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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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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33)

薛祺突然意識到一絲不對勁,今日的楚虞,似乎有些格外的尖銳,她從前並不會這般顯露鋒芒。

楚虞在薛祺的認知裏,縱是心裏轉了千百個彎,聽到這些話也不會有任何反應的,所以當下的情形,薛祺並沒有提前想過應該怎麽辦。

她索性放棄那些架子話,直問道:“你想要什麽?”

楚虞也沒有推脫,她知道薛祺不耐煩這一套:“殿下恕罪,奴確有所求。奴的同胞兄弟馬上便要參與今年的春闈,若不出意外的話,就快要從政了。奴從前不懂事,多有得罪殿下的地方,還望海涵。”

薛祺了然,姿態也放松下來,成竹在心,此刻竟有了心情打趣:“哦?你覺得我會記這個仇?”

但凡跟楚虞接觸深一些的人,沒有一個會不承認她於拿捏人心一道很有一手。

她算的很準,這個仇薛祺的確一直給她記著,只是進來糟心事太多,沒騰出手來還了這一報。

楚虞抿然一笑:“殿下記性一貫很好。”

薛祺挑眉問道:“本宮不為難你弟弟,二哥便會站在世家一邊?”

“沒錯。”楚虞點頭確認。

薛祺拿眼光瞄了一眼薛平淮,只見他此刻已是一副心滿意足的狀態,剛才因為楚虞說了個“死”字而生出的不悅早已蕩然無存,好像十分喜歡楚虞這樣替他做主的行為,不由一陣惡寒,輕嘖一聲。

一點兒也沒法理解這兩個人之間這些層出不窮莫名其妙的小癖好。

“成交。”薛祺一拍桌子,就此達成口頭協定。

然後,她就一刻也不想多留,立馬起身離開,留下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薛平淮拉過楚虞的手,繼續自己未竟的事業,以此平覆自己湧動的心緒。

兩人沈默的時候,先說話的永遠是楚虞:“我覺得我替你答應,你會開心。”

聽了這話,薛平淮更高興了幾分,就連他自己也拿不準自己的心思,楚虞做主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竟會為有人給他做決定而高興,可楚虞卻知道。

只要稍一念及此,他的心就顫動個不停,渾身都被那個叫做幸福的感覺填滿了:“是啊,我確實很高興。”

或許薛平淮不知道他為何高興,可楚虞卻多多少少明白一些,這麽多年她幾乎可以算是第一次,做出不傷及他,不傷及自己,也有利於他們,更有利於自己的事。

若放到從前,她必然不會在這樣的交談之中提出任何意見和要求,像個孤獨的行者。可今日,她將他們兩個綁到了一起,第一次做下兩個人“共同”的決定。

楚虞的心又開始苦澀起來:“抱歉,我只是想你永遠是當初的樣子。”

她希望薛平淮的每一條路都是自己來選,她可以成為他選擇的理由,卻不願成為領著他前行的人。

她知道這只是出於自己的私心,過了那個度,看似是在付出和犧牲,實際上只是無形之間將自己同薛平淮對立起來。

她什麽都清楚,依然還是一直這麽做了,並且毫無悔改之意。

很多時候,薛平淮其實並不能完全聽明白楚虞在說什麽,可是這並不妨礙他總是能因為她的話而觸動。

就好比這一句道歉,他不知道所出為何,可偏偏心就這麽融成了一片,軟軟的包裹著他。

他有些不知所措起來,手上的動作也不那麽流暢了:“你做什麽都可以,不需要對我道歉。”

即使是傷害,只要是楚虞給他的,他都心甘情願的承受。

既因為他很愛楚虞,也因為他對楚虞有愧。

薛祺到公主府門口時,才忽然感到有些疲倦。今日做這些事放到從前於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麽,如今只要坐到馬車裏,哪怕只是顛上半刻,她也難免覺得渾身都叫囂著不對勁。

她深刻發覺她對自己實在是有些高估,自從有了這個孩子,它越是長大,她就越是柔軟,一些不該有的東西老是會出現在她的身體裏。

比如,她好像真的打算遵守方才許的諾,不去為難楚虞的弟弟了。

薛祺很抗拒自己的心軟,她無法容忍自己保有這樣的弱點,對此也就生了不少躁意。

所以她看了一眼安安分分跟在旁邊,一直盡力想掩去自己存在感的吉祥,語氣有些不善:“你要跟著我進去?”

吉祥敏銳的察覺到薛祺微妙的情緒,賠著笑臉:“殿下您發發慈悲,容奴躲幾日吧。”

薛祺並不太想讓吉祥留在長公主府,無他,只是因為方端在府裏,她本能地想要隔絕和薛平瀾相關的一切。

只是,無論怎麽想,這都成不了一個理由。莫說方端根本不知道吉祥是陛下身邊的人,就算是他拿猜測當肯定,又能通過吉祥做什麽呢?

