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局中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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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8)

楚虞靠在軟墊上,顛簸的車廂中她的胸腔仍隱隱作痛,仿佛有什麽東西破碎了一般,尖銳而凜冽地刺著她的肺腑。她低頭看了眼掌心,被指甲印出幾道不深不淺的印痕。太醫正為她把脈,身邊的楚藺死死盯著她脈間搭著的那只手,一旁的太醫仍默不作聲。

那太醫自然是汗流浹背,楚虞的身體早就糟爛成了一團,根本無從判斷那纏成一大團的結裏究竟有沒有一縷新加的絲線,更何況還是在這樣顛簸狹小的環境,周圍還有人虎視眈眈的看著,恨不得只要說出一個不好就生吞活剝了他似得,完全沒法凝心診斷。

楚虞看出他的窘境,不動聲色將手收回來:“我底子本就不好,太醫看了這許久,應是沒什麽大礙,對吧?”

“對,對,對。”他如蒙大赦,只得連連應聲,一邊還擡起袖口拭汗。

楚藺是慣於聽楚虞話的,弄蘿和綴英自然更不敢攔,竟真由著她在這樣強烈的心神起伏之後立刻就途經顛簸一路走過來。

這是楚虞第一次來長公主府,今日之前,她其實並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邁進這裏的一天。

對於楚虞的造訪,薛祺當然不會感到意外,她也沒有刻意為難的意思,很快就吩咐人帶他們進來,正廳之中薛祺端坐在主位之上,挺著高聳的腹部,氣定神閑地望著走進來的楚虞,唇角帶著輕淺卻極刺眼的笑意。

“殿下,”面對薛祺,她永遠是做足了禮數,連眼也不敢擡,半分不敢懈怠。“奴求您,高擡貴手吧。”

薛祺打了個哈欠,有些意興闌珊,楚虞的膝蓋太軟,以致眼前這一幕也顯得毫無可取之處。

“你倒是把你前邊兒幹涉凡煙婚事的硬氣拿出來些啊。”她淺淺抱怨了一句,便遞了臺階,“行了,凡煙的事就此作罷。”

出乎她意料,楚虞卻頗為不識擡舉,還要死纏爛打:“殿下,您答應過奴的?”

“本宮答應你什麽了?”薛祺一臉無辜,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楚虞被薛祺一副耍無賴的樣子逼得有些著急:“殿下!”

見薛祺仍是沒有放過的打算,她的口風也開始變了:“殿下,王爺如今日日為朝局奔忙,您……又將臨盆,真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添事端麽?”

薛祺雙眼微瞇,語氣不善:“你威脅我?”

楚虞嘴上否認,姿態卻架起來不少:“殿下,您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牽一發而動全身。只是劃掉區區進士榜上的一個名字,對您而言當然不過是擡擡手的事,可這一擡手之後的走向,您卻不可不多看幾步。”

薛祺被她氣的輕嗤一聲:“還真能拿自己當回事啊?你大可以立馬回去向二哥哥告狀,他無非能做的也就是撂挑子不幹,你弟弟的名字就能出現在皇榜上了?”

言畢,她出言警告:“楚虞,別來惹我,否則我會做些什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話已至此,自然也沒什麽繼續商談的餘地和必要了。

楚虞伸手向弄蘿借力站起來,雙唇輕閉,面上已是什麽也不顯。

她當然知道薛祺壓不住楚藺一輩子,薛平淮也不是無計可施,作為敬王,薛平淮能找到一百個法子將楚藺塞進大大小小的位子上去。

可誰都知道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薛祺此人睚眥必報且行事全憑一時喜怒全然不顧後果,真要招惹上了,只怕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

可是,要她就這麽忍氣吞聲的回去,那條腿卻僵在那,怎麽也邁不出去。

二人對峙片刻,楚虞終究還是微微屈膝一禮,轉身離開。

薛祺就這麽眼看著那纖弱得連自己行走都艱難的楚虞邁進夜色裏,在身影尚未完全消逝之前轉頭又朝自己望了過來,唇邊似乎帶著弧度。

她在笑?方端在廳裏全程默然看到現在,這場戲終於落幕,他心裏不知想著什麽,問的卻是:“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男子,就是楚藺麽?”

薛祺沒大註意到那個不發一言的男人,此刻被這麽一問,稍稍回想,肯定道:“顯然是的。”

她沒往心上去,只是一味感慨:“我們還一直以為楚虞是個拿吃虧當福氣的,這才幾個月啊?第二回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笑意盎然:“看來,並不是秦家的有什麽特殊,特殊的是二哥哥啊。”

薛祺好整以暇,對著的是方端,卻不過是自言:“你說,她真能舍得就為這點兒事為難二哥哥轉變立場,再不入局嗎?”

方端挑眉:“你怕?”

薛祺不可置信:“我怕?”

