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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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13）
自新帝登基，先是慶陽長公主和親之事開啟黨爭，後為慶陽長公主失德狂悖議論紛紛，如今又為她女兒的封號糾纏不休，整個景盛年，好像除了慶陽長公主，再沒什麽大事了。
朝野上下皆為一個繈褓嬰兒的封號爭執不下，吵得不可開交。而平時便比較邊緣的人物則開始上諫覺得大概是年號不好，請求改年號。
敬王府遠離紛爭之外，端得是一片祥和。
華安閣內，最近好不容易有些空閑的柳依依，正在教楚虞點茶。
楚虞手腳一貫不怎麽靈巧，許是身體太弱的緣故，也不大能把控好力氣，學得可謂是一塌糊塗。
好在雖沒什麽天分，兩人倒都很有耐心，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在意到底學成了什麽模樣。
薛平淮被晾在一邊，坐在榻上手裏捧著本兵書，眼神卻時刻在那兩道倚爐而坐的身影上打轉。
楚虞握著茶筅小心翼翼地轉著，力道不勻，濺了些茶湯出來，正慌張地想拿帕子擦。柳依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柔聲笑道：“慢些，手腕別僵了……對，力氣輕點。”
薛平淮輕嘆一聲，把兵書合上，也不過是翻了兩頁，心思全飄在她們那邊。他看著楚虞微笑著放松下來的模樣，心裏酸得發軟，又像被什麽擰了一把。“你學這個，不如叫弄蘿綴英去學，省得受累，日後還回回都得自己費工夫。”
柳依依瞧見他那副模樣，偏偏故意不點破，起身倒了兩盞茶，一盞遞給楚虞，一盞送到薛平淮手邊。
“王爺也嘗嘗。”她笑道，“楚姐姐今日學得不差，這茶雖然點得不規整，味道卻還算順口，定是比下人點的更合王爺心意。”
楚虞急忙擺手：“別，別讓王爺喝……我剛剛都打翻了兩次。”
薛平淮接過茶盞，看了她一眼，故意道：“不嘗嘗怎麽知道你學成沒有？”說完仰頭飲了半盞，點頭道：“不錯，比宮裏那幾個老嬤嬤做得都有味道。”
楚虞知他不過是哄著自己，也不當真，自己也喝了一口，品不出什麽滋味，更辨不出什麽好壞。
柳依依卻看得笑意盈盈，將點茶器具收拾好，站起身時道：“也不打擾你們了，我得回娘家走一趟。母親昨夜遣人送了封信來，說是家中表妹生辰快到，讓我挑些賀禮過去。”
楚虞連忙起身要送，被她擺擺手攔住：“好不容易清靜一會兒，別折騰。你坐著歇著，我自己回。”
她走得果斷，半點不戀戰，倒教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陛下要給長公主之女封公主的事兒，王爺怎麽看？”楚虞狀似無意提起，實則這事兒自早上聽了一耳朵來後便一直在她腦子裏過了又過。
薛平淮捧著茶盞，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輕聲道：“與咱們沒什麽相幹，打聽這些做什麽？”
楚虞一怔，垂眸掩飾住眼裏的神思，手指撚著衣角一角，淡聲回道：“陛下若執意封立公主，太後和世家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薛平淮看著她，明白她在擔心什麽，薛平瀾那邊自始至終最大的籌碼還是自己手上的兵權。
若是兩邊又這麽僵持不下，勢必還得牽扯上自己。
他揶揄地看著楚虞：“放心，這次我說什麽也不會幫慶陽的。”
楚虞心裏仍因為科考一事對薛祺懷有怨懟之意，雖說這公主不公主的，多半只是他們二人找理由壓壓門閥的勢頭，心裏未必真的多看重這個名頭。
可她總不願意薛祺如願，即使什麽也做不了，總還是期盼她好事落空：“王爺若不參與，這事兒能成嗎？”
