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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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15）
楚虞還是去正殿見了柳依依，和薛平淮一起。
人的心意往往如此，上一刻薛平淮是真的不想去管閑事，這一刻入局的決心也的的確確堅如磐石。
柳依依聽聞二人的來意後，沒有什麽特別的念頭，仿佛他們要做任何事她都不關心。
對於這樣關鍵的博弈，她原本就無法置身事外，柳家也不會允許她置身事外，她對於局勢正如楚虞所料，有一個估測。
回答很簡單：“依我看，至多不過三成。”
這是陛下的勝率，而這三成，是否算入了薛平淮的影響，她的答覆卻很出乎楚虞的意料：“你們想的太多了，王爺在這件事中能發揮的作用微乎其微，考慮或者不考慮他，無關大局。”
“怎麽會？”楚虞聽不明白，薛平淮手裏握著的東西，足以做最終的決定。
柳依依很耐心的解釋給他們聽：“因為這件事已經不是給個面子就能過去的了。”
“王爺手握重兵沒錯，各方忌憚也沒錯。但薛穗華封公主是一個信號，是一個黨爭全面開始的信號，此事過後，要麽倒向長公主，要麽倒向世家，整個大燕朝堂上幾乎不會再有中立的存在。”
“那麽，誰能在這場風波裏奠定勝勢，拉到更多人，就全看大燕到底會不會出一個懿陽公主了。”
話至此處，楚虞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薛平淮手中沒有政治籌碼，只有足夠的力量，可如果他不打算掀桌，那麽他就無法左右局勢的走向。
現在的情況已經是，一旦再讓薛祺進一步，世家就已經輸了，只剩眼看著被蠶食一條路，他們不會再讓步了。
“如果這樣，陛下真的還有三成贏面嗎？”楚虞想不明白，如果只是單單面對世家，或許還有三成。可世家背後站著的還有外戚，還有太後。
先帝對太後的寬縱幾可比照如今的陛下對慶陽長公主，只是太後克己，未曾如薛祺一般掌握朝政。
可先帝一朝對於楊家的偏護，已經養出了一個足夠分量的家族。太後頭頂一個孝字，就已足夠強硬，更何況先帝還有遺詔，軍國大事不能裁決者，悉聽皇太後決。
真要撕破臉硬撼，在楚虞看來，陛下最多不過一成的勝率。
“因為咱們這位陛下，足夠豁得出去。”柳依依有些慨然。
世家盤根錯節卻並非同仇敵愾，誰的心裏不點著一把算盤，計算著得失，真到要頂事的時候，都巴望著別家去做那個出頭鳥，自己跟在後邊兒撿漏。
尤其是江家和柳家，大燕開國多少年，兩家就鬥了多少年，暫時的聯合是緊密不起來的，心裏可勁兒提防著人家占便宜，生怕人家得半點兒好處，之後便壓過自己去。
楊家冒頭太快，根基不穩，幾乎就靠一個太後頂著。而太後，終究是個母親，還是個心軟的母親。
寒門卻不同，要想出人頭地，他們沒有退路。
他們想知道的，柳依依都答了，那麽她也夠資格去問一問他們：“你們是有什麽打算麽？”
“我……”楚虞猶疑著，“我還沒想好。”
柳依依不吃這一套，非要問出個話來：“那麽，楚姐姐現在是怎麽想的呢？”
話到頭了，避不得了，總要她迅速做出一個決策來的，可楚虞偏偏定不下來，她心中雜思太多。
“本來呢，我也不想攪進去，父親母親沒少找我，我都頂住了。”柳依依似是看出了楚虞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先交了底，“可是，這前提是，王爺也能置身事外。如果敬王要趟這趟渾水，那我這個敬王妃是落不著幹凈的。”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楚虞和薛平淮都無法再對柳依依有所保留了，她此話不錯，薛平淮的一舉一動，都會極大的影響到柳依依的處境，他們要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須、至少要提前給她透個底。
“我們，反對吧。”楚虞回頭看向站在身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薛平淮。
