒那麽簡單。寒門終究式微,即便是由薛祺掌握了大頭,可那些小的位子上總難免有世家的人,流程走到他們那裏僅僅消極怠工拖延行事還算好的,若是以未見兩省詔文的由頭直接推脫不做還占個理字。

動輒換人落了下乘不說,給這些人找罪證也是要費工夫的。更何況,冊封兩個公主,封禮也就罷了,封賞卻是少不得。若是封賞寒磣了,難免招人笑話,倒和認輸沒什麽兩樣了。

處處都要銀子,銀子從哪來?戶部是肯定不給的,難道要薛祺自個兒掏錢去置辦不成?

重重阻力光是想想便難以推進,真要做起來麻煩只會更多,他們是要壓住門閥的勢,取巧只會適得其反,事倍功半。

總歸還是得和那幫人在朝堂上扯嘴皮子,偏薛平淮還給他們助長威風,輕易便可想見,那些人必然更是咄咄逼人、不依不饒的。

薛祺剛生完孩子,精力大不如前,想一想還不知要為這事鬧上多久,也不由生出淡淡的焦躁。薛平瀾怕她勞累,又不肯讓她上手,就這麽整日裏閑著,也就越發悶人。

薛平瀾倒是穩得住,除了些因薛平淮而起的傷心外,像是十分胸有成竹的樣子,抽空還會去給太後請安,兩人私下裏都絕口不提此事,只各自在前朝上使力。

禦史臺一日接一日連參慶陽長公主,今日是用度奢靡不合制式,明日是私德敗壞禍亂朝綱,後日又是目中無人舉止粗俗無禮,儼然一無是處,渾身就剩毛病了。

江家是急先鋒,自江後被指多年無出之後,勸諫皇上廣納嬪妃的帖子被打回了多少次就遞了多少次,一日恨不得遞上個十七八封折子。

江榆更是大顯賢德,知道薛祺人在乾殿,避其鋒芒,動不動就往明殿去做戲,直言自己絕非善妒之人,只盼皇室子嗣昌盛,偶有說到動情之處,更是聲淚俱下,誰看了不讚一句寬仁賢德。

越是如此,薛平瀾就越難找出由頭來推拒納妃,又怕薛祺知聞後著惱,嚴令乾殿之人不準談論此事,宮外倒是傳得飛快,人人都知曉此事,說什麽的都有。

風言風語越說越難聽,薛平瀾仿似真的不堪其擾,拋出驚雷。

他要收義女為皇家添丁。

任誰也知道他要收哪個做義女了,他們一幫大臣為了子嗣的事日日要擴充後宮,現下皇帝要給皇室添人了,叫他們一時從哪裏去尋一個反對的理由來。

薛穗華若真過繼給了皇上,封做公主就成了名正言順之事,更沒有反對的道理了。

各大世家一時著急起來,明裏暗裏開始給薛平淮遞話,無論城防宮防,還是弄些動靜出來,給陛下上點壓力。

薛平淮倒好,端得一個出工不出力朝會是幾乎次次不落。可你一跟他提這事吧,除了含糊其辭以外,偶爾倒是因人把話說的太明也應承下來,就是不見兵力有任何調動,直把人氣得半死。

不過樣子仍做著,偶爾也上些折子,揀些說爛了的話去罵罵慶陽,又說薛穗華是女孩,要收也得收男孩才是,立場又似乎仍是與世家一處。

他到底有上次幫著幫著突然抽身而去的前科,各家也沒幾個真放心他的。但終究是份助力,也不好就這麽舍了,跟吃蒼蠅似的難受。

一來二去,薛祺還是知道了皇上要收義女的事兒,也不好說是不是薛平瀾見她身子日漸恢覆後故意著人透露,總歸是知道了。

至此,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薛平瀾心底裏到底掛著什麽目的,別人不知道,她還能瞧不出嗎?

薛祺又是氣惱又是委屈,她是絕不願過繼穗華給薛平瀾的,這只會激化她和方端的矛盾。她生這個孩子就是為了能緩和與方端的關系,這樣在方端那是交代不過去的。

可要是她真的出面反對,便會顯得陛下不過是一廂情願,拂了他的面子。任由他們去吵,自己既不想穗華成了陛下的女兒,又不想看見陛下輸給世家一籌。

仗著自己對他薛平瀾的感情,讓她處在這樣的兩難之境,薛祺再也不願在乾殿待下去了。

她又將剛擺上的那些擺件通通砸了個遍,要眾人絕不許收拾,等薛平瀾回來讓他親自打掃幹凈,自己回了公主府。

薛祺踏入公主府時,竟有一瞬恍惚。廊下的燈籠還是她離府前的樣式,輕輕搖曳。

內室比外間更暖些,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書卷墨氣的味道。她一眼就看見了方端。

他側對著門,坐在一張矮榻上,身姿依挺拔,只著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家常便袍,手上捧著什麽,約莫是公主府的賬目往來,看得很是細致。