這反倒讓薛平淮沈默了一瞬，他將茶盞擱下，坐直了身子，語氣比方才更認真幾分：“陛下若執意要封，旁人說什麽也攔不住。朝中吵得再厲害，終究是皇命，不容違逆。”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那孩子來路再是不正，冠的卻是薛姓，慶陽不曾出嫁，仍是在室女，她的女兒是可以入實錄的。”
楚虞輕聲問道：“那……太後他們，真的會退讓嗎？”
薛平淮搖頭：“恐怕也不會。太後看不得慶陽風頭太盛。這次若真給了封號，見風使舵之人只會更多，門閥再輸不起了。”
楚虞心中不安更甚，就算薛祺不拖薛平淮下水，門閥也不會放棄試圖拉攏薛平淮的，旁的也就罷了，楚藺還在朝局之中。
按理說，他一個閑職小官，是摻和不到這裏頭去的，可這孩子近來與寧安越走越近，也不怎麽避嫌，又同薛平淮之間連著自己這麽一層關系。
朝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盯上或已經盯上他了。
“那如果一直這麽下去，會發生什麽？”
薛平淮想起了一些從前學過的東西，遲疑著答道：“緩和些的，會是太學子跪闕上書。再不管用的話，或許，他們會繞過陛下聯合太後，上表祖宗宗廟，請太後、太廟代言。”
楚虞驚道：“那豈不是架空陛下，他們真敢如此？”
薛平淮也無法確定，只是書上曾有過記載，而他也的確學過，無法排除這個可能。
楚虞眼看這兩年來，陛下在慶陽的事情上屢屢出格，薛祺更是怎麽能招惹是非怎麽來，世族卻在這樣毫無章法的一通亂打之下，勢力迅速縮水，各個猶如驚弓之鳥，一點動靜也能將他們嚇得失了理智、鋌而走險。
雖說門閥世家皆是底蘊豐厚，暫時傷不到根本，可再這麽下去，也會被逐步蠶食，他們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她計較一番，覺得世族現在怕是什麽也做的出來。
她的心忐忑地跳動著，不安仿佛被人輕輕提起，再無法落地，即使再怎麽安慰自己楚藺已經長大了，卻依舊無法做到真的就這麽撒手不管。
楚虞握緊了膝上的衣角，聲音微微發緊：“他們請太廟代言，真能成功嗎？王爺能想到這一步，陛下應該也不會想不到的，對嗎？”
薛平淮並未立刻答她，沈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王爺，”楚虞伸手握住她的手，面帶幾分懇求，“如果太廟代言也沒能成功，陛下借此發難，世族必將元氣大傷。他們一定會寄希望於你，他們一定會拿阿藺作筏子。”
“還有王妃，她是柳家人，柳家出事她絕不會置身事外。柳家最近頻頻讓王妃回去，打得什麽主意？她又告訴了柳家多少事？”
薛平淮見她著急，安撫道：“阿楚，你別著急，你想說什麽？”
“王爺，這次你要是真的不參與，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無論哪一邊都好，你得表明立場才行。”
“你若是擔心阿藺，我派人護著就是了。”薛平淮蹙眉，不大想答應。
“不是的，王爺如果態度暧昧，士族是不會傷害阿藺的，”楚虞耐心解釋道，“他們想要王爺幫他們，只會想各種辦法讓楚藺進到這亂局之中。”
“阿楚，我還是那句話，你對阿藺有些過度保護了。他到底是已經入仕之人，日後風風雨雨不知還要經歷多少。現在不受些波折，將來遇到大事他根本難以應對。好，且不說你是否真能一直護著他，就算能，阿藺他真的希望這樣嗎？”
薛平淮說的這些，她又何嘗不知道呢？知易行難，她只是做不到而已。
薛平淮見她並不說話，終不忍心她發愁，於是答應下來：“好，我現在就入宮去找皇兄談談。”
他入宮時，天已近昏。
乾殿內燈火尚明，宮人正悄聲更換夜帷，一見他來，連忙行禮退下。薛平瀾正伏案而坐，面前攤著一封奏疏未批，神色疲憊，眉頭卻依舊緊擰著未展。
“你來做什麽？”薛平瀾語帶怨氣，不知為著哪樁事。
“皇兄，”薛平淮行禮後直言不諱，“我來，是為了封號一事。”
薛平瀾眉梢微動，淡淡道：“楚虞讓你來的吧？”
自上次見過楚虞，見識過她那一通高論，薛平瀾對她的一切都厭惡至極，甚至已到了不想再聽下去的地步。