他抱胸立在那裏，等到這句話後神色沒有半分波動，只是開口向她確認，連個理由都不去討要：“你想好了？”
楚虞點頭，又正過身子與柳依依相視：“這樣王妃您也可以少些壓力的。”
柳依依對這個結果多少有些意外的，據她這半年的觀察，薛平淮和楚虞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帝黨的頑固分子，突然而然就這麽轉變了立場，反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說實在的，我現在只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求一個清凈就好。”所以，薛平淮要幫哪邊她都無所謂，有沒有懿陽公主她也無所謂，這個人情她不打算承。
楚虞站起身，勉力向她一禮，又被薛平淮迅速攙了起來：“多謝王妃娘娘解惑，打擾了。”
柳依依揮揮手，大方道：“無妨，日後有不懂的，都能來問我。”
楚虞第二天就把楚藺接到了華安閣，並且要他短時間內不要出王府，老實歇一陣。
對此楚藺並沒有表現出不情願，只是笑瞇瞇應了下來。在王府裏陪著姐姐飲茶讀書，有太陽的時候會和楚虞一起坐在院子裏，享受春日。
楚虞很喜歡這樣平靜的生活，可是一旦風平浪靜的太久，她就會陷入一陣無端的焦慮之中。
她一直沒有刻意去打聽朝堂上的事，偶爾有些風言風語傳來的是一些朝堂上攻訐江後多年無所出的話。
但江榆反應很迅速，立刻選了五六個女子進宮，並且力主要為皇帝選妃，充盈後宮。
此事將薛祺氣得不輕，據說是將乾殿砸了個幹凈猶未解氣，還想沖到坤殿去幹點兒什麽，陛下好一通哄才攔下，並且放話出來絕不納妃。
江後無子這樣一個絕好的把柄慶陽和薛平瀾都從未提及，便是早知有此後招。
現在這般貿貿然提起來，是薛平瀾在為收薛穗華做義女的事做鋪墊，也是想借此激一激薛祺，免得她不願。
“阿爹阿娘幾乎從不找我，辛苦你了。”楚虞深知，她如今攀了高枝，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怕不是也要來挨一挨邊的，連秦家也知道她得了勢，卻不見有人來煩擾過自己，沒有楚藺壓著，哪有這樣好的事呢？
楚藺一頓，有些意外：“怎麽突然說這個。”
“阿爹對我自問虧心，不敢見我，可哪日我要是不在了，少不得要來攀附王爺的。”
楚藺眉心緊蹙，語意微惱：“阿姐！”
楚虞猶自說下去：“你知道的，阿姐身體不好，若真有那一天，還請你幫幫手，王爺沒少被我拖累，沒道理我死了還不得解脫。”
楚藺再聽不下去，一下起身蹲在楚虞腳邊，仰視她，眼中盡是執念：“你再說這樣的話，我要生氣了。”
楚虞停了一下，看著他，嘆了口氣，其實她又如何舍得：“怎麽還長不大呢。”
“我不會的。我現在攔著他們，是不想他們煩你，他們若是再也煩不到你了，我自然撒手，再與我無關了。”
“那你是存心讓我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阿姐！”楚藺心中鈍痛，他實不知楚虞為何偏要說這樣的話來剜他的心，他實在受不住，只能妥協。“我答應就是了。”
“阿姐你……最近……身體……”他想問，可又不那麽敢問，吞吞吐吐，才算說完這一句。
楚虞的情況從頭到尾都是瞞著他的，楚藺一直只以為，她只是體弱，容易生病，完全不知此刻的楚虞已可以算得上是命在旦夕。
“沒什麽事。只是你知道的，前段時間大病了一場，免不了想些有的沒的，隨口一提，別往心裏去。”長痛不如短痛，若是讓楚藺知道了，少不得整日提心吊膽的掛念著，何苦來哉。
楚虞這謊話說得面色不變，眼也不眨，算是將楚藺瞞了過去。她將楚藺拉起來，轉移話題，揭過此事：“坐回去，蹲在這兒成什麽樣子。”
楚藺很聽話地坐了回去，但楚虞卻沒放過他：“待了這許多天，倒沒見你著急出去。”
楚藺知她意有所指，想說些話寬她的心：“沒到那份上。”
他和寧安現在，大概連說朋友也不過勉強，總不至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