他的指尖修長幹凈,側臉的神情是薛祺從未見過的溫和,窗外夕陽暮色漸合,室內燈燭暖融,勾勒出一幅近乎凝滯的、歲月靜好的畫面。

薛祺的腳步頓在門檻內。

她胸中翻湧著一路積攢的怒氣、委屈、對薛平瀾的怨懟、對眼前局面的焦躁,此刻竟被這無聲的一幕驟然堵住,悶悶地撞在心口,說不出的酸脹。

她弄出的那一絲的細微響動終於驚動了裏面的人。

方端擡起頭,目光向她看來。那眼中的溫和還未全然褪去,但在看清是她的一剎那,霧氣迅速消散,沈澱下來的是一種薛祺熟悉的、沈靜的淡漠。他並未起身,只是將賬本輕輕合攏,放在膝上。

“你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意外,仿佛她只是出門赴了個晚宴歸來。

薛祺沒有應聲,視線越過他,落在那張嬰兒床上,腳步不由自主地挪近幾步。

生產之後月餘,薛祺才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女兒。

小小的嬰孩裹在錦被之中,睡得正熟。臉蛋粉嫩,呼吸均勻細微,睫毛長而卷翹,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稀疏柔軟的胎發貼在額前,一只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腮邊。

這就是她的女兒。在她腹中待了數月的生命,生產時劇烈的痛楚此刻奇異地生出了具體的形狀。

一股陌生的悸動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喉頭微微發哽。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碰碰那柔嫩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蜷縮了回來。

目光擡起,重新看向方端。他正靜靜看著她,將她方才所有的細微舉動盡收眼底。

“你,”薛祺的聲音有些幹澀,“這幾日有聽說什麽嗎?”

皇上要收長公主來歷不明的私生女作女兒,就連街頭巷尾也已傳得沸沸揚揚,長公主府人員繁雜,方端沒理由一無所知。

“當然,”方端答道,言辭簡潔,卻稍帶譏諷之意,“你要添個侄女了。”

沈默再度降臨,只餘殿內幾人輕緩的呼吸。

薛祺少見地感到窘迫,她能說什麽?一氣之下回來,只是因為不想見到哥哥。但此刻見到方端,她又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萬千情緒堆積在心口,最終沖出口的卻是一句帶著刺的疑問:“沒有我,你可痛快了?”

甚至在前不久,她總牽掛著方端一個人在府裏憋悶,吩咐了只要影衛跟著,便可任由他出府,不知沒她在旁邊這一個月過得有多快活。

方端的目光在她尚顯豐潤卻掩不住憂色的臉上停留一瞬,覆又垂下眼簾,看向身旁的孩子,語氣平淡無波:“無非讀書、理事,看看孩子,清閑。比不得你宮中事務繁雜,勞心勞力。”

他的話聽起來無可指摘,卻像一層薄冰,穩穩地隔開了兩人之間本就遙遠的距離。

薛祺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她想起乾殿裏滿地的狼藉,想到薛平瀾看到後可能有的反應,心口又是一陣揪緊的悶痛:“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什麽也好,哪怕是要她拒絕過繼,或許他開口,她真的會答應。

方端沈默了片刻,他對薛祺其實早已無話可說。但這一個月冷靜下來,他終究是軟了些心腸,無意起什麽爭執,便就順著她的話道:“你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薛祺焦躁不安,這話實在不讓她滿意,方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刺痛了她,她不由得上前兩步,與他咫尺而立:“你沒有要說的嗎?”

方端再一次沈默了片刻,半垂著眼似是無可奈何的模樣:“你想我說什麽呢?我說什麽你又真的會聽嗎?”

“如果我會呢!”

方端輕嘲一笑:“那好,那我說。你不要把我的女兒過繼給我的仇人。”

這下輪到薛祺陷入沈默了。方端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他是對的,她真的很難答應下來。

“姚姚,你從來不給我選擇,你沒有意識到嗎?”

方端不想去理清薛祺為何總是做出一些多餘的行為,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緒是源於什麽。

那只是一種小孩子的任性而已。

薛祺很聰明,可她小時候境遇不好,開智太晚,之後又一直被無法無天的寵著,我行我素慣了,太多的時候她只是自己不痛快了,又找不到讓自己痛快的法子。

在她的生命裏,只願求全,做不出取舍。就算她一次次的在行動上取了薛平瀾舍了他,可在她的認知下,她仍然牢牢抓著兩邊,並沒有失去什麽。

是的,直到今日,薛祺竟仍想著,要和他回到從前。

哪有那樣好的事?

方端側回身子,也看了一眼睡夢中的薛穗華,覺得好笑。就連他女兒的名姓,也是仇人取的,姚姚沒有置喙,自己更只是被通知。

“你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我其實並不在意。”

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再真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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