“這件事我自有盤算，你回去讓她老實點。”
“陛下……”薛平淮似有不甘，“此舉不合禮，不合法，不合時。長公主之女，既無父名，又非正統。那幫子頑愚之人本就忌憚慶陽，你這般封號，是火上澆油。”
薛平瀾淡聲回道：“門閥對我制約太大，如今不過想添一個公主，中書和門下兩省就敢一次次駁我的詔令，我本就是想削弱他們的勢力，難道還會怕他們反對不成。”
“那也有些操之過急了，皇兄如今登位才多久？”
薛平淮語氣放緩，卻步步緊逼，“景盛二年尚未走完，朝野上下卻只記得慶陽一人。皇兄說要削世家，我理解，但步步棋下得太急，事情一件一件何時平息過，哪回沒讓慶陽得了好處，難道皇兄認為每次都能取勝不成。”
“我沒打算取勝。”他語聲雖輕，帶著一貫的淡然，眼底卻是一種近乎寒意的執拗，“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
“什麽目的？”薛平淮追問道，誓要得個答案。
薛平瀾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他在考慮要不要告訴薛平淮：“我要讓穗華做我的女兒。”
薛平淮凝望他良久，他一早懷疑過，只一直沒來得及問過。
他低聲問道：“那孩子，是你的？”
薛平瀾面色微頓，良久，輕聲道：“不是，”覆又嘆道，“你也信姚姚不是父皇的孩子？”
話題似有些偏了，薛平淮無意與他探討此事，只敷衍答了句：“半信半疑吧。”心裏似乎大概明白了薛平瀾的打算。
他這一出本不是或者說不全是為了與世家爭鋒，更多的是想做給薛祺看，看看朝臣的反對有多激烈，順勢將穗華過繼到自己這兒。
薛平淮他萬事只求直來直去，對這樣的彎彎繞實難茍同：“就不能直說嗎？”
薛平瀾緩緩搖頭，面上微有些失落：“她不會同意的。”
這個孩子是薛祺用來彌合與方端之間的關系所生，方端如今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薛祺若將穗華過繼給自己，那穗華只會越發沒用，薛祺不會答應。
就連他這樣做了，也並不覺得能有幾分把握得成，只看天意了。
薛平淮聽了這話，久久未語。
宮燈在屋檐下輕晃，風過簾動，殿內金爐裏的香氣裊裊而升，繚繞於他們之間。薛平瀾伏在案上的手指輕敲著筆筒，仿佛在計算一場極為覆雜的棋局，而落子，卻終究只為了一個人。
“皇兄。”薛平淮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卻透著一絲勸誡，“你對她的態度，太過了。”
薛平瀾看著這個大概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勸誡自己的人，他沒有笑。正如自己也時常覺得薛平淮待楚虞太過一般，他們分明互相不認同，可只緣身在此山中，甘之如飴啊。
薛平瀾垂下眼簾，語氣竟有一瞬像是釋然，“小二，你不覺得，很幸福嗎？”那語氣，溫和得近乎脆弱。
他對薛祺和薛平淮對楚虞，原因實在不盡相同。
可他相信，無論為何，當那份執念獲得滿足的時候，快樂都是一樣的。
和薛平淮不同，對從小生活在嚴密監控生活下的自己來說，這近乎是唯一的樂趣了。
除此之外，他對這世間再無興致。
“小二，你知道的，我們這樣的位子，就是問身邊親近之人尋常之事，哪怕只是問上一句吃了什麽，夢見什麽，得到的答覆也不過是人家考慮再三如何能討你歡心的虛言。”
薛平淮性情疏朗，又並非真到了萬人之上的地位，即便有所覺，體味卻未必多深，所以他只是安慰：“那便說明，他不是親近之人。”
薛平瀾一笑：“誰又是生來便親近的呢？你想同她親近些，閑話一二，得來的都是虛架子話，如何提的起興趣再繼續下去。”
他一慣寬和，所為的便是與自己真心相對之人不要拿官話來討好自己。他是真的想知道，薛祺吃了什麽想要什麽，弟弟有沒有因為自己不開心，小表妹又有什麽心事。