“你心裏有數的，如果不能盡快讓她非你不可，別說有個結果，你自己的安危都不見得……”
楚藺很樂觀，說的話卻有些厚顏無恥之意：“有阿姐在，會幫我多爭得些時間的不是嗎？”
這樣的話，初聽之時心中是泛出蜜一樣的甜意的，可只要少少過一過腦子，又品出苦絲來。
“哪裏是靠我呢，是有王爺在。”她只是看似輕飄飄地糾正了一句，只是看似重點在後半句。“況且，時間也沒有你想得那樣多。”
“那樣不是遂了阿姐的心意。”至今楚虞也依舊不願他與寧安成一段緣。
楚虞嘆了一聲：“我是不願，可這樣糾纏下去……還是速戰速決好。”
拖得越久，太後就越有可能下手，不如得了郡主的心，她們下手時方才會顧忌些輕重。從小千嬌萬寵的明珠啊，誰也不舍叫她傷心的，好命得令人艷羨。
楚虞慨然著，一面不忘給楚藺一些主意：“這樣久了，你總該看出來，郡主心裏有人。”
楚藺聽言，拇指微屈，行狀卻不見有滯，看來毫不在意：“神女有夢。”無論江璋到底對寧安有沒有那份心思，他能看出來，至少江璋並無做郡馬的打算。
但楚藺最初意識到寧安心屬之人時，他的的確確是感到意外的。身處光明之人，竟然意圖與陰霾長伴。
“郡主喜歡他許多年，或許喜好也成了他那樣的。”楚虞斟酌著，怕話說得太明傷人，又怕話說得太隱叫人聽不明白。
楚藺聽懂了，他立時便聽懂了。這一刻他不由得感嘆血脈的奇妙，竟連這樣的心思，也能想到一處去。
他想過的，他第一時間就是如此想的。寧安癡心江璋，他何不學一學江璋，或許能成他所願。
可是，只一天，他便打消了這念頭。實在傷人，他越是想，越是不甘，寧安是他想要與之相伴一生之人，活在他人面具之下共度的日子，實在虛妄。
裝一輩子，他不想。可如果婚後脫下面具，他又如何面對一個只因與真正的他相處愛意便漸漸消弭的寧安。
更何況，江璋極可能是要一直跟在寧安身邊的。即便是現在，他也已經足夠嫉妒了，若使了那樣的手段，嫉恨只會變本加厲，直到將自己吞噬。
所以，算了吧，何苦呢？
“沒有這個必要，順其自然就好。”這是楚藺的答案。
楚虞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她一早察覺楚藺和自己是有些相像的，越是人性深處越是相似。換作她，她是一定要學的，她會下足功夫去模仿，會做得一模一樣。
可楚藺不願意，為什麽？楚虞想不明白，她太想要知道緣因，不由得接著問，想要探一個究竟：“有什麽不好？如果不這樣，你或許將失去自己想要的。”
楚藺覺察出楚虞的態度似乎有些怪異，便也將全部的心神都收攏來，專註於當下和楚虞的對話：“我喜歡她，總難免貪心些，也求一個真心。”
“那些不過旁支末節，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楚虞連說話也變得略微急促了起來。
楚藺微微蹙眉，他發現楚虞現在其實更多的是在用自己的態度去為她求一個解釋，他意識到，便想要借此再勸阿姐放下些執念的：“阿姐，我想同她在一起，是想讓自己開心，摻了太多雜念，心意不純粹了，開心也不純粹了，即便是在一起了，我想要的開心又真的得到了嗎？”
楚虞面色微變，雙手不安的合在一處，似乎仍不死心，仍要追問：“當然是開心的，怎會不開心？就算歷些辛苦，可只要得到了，都是開心的。患得患失不過是因為還想要，一想到失去便又是剝皮噬骨的痛，還談什麽開不開心。”
“阿姐，”楚藺被她說得心疼，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拉住她的手，緊握著，“你也看看別處，你的世界裏不是只有一件事的。”
楚虞一笑，用另一只手輕輕撫過楚藺的眉眼，她好像知道了，她和楚藺不一樣的地方。
“我的傻阿藺，你瞧一瞧這四周，看一看這身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得到了他才擁有的啊。”沒有了薛平淮，即使保有其餘全部，也是無根的樹，留枝葉何用呢？
阿藺終究是不同的，他的成長過程中因為有她的幫扶，有著廣闊的心懷和天下，他當然可以不執著於一人一事。