方端看著她誇張的神情,笑了。

馬車上的氣氛比來時更沈寂,楚虞看著初顯失落的楚藺,勉強笑了笑,想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醒過神了?方才是誰不讓我來的。”

楚藺依然堅持:“別說來了也沒用,就是有用,阿姐也不至於非得立馬就來。”

楚虞有些寥落:“我想到過的。”她擡頭與楚藺對視:“我決定幫秦三哥的時候,是想到過她會為難你的。”

楚藺靠過去,同楚虞肩膀挨著肩膀:“沒事的,不中便不中吧,沒什麽好在意的。”

楚虞疲乏極了,她將頭依傍在楚藺肩上,仍徑自說著:“或許還有法子能幫你,可我不想讓王爺幫忙。”

“我明明可以找平淮幫你的,可是我居然不想。”

與薛祺作對,則勢必與薛平瀾產生沖突。她是顧忌著自個兒短命的,她走了以後,這個世上他就只剩下薛平瀾了,她真的要連這最後的一點聯系也切斷嗎?

為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功名,值嗎?

楚虞心裏再清楚不過,這實在太不值了,而正是在這樣的權衡判斷之後,才令楚虞更為痛心。

她舍棄了楚藺的利益,她害得楚藺有此一遭之後,她竟然還放棄想盡一切辦法彌補。

她明知此行無用,仍撐著病體趕去,無非是因為想要讓此事了結在薛平淮回來之前,不讓他摻和進來。也是因為她能做的就到這兒了,不會再做更多了。

她真是可笑至極。

薛平淮比他們更早回府,見他們都不在府上,著人來問,得到的回答竟是幾人一同去了慶陽長公主府。

他憂心忡忡,恨不能立刻騎馬去長公主府接人,又念及她們很可能已經在回來的路上,怕就這麽錯過了,於是躊躇著站在府門外遠望。

馬車出現在薛平淮視線之中,他火急火燎的大踏步過去,將楚虞接下來,看她面無血色,心揪成了一塊。

又想到這必然與薛祺脫不了幹系,氣就不打一處來,但仍抑制著火氣,盡量放低了聲音,輕柔問詢:“發生什麽了?”

楚虞由他摟著,自己再不強撐,卸了力倒在他懷裏,虛弱地搖搖頭:“先回去,我慢慢同你說。”

薛平淮此刻眼裏哪裏還有別人,聽了這話便立馬抄起楚虞雙腿,抱著她往回走。

兩人進了屋掩上門,薛平淮替她將衣服松開些,免得束縛著難受。

楚虞安慰性質地笑笑:“沒事,你別著急。”

薛平淮怎麽能不著急,他一邊上下周全伺候著楚虞,想叫她舒服些,看上去不要那麽嚇人,一邊問著,語氣也不免有些著惱:“到底怎麽了。”

“我說了,你可別上火,”楚虞先給他打了個預防針,“長公主送了一封信給我,告知阿藺中了進士,卻被她給除名了。”

薛平淮臉色倏然沈下,幾乎快壓不住怒火:“她又鬧得哪一出!”

楚虞握住他的手,想以此讓他先維系一些理智,勸慰道:“也不是什麽大事,阿藺也不甚在意,他說再考就是。”

她本是想再輕描淡寫一些,卻終究無法完完全全否認自己是在意這件事的,便只拿了楚藺的不在意來說。

薛平淮怒極反笑,一字一頓:“她真以為我能忍她到幾時?”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被楚虞出聲攔住。“你要留我一個人嗎?張太醫現下怕是已經去準備替我針灸和抓藥熬藥了,等下你不準備在嗎?”

薛平淮轉身凝視她許久,忽而苦笑了一下,重新坐回她身邊,將她抱進懷中:“你不想我插手。”他甚覺荒唐,卻想不明白緣由。若說楚虞真沒讓此事上心,他是一萬個不相信的。

“中不中的,也沒什麽緊要。明兒問問阿藺,他若願意,你去給他安排一個他想做的官兒,不比去找薛祺麻煩簡單麽?他若不願,等著下次考就是,多讀點書也不是壞事,阿藺還那麽年輕,不必急著入仕。”

薛平淮閉了閉眼,將額頭抵在她發間:“你若真想得這麽開,怎麽還跑出去找她,明知道她不會那麽輕易把名字還回去的。”

楚虞也閉上眼,不大想說謊騙他,也知道沒那麽容易騙過去,並不答話。

便聽薛平淮嘆了一聲,怒火未歇的樣子:“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楚虞輕笑:“你氣不過倒是正常,想想你在朝中還要給她助力,真是憋屈得緊。”

薛平淮不敢置信:“還給她助力?我非得擼了她的權不可。”

“你擼了也得還給陛下,你信不信她想拿回去不過找陛下一句話的事兒。”楚虞戳破事實。

薛平淮也明白過來,只覺得如鯁在喉、惡心至極。憋了半天還是沒法想明白:“皇兄真是鬼迷心竅了。”

楚虞打趣道:“陛下瞧你對我只怕也是這麽覺著。”

“那哪能一樣!”薛平淮可聽不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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