於旁人而言的日常，於他卻已是大幸，他珍惜所有親人，尤以薛祺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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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上下皆為一個繈褓嬰兒的封號爭執不下，吵得不可開交。而平時便比較邊緣的人物則開始上諫覺得大概是年號不好，請求改年號。
敬王府遠離紛爭之外，端得是一片祥和。
華安閣內，最近好不容易有些空閑的柳依依，正在教楚虞點茶。
楚虞手腳一貫不怎麽靈巧，許是身體太弱的緣故，也不大能把控好力氣，學得可謂是一塌糊塗。
好在雖沒什麽天分，兩人倒都很有耐心，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在意到底學成了什麽模樣。
薛平淮被晾在一邊，坐在榻上手裏捧著本兵書，眼神卻時刻在那兩道倚爐而坐的身影上打轉。
楚虞握著茶筅小心翼翼地轉著，力道不勻，濺了些茶湯出來，正慌張地想拿帕子擦。柳依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柔聲笑道：“慢些，手腕別僵了……對，力氣輕點。”
薛平淮輕嘆一聲，把兵書合上，也不過是翻了兩頁，心思全飄在她們那邊。他看著楚虞微笑著放松下來的模樣，心裏酸得發軟，又像被什麽擰了一把。“你學這個，不如叫弄蘿綴英去學，省得受累，日後還回回都得自己費工夫。”
柳依依瞧見他那副模樣，偏偏故意不點破，起身倒了兩盞茶，一盞遞給楚虞，一盞送到薛平淮手邊。
“王爺也嘗嘗。”她笑道，“楚姐姐今日學得不差，這茶雖然點得不規整，味道卻還算順口，定是比下人點的更合王爺心意。”
楚虞急忙擺手：“別，別讓王爺喝……我剛剛都打翻了兩次。”
薛平淮接過茶盞，看了她一眼，故意道：“不嘗嘗怎麽知道你學成沒有？”說完仰頭飲了半盞，點頭道：“不錯，比宮裏那幾個老嬤嬤做得都有味道。”
楚虞知他不過是哄著自己，也不當真，自己也喝了一口，品不出什麽滋味，更辨不出什麽好壞。
柳依依卻看得笑意盈盈，將點茶器具收拾好，站起身時道：“也不打擾你們了，我得回娘家走一趟。母親昨夜遣人送了封信來，說是家中表妹生辰快到，讓我挑些賀禮過去。”
楚虞連忙起身要送，被她擺擺手攔住：“好不容易清靜一會兒，別折騰。你坐著歇著，我自己回。”
她走得果斷，半點不戀戰，倒教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陛下要給長公主之女封公主的事兒，王爺怎麽看？”楚虞狀似無意提起，實則這事兒自早上聽了一耳朵來後便一直在她腦子裏過了又過。
薛平淮捧著茶盞，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輕聲道：“與咱們沒什麽相幹，打聽這些做什麽？”
楚虞一怔，垂眸掩飾住眼裏的神思，手指撚著衣角一角，淡聲回道：“陛下若執意封立公主，太後和世家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薛平淮看著她，明白她在擔心什麽，薛平瀾那邊自始至終最大的籌碼還是自己手上的兵權。
若是兩邊又這麽僵持不下，勢必還得牽扯上自己。
他揶揄地看著楚虞：“放心，這次我說什麽也不會幫慶陽的。”
楚虞心裏仍因為科考一事對薛祺懷有怨懟之意，雖說這公主不公主的，多半只是他們二人找理由壓壓門閥的勢頭，心裏未必真的多看重這個名頭。
可她總不願意薛祺如願，即使什麽也做不了，總還是期盼她好事落空：“王爺若不參與，這事兒能成嗎？”
這反倒讓薛平淮沈默了一瞬，他將茶盞擱下，坐直了身子，語氣比方才更認真幾分：“陛下若執意要封，旁人說什麽也攔不住。朝中吵得再厲害，終究是皇命，不容違逆。”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那孩子來路再是不正，冠的卻是薛姓，慶陽不曾出嫁，仍是在室女，她的女兒是可以入實錄的。”