她不行，她一定要抓緊，死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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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樣關鍵的博弈，她原本就無法置身事外，柳家也不會允許她置身事外，她對於局勢正如楚虞所料，有一個估測。
回答很簡單：“依我看，至多不過三成。”
這是陛下的勝率，而這三成，是否算入了薛平淮的影響，她的答覆卻很出乎楚虞的意料：“你們想的太多了，王爺在這件事中能發揮的作用微乎其微，考慮或者不考慮他，無關大局。”
“怎麽會？”楚虞聽不明白，薛平淮手裏握著的東西，足以做最終的決定。
柳依依很耐心的解釋給他們聽：“因為這件事已經不是給個面子就能過去的了。”
“王爺手握重兵沒錯，各方忌憚也沒錯。但薛穗華封公主是一個信號，是一個黨爭全面開始的信號，此事過後，要麽倒向長公主，要麽倒向世家，整個大燕朝堂上幾乎不會再有中立的存在。”
“那麽，誰能在這場風波裏奠定勝勢，拉到更多人，就全看大燕到底會不會出一個懿陽公主了。”
話至此處，楚虞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薛平淮手中沒有政治籌碼，只有足夠的力量，可如果他不打算掀桌，那麽他就無法左右局勢的走向。
現在的情況已經是，一旦再讓薛祺進一步，世家就已經輸了，只剩眼看著被蠶食一條路，他們不會再讓步了。
“如果這樣，陛下真的還有三成贏面嗎？”楚虞想不明白，如果只是單單面對世家，或許還有三成。可世家背後站著的還有外戚，還有太後。
先帝對太後的寬縱幾可比照如今的陛下對慶陽長公主，只是太後克己，未曾如薛祺一般掌握朝政。
可先帝一朝對於楊家的偏護，已經養出了一個足夠分量的家族。太後頭頂一個孝字，就已足夠強硬，更何況先帝還有遺詔，軍國大事不能裁決者，悉聽皇太後決。
真要撕破臉硬撼，在楚虞看來，陛下最多不過一成的勝率。
“因為咱們這位陛下，足夠豁得出去。”柳依依有些慨然。
世家盤根錯節卻並非同仇敵愾，誰的心裏不點著一把算盤，計算著得失，真到要頂事的時候，都巴望著別家去做那個出頭鳥，自己跟在後邊兒撿漏。
尤其是江家和柳家，大燕開國多少年，兩家就鬥了多少年，暫時的聯合是緊密不起來的，心裏可勁兒提防著人家占便宜，生怕人家得半點兒好處，之後便壓過自己去。
楊家冒頭太快，根基不穩，幾乎就靠一個太後頂著。而太後，終究是個母親，還是個心軟的母親。
寒門卻不同，要想出人頭地，他們沒有退路。
他們想知道的，柳依依都答了，那麽她也夠資格去問一問他們：“你們是有什麽打算麽？”
“我……”楚虞猶疑著，“我還沒想好。”
柳依依不吃這一套，非要問出個話來：“那麽，楚姐姐現在是怎麽想的呢？”
話到頭了，避不得了，總要她迅速做出一個決策來的，可楚虞偏偏定不下來，她心中雜思太多。
“本來呢，我也不想攪進去，父親母親沒少找我，我都頂住了。”柳依依似是看出了楚虞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先交了底，“可是，這前提是，王爺也能置身事外。如果敬王要趟這趟渾水，那我這個敬王妃是落不著幹凈的。”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楚虞和薛平淮都無法再對柳依依有所保留了，她此話不錯，薛平淮的一舉一動，都會極大的影響到柳依依的處境，他們要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須、至少要提前給她透個底。
“我們，反對吧。”楚虞回頭看向站在身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薛平淮。
他抱胸立在那裏，等到這句話後神色沒有半分波動，只是開口向她確認，連個理由都不去討要：“你想好了？”
楚虞點頭，又正過身子與柳依依相視：“這樣王妃您也可以少些壓力的。”