她甚至大可以禁止二人接觸,偌大的公主府,想要兩人見不上面說不上話實在太容易了。

可自己好像還是從心底裏散出一股不安的膽怯,薛祺不想容忍自己有這樣卑賤的弱者思維,便將那些東西通通關起來,緊緊鎖上,望著眼前公主府的大門,邁出了步子:“那就跟著吧。”

她走時方端坐在哪,她回來時方端也就坐在哪。薛祺落座在他旁邊,笑問道:“午膳備了什麽?”

方端擡頭看了她一眼,又掃過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的陌生男子,轉過目光,淡淡道:“不知道。”

薛祺又湊近些:“我今兒去二哥哥府上,他的王府都有人管著,有條不紊,我很是羨慕。”

她起了個話頭,方端沒什麽反應,她也不甚在意,自個兒接了:“我的公主府雖沒有敬王府那樣的氣派,可事務卻一點兒也不少,凡煙要嫁人,蒹葭不頂事,很需要一個人來管呢。”

蒹葭一直在府裏看著方端,聽了這話露出慚愧之意來。

方端又掃了一眼吉祥,心中雖有幾分猜測,可念到薛祺畢竟已經很久不去宮裏了,沒敢肯定,試探道:“你今日出門,不知去哪裏帶回來的人,竟是幫你管公主府的麽?”

這話正正戳中了薛祺芥蒂之處,她面上還沒來得及反應,嘴卻比腦子還快,脫口便答:“這是宮裏的,待不了幾天。”

方端問道:“你去宮裏了?”

薛祺不喜歡他這樣滿懷心思的試探,沒有回答,又拎回之前的話題:“這公主府還得交給你。”

方端明白她不想回答,姿態也松下來,向側後方靠過去,懶洋洋的:“敬王府是敬王妃在打理吧?我這樣的身份,連那位楚姑娘都遠遠不及,如何擔得起這樣的重任。”

“你少陰陽怪氣的,”薛祺在近日和睦的相處之中早摸出了不與他計較的正道,打趣道,“我現在要與你成婚,你也願意?”

“我自然願意。”

薛祺輕輕搓了搓手指:“熱孝成婚,端哥何時看得這樣開了?”

她的話越來越重,方端也是有感受的,如今她身子越發明顯,行動也愈漸不便,他不是瞎子,心中恨意雖未減半分,表現出來的態度終究是很難軟下去一些。

聽她這樣說了,此時又沒有惹她生氣的打算,也就退了一步:“我還不如蒹葭,你又不許我出門,幹不來的。宮裏宮外能人比比皆是,大可慢慢挑。”

方端的退讓無疑讓薛祺很順心,整個人都和善不少,也不強求,那點兒不愉快也先放下,反而湊上去哄人:“你不想做就算啦,我再忙個幾天,接下來就能閑上好一段日子,暫時用不到別人。我親自管,你就在旁邊陪著吧。”

方端意識到應該發生了什麽不算小的事,他很清楚今日之前,薛祺已經處於一個萬事不理的休養狀態,突然出去了一趟,回來又說要忙上幾日,必是生了什麽變數。他想知道,可薛祺不答,他人又被困在這個薛祺一手控制的地方,什麽消息也接收不到。

他便裝成關心的樣子問道:“要忙什麽?你的身體吃得消嗎?”

他態度轉變太生硬,薛祺卻權當是他所表現的樣子往心裏去,很是受用,沒有刻意打算去瞞:“太後黨鬧事,明日多半不少朝臣要鬧罷朝,我得趁這個機會摘掉那些能摘掉的官帽。”

方端再是不懂,也能判斷這是個大事,不會容易到哪去:“你想摘便能摘?幾天就能解決?”

“那些大頭的我不敢動也動不了,但收拾些嘍啰還不成問題,我只負責免了他們的官,後面的事是我那兩位兄長的。”

“所以你今日才去的敬王府。萬無一失了?”方端問道。

薛祺輕哧一聲,否認道:“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這個說法。”

方端見她態度平和,還是問出了一個頗為敏感的話題:“其實你今日不去,薛平瀾也是能解決的吧。你怕他樹大招風,還是想把自己豎成那塊靶子,把他給擇出去。”

薛祺的笑容漸漸淡去,片刻才嗯了一聲,聲音很輕:“是啊,我不想他挨罵。”他就該清清明明的做一個君主,除了太過仁善,史書之上最好沒有對他的半分質疑。

她要收攏皇權,除了滿足自己的權欲,又何嘗沒有想讓他再自由一些的心思呢?除了楚虞,大概就只有方端能明白自己了,她討厭楚虞看穿她,對方端這樣輕而易舉的戳破卻不是純粹的排斥。

她向來不善於剖析自己的情緒,面對心中時而生出的那些覆雜感受,往往剝離出一個主幹,剩下的那些便全部撂下不管,時日一長,要麽就忘了,要麽自然而然就明白了。這次也是同樣,她只當是對於方端了解自己的欣然,別的那些說不清的也就揉在一起放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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