楚虞輕聲問道：“那……太後他們，真的會退讓嗎？”
薛平淮搖頭：“恐怕也不會。太後看不得慶陽風頭太盛。這次若真給了封號，見風使舵之人只會更多，門閥再輸不起了。”
楚虞心中不安更甚，就算薛祺不拖薛平淮下水，門閥也不會放棄試圖拉攏薛平淮的，旁的也就罷了，楚藺還在朝局之中。
按理說，他一個閑職小官，是摻和不到這裏頭去的，可這孩子近來與寧安越走越近，也不怎麽避嫌，又同薛平淮之間連著自己這麽一層關系。
朝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盯上或已經盯上他了。
“那如果一直這麽下去，會發生什麽？”
薛平淮想起了一些從前學過的東西，遲疑著答道：“緩和些的，會是太學子跪闕上書。再不管用的話，或許，他們會繞過陛下聯合太後，上表祖宗宗廟，請太後、太廟代言。”
楚虞驚道：“那豈不是架空陛下，他們真敢如此？”
薛平淮也無法確定，只是書上曾有過記載，而他也的確學過，無法排除這個可能。
楚虞眼看這兩年來，陛下在慶陽的事情上屢屢出格，薛祺更是怎麽能招惹是非怎麽來，世族卻在這樣毫無章法的一通亂打之下，勢力迅速縮水，各個猶如驚弓之鳥，一點動靜也能將他們嚇得失了理智、鋌而走險。
雖說門閥世家皆是底蘊豐厚，暫時傷不到根本，可再這麽下去，也會被逐步蠶食，他們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她計較一番，覺得世族現在怕是什麽也做的出來。
她的心忐忑地跳動著，不安仿佛被人輕輕提起，再無法落地，即使再怎麽安慰自己楚藺已經長大了，卻依舊無法做到真的就這麽撒手不管。
楚虞握緊了膝上的衣角，聲音微微發緊：“他們請太廟代言，真能成功嗎？王爺能想到這一步，陛下應該也不會想不到的，對嗎？”
薛平淮並未立刻答她，沈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王爺，”楚虞伸手握住她的手，面帶幾分懇求，“如果太廟代言也沒能成功，陛下借此發難，世族必將元氣大傷。他們一定會寄希望於你，他們一定會拿阿藺作筏子。”
“還有王妃，她是柳家人，柳家出事她絕不會置身事外。柳家最近頻頻讓王妃回去，打得什麽主意？她又告訴了柳家多少事？”
薛平淮見她著急，安撫道：“阿楚，你別著急，你想說什麽？”
“王爺，這次你要是真的不參與，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無論哪一邊都好，你得表明立場才行。”
“你若是擔心阿藺，我派人護著就是了。”薛平淮蹙眉，不大想答應。
“不是的，王爺如果態度暧昧，士族是不會傷害阿藺的，”楚虞耐心解釋道，“他們想要王爺幫他們，只會想各種辦法讓楚藺進到這亂局之中。”
“阿楚，我還是那句話，你對阿藺有些過度保護了。他到底是已經入仕之人，日後風風雨雨不知還要經歷多少。現在不受些波折，將來遇到大事他根本難以應對。好，且不說你是否真能一直護著他，就算能，阿藺他真的希望這樣嗎？”
薛平淮說的這些，她又何嘗不知道呢？知易行難，她只是做不到而已。
薛平淮見她並不說話，終不忍心她發愁，於是答應下來：“好，我現在就入宮去找皇兄談談。”
他入宮時，天已近昏。
乾殿內燈火尚明，宮人正悄聲更換夜帷，一見他來，連忙行禮退下。薛平瀾正伏案而坐，面前攤著一封奏疏未批，神色疲憊，眉頭卻依舊緊擰著未展。
“你來做什麽？”薛平瀾語帶怨氣，不知為著哪樁事。
“皇兄，”薛平淮行禮後直言不諱，“我來，是為了封號一事。”
薛平瀾眉梢微動，淡淡道：“楚虞讓你來的吧？”
自上次見過楚虞，見識過她那一通高論，薛平瀾對她的一切都厭惡至極，甚至已到了不想再聽下去的地步。
“這件事我自有盤算，你回去讓她老實點。”
“陛下……”薛平淮似有不甘，“此舉不合禮，不合法，不合時。長公主之女，既無父名，又非正統。那幫子頑愚之人本就忌憚慶陽，你這般封號，是火上澆油。”