柳依依對這個結果多少有些意外的，據她這半年的觀察，薛平淮和楚虞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帝黨的頑固分子，突然而然就這麽轉變了立場，反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說實在的，我現在只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求一個清凈就好。”所以，薛平淮要幫哪邊她都無所謂，有沒有懿陽公主她也無所謂，這個人情她不打算承。
楚虞站起身，勉力向她一禮，又被薛平淮迅速攙了起來：“多謝王妃娘娘解惑，打擾了。”
柳依依揮揮手，大方道：“無妨，日後有不懂的，都能來問我。”
楚虞第二天就把楚藺接到了華安閣，並且要他短時間內不要出王府，老實歇一陣。
對此楚藺並沒有表現出不情願，只是笑瞇瞇應了下來。在王府裏陪著姐姐飲茶讀書，有太陽的時候會和楚虞一起坐在院子裏，享受春日。
楚虞很喜歡這樣平靜的生活，可是一旦風平浪靜的太久，她就會陷入一陣無端的焦慮之中。
她一直沒有刻意去打聽朝堂上的事，偶爾有些風言風語傳來的是一些朝堂上攻訐江後多年無所出的話。
但江榆反應很迅速，立刻選了五六個女子進宮，並且力主要為皇帝選妃，充盈後宮。
此事將薛祺氣得不輕，據說是將乾殿砸了個幹凈猶未解氣，還想沖到坤殿去幹點兒什麽，陛下好一通哄才攔下，並且放話出來絕不納妃。
江後無子這樣一個絕好的把柄慶陽和薛平瀾都從未提及，便是早知有此後招。
現在這般貿貿然提起來，是薛平瀾在為收薛穗華做義女的事做鋪墊，也是想借此激一激薛祺，免得她不願。
“阿爹阿娘幾乎從不找我，辛苦你了。”楚虞深知，她如今攀了高枝，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怕不是也要來挨一挨邊的，連秦家也知道她得了勢，卻不見有人來煩擾過自己，沒有楚藺壓著，哪有這樣好的事呢？
楚藺一頓，有些意外：“怎麽突然說這個。”
“阿爹對我自問虧心，不敢見我，可哪日我要是不在了，少不得要來攀附王爺的。”
楚藺眉心緊蹙，語意微惱：“阿姐！”
楚虞猶自說下去：“你知道的，阿姐身體不好，若真有那一天，還請你幫幫手，王爺沒少被我拖累，沒道理我死了還不得解脫。”
楚藺再聽不下去，一下起身蹲在楚虞腳邊，仰視她，眼中盡是執念：“你再說這樣的話，我要生氣了。”
楚虞停了一下，看著他，嘆了口氣，其實她又如何舍得：“怎麽還長不大呢。”
“我不會的。我現在攔著他們，是不想他們煩你，他們若是再也煩不到你了，我自然撒手，再與我無關了。”
“那你是存心讓我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阿姐！”楚藺心中鈍痛，他實不知楚虞為何偏要說這樣的話來剜他的心，他實在受不住，只能妥協。“我答應就是了。”
“阿姐你……最近……身體……”他想問，可又不那麽敢問，吞吞吐吐，才算說完這一句。
楚虞的情況從頭到尾都是瞞著他的，楚藺一直只以為，她只是體弱，容易生病，完全不知此刻的楚虞已可以算得上是命在旦夕。
“沒什麽事。只是你知道的，前段時間大病了一場，免不了想些有的沒的，隨口一提，別往心裏去。”長痛不如短痛，若是讓楚藺知道了，少不得整日提心吊膽的掛念著，何苦來哉。
楚虞這謊話說得面色不變，眼也不眨，算是將楚藺瞞了過去。她將楚藺拉起來，轉移話題，揭過此事：“坐回去，蹲在這兒成什麽樣子。”
楚藺很聽話地坐了回去，但楚虞卻沒放過他：“待了這許多天，倒沒見你著急出去。”
楚藺知她意有所指，想說些話寬她的心：“沒到那份上。”
他和寧安現在，大概連說朋友也不過勉強，總不至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
“你心裏有數的，如果不能盡快讓她非你不可，別說有個結果，你自己的安危都不見得……”
楚藺很樂觀，說的話卻有些厚顏無恥之意：“有阿姐在，會幫我多爭得些時間的不是嗎？”