薛平瀾淡聲回道：“門閥對我制約太大，如今不過想添一個公主，中書和門下兩省就敢一次次駁我的詔令，我本就是想削弱他們的勢力，難道還會怕他們反對不成。”
“那也有些操之過急了，皇兄如今登位才多久？”
薛平淮語氣放緩，卻步步緊逼，“景盛二年尚未走完，朝野上下卻只記得慶陽一人。皇兄說要削世家，我理解，但步步棋下得太急，事情一件一件何時平息過，哪回沒讓慶陽得了好處，難道皇兄認為每次都能取勝不成。”
“我沒打算取勝。”他語聲雖輕，帶著一貫的淡然，眼底卻是一種近乎寒意的執拗，“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
“什麽目的？”薛平淮追問道，誓要得個答案。
薛平瀾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他在考慮要不要告訴薛平淮：“我要讓穗華做我的女兒。”
薛平淮凝望他良久，他一早懷疑過，只一直沒來得及問過。
他低聲問道：“那孩子，是你的？”
薛平瀾面色微頓，良久，輕聲道：“不是，”覆又嘆道，“你也信姚姚不是父皇的孩子？”
話題似有些偏了，薛平淮無意與他探討此事，只敷衍答了句：“半信半疑吧。”心裏似乎大概明白了薛平瀾的打算。
他這一出本不是或者說不全是為了與世家爭鋒，更多的是想做給薛祺看，看看朝臣的反對有多激烈，順勢將穗華過繼到自己這兒。
薛平淮他萬事只求直來直去，對這樣的彎彎繞實難茍同：“就不能直說嗎？”
薛平瀾緩緩搖頭，面上微有些失落：“她不會同意的。”
這個孩子是薛祺用來彌合與方端之間的關系所生，方端如今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薛祺若將穗華過繼給自己，那穗華只會越發沒用，薛祺不會答應。
就連他這樣做了，也並不覺得能有幾分把握得成，只看天意了。
薛平淮聽了這話，久久未語。
宮燈在屋檐下輕晃，風過簾動，殿內金爐裏的香氣裊裊而升，繚繞於他們之間。薛平瀾伏在案上的手指輕敲著筆筒，仿佛在計算一場極為覆雜的棋局，而落子，卻終究只為了一個人。
“皇兄。”薛平淮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卻透著一絲勸誡，“你對她的態度，太過了。”
薛平瀾看著這個大概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勸誡自己的人，他沒有笑。正如自己也時常覺得薛平淮待楚虞太過一般，他們分明互相不認同，可只緣身在此山中，甘之如飴啊。
薛平瀾垂下眼簾，語氣竟有一瞬像是釋然，“小二，你不覺得，很幸福嗎？”那語氣，溫和得近乎脆弱。
他對薛祺和薛平淮對楚虞，原因實在不盡相同。
可他相信，無論為何，當那份執念獲得滿足的時候，快樂都是一樣的。
和薛平淮不同，對從小生活在嚴密監控生活下的自己來說，這近乎是唯一的樂趣了。
除此之外，他對這世間再無興致。
“小二，你知道的，我們這樣的位子，就是問身邊親近之人尋常之事，哪怕只是問上一句吃了什麽，夢見什麽，得到的答覆也不過是人家考慮再三如何能討你歡心的虛言。”
薛平淮性情疏朗，又並非真到了萬人之上的地位，即便有所覺，體味卻未必多深，所以他只是安慰：“那便說明，他不是親近之人。”
薛平瀾一笑：“誰又是生來便親近的呢？你想同她親近些，閑話一二，得來的都是虛架子話，如何提的起興趣再繼續下去。”
他一慣寬和，所為的便是與自己真心相對之人不要拿官話來討好自己。他是真的想知道，薛祺吃了什麽想要什麽，弟弟有沒有因為自己不開心，小表妹又有什麽心事。
於旁人而言的日常，於他卻已是大幸，他珍惜所有親人，尤以薛祺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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