這樣的話，初聽之時心中是泛出蜜一樣的甜意的，可只要少少過一過腦子，又品出苦絲來。
“哪裏是靠我呢，是有王爺在。”她只是看似輕飄飄地糾正了一句，只是看似重點在後半句。“況且，時間也沒有你想得那樣多。”
“那樣不是遂了阿姐的心意。”至今楚虞也依舊不願他與寧安成一段緣。
楚虞嘆了一聲：“我是不願，可這樣糾纏下去……還是速戰速決好。”
拖得越久，太後就越有可能下手，不如得了郡主的心，她們下手時方才會顧忌些輕重。從小千嬌萬寵的明珠啊，誰也不舍叫她傷心的，好命得令人艷羨。
楚虞慨然著，一面不忘給楚藺一些主意：“這樣久了，你總該看出來，郡主心裏有人。”
楚藺聽言，拇指微屈，行狀卻不見有滯，看來毫不在意：“神女有夢。”無論江璋到底對寧安有沒有那份心思，他能看出來，至少江璋並無做郡馬的打算。
但楚藺最初意識到寧安心屬之人時，他的的確確是感到意外的。身處光明之人，竟然意圖與陰霾長伴。
“郡主喜歡他許多年，或許喜好也成了他那樣的。”楚虞斟酌著，怕話說得太明傷人，又怕話說得太隱叫人聽不明白。
楚藺聽懂了，他立時便聽懂了。這一刻他不由得感嘆血脈的奇妙，竟連這樣的心思，也能想到一處去。
他想過的，他第一時間就是如此想的。寧安癡心江璋，他何不學一學江璋，或許能成他所願。
可是，只一天，他便打消了這念頭。實在傷人，他越是想，越是不甘，寧安是他想要與之相伴一生之人，活在他人面具之下共度的日子，實在虛妄。
裝一輩子，他不想。可如果婚後脫下面具，他又如何面對一個只因與真正的他相處愛意便漸漸消弭的寧安。
更何況，江璋極可能是要一直跟在寧安身邊的。即便是現在，他也已經足夠嫉妒了，若使了那樣的手段，嫉恨只會變本加厲，直到將自己吞噬。
所以，算了吧，何苦呢？
“沒有這個必要，順其自然就好。”這是楚藺的答案。
楚虞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她一早察覺楚藺和自己是有些相像的，越是人性深處越是相似。換作她，她是一定要學的，她會下足功夫去模仿，會做得一模一樣。
可楚藺不願意，為什麽？楚虞想不明白，她太想要知道緣因，不由得接著問，想要探一個究竟：“有什麽不好？如果不這樣，你或許將失去自己想要的。”
楚藺覺察出楚虞的態度似乎有些怪異，便也將全部的心神都收攏來，專註於當下和楚虞的對話：“我喜歡她，總難免貪心些，也求一個真心。”
“那些不過旁支末節，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楚虞連說話也變得略微急促了起來。
楚藺微微蹙眉，他發現楚虞現在其實更多的是在用自己的態度去為她求一個解釋，他意識到，便想要借此再勸阿姐放下些執念的：“阿姐，我想同她在一起，是想讓自己開心，摻了太多雜念，心意不純粹了，開心也不純粹了，即便是在一起了，我想要的開心又真的得到了嗎？”
楚虞面色微變，雙手不安的合在一處，似乎仍不死心，仍要追問：“當然是開心的，怎會不開心？就算歷些辛苦，可只要得到了，都是開心的。患得患失不過是因為還想要，一想到失去便又是剝皮噬骨的痛，還談什麽開不開心。”
“阿姐，”楚藺被她說得心疼，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拉住她的手，緊握著，“你也看看別處，你的世界裏不是只有一件事的。”
楚虞一笑，用另一只手輕輕撫過楚藺的眉眼，她好像知道了，她和楚藺不一樣的地方。
“我的傻阿藺，你瞧一瞧這四周，看一看這身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得到了他才擁有的啊。”沒有了薛平淮，即使保有其餘全部，也是無根的樹，留枝葉何用呢？
阿藺終究是不同的，他的成長過程中因為有她的幫扶，有著廣闊的心懷和天下，他當然可以不執著於一人一事。
她不行，她一定要抓緊，死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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