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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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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9)

薛平淮回到華安閣,發現太醫和婢女都被趕到了外頭,故而並沒有急著進屋,而是吩咐弄蘿綴英打了熱水,自個兒洗了澡。穿著寢衣披著黑狐大氅進了屋子,默默立在外間炭盆面前,將身子烤的滾燙。

他輕手輕腳摸到屏風後面,卻意外的發現她並未睡著,而是側躺著面對屏風,那雙眼睛水盈盈的望著自己,問道:“既然醒著,方才怎麽不出聲?”

楚虞身上難受,半分睡意也無,只是頭腦和身子都一樣的沈重,才將人都趕了出去,想覓得清凈。

“王爺回來得這樣快,心裏想必是不痛快,我想著你不願進裏間是想自己冷靜一下,便沒打擾。”

薛平淮已走到了床前,輕手輕腳爬到床的內側,窩進被子裏。楚虞此次並未如尋常受寒之人一般發熱,反而就連好幾個湯婆子都捂不暖身子。他躺下之時感受到身邊傳來的冰涼,又不可避免的心疼起來。長臂一伸,就將人攬到懷裏。

楚虞往裏面擠了擠將腦袋埋得更深些,閉上眼睛,眼淚瞬時就那麽落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帶了幾分哭腔:“對不起。”

三個字的抱歉說的柔腸百轉,莫說薛平淮現下早已將自己哄好了,便算仍別扭著,此刻怕也生不起氣來。

他伸手揉了揉那露在被子外面的發頂,柔聲細語哄著:“哭什麽,沒關系的。不是你的錯。”

這話似乎並沒起到什麽作用,他感受到懷裏的人因哭泣而顫抖的幅度愈漸大了起來,哭聲也逐漸由啜泣轉為嚎啕。他束手無策,只能更用力的抱緊她,等待她將那些情緒通通釋放出來,即使那會讓她本就孱弱的身體更加惡化。

等到楚虞終於平靜了下來,薛平淮才再次試圖與她交流:“阿楚,等你這次身子好些,我們便一同去戍邊好嗎?從前我總覺得塞外氣候和醫療都不利於你調養,如今看來,京中才是最兇險的地方。”

國朝從沒有哪個皇親國戚在非戰時遠赴邊塞的,更何況如今大部分兵權集於他一人手上,跑到那麽遠的地方,不是一句話就能成的事。

楚虞敏銳地意識到薛平淮與柳依依的談話並未達成一致,他一點兒也不願意妥協,所以試圖逃避。

可是,塞外啊,那樣遠的地方,盛京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只要陛下同意,天高皇帝遠,太後也很難伸手幹涉。這無疑意味著全然的自由,是個絕好的方法。

他們拋下盛京所有的壓力和困擾,去到全新的地方,過隨心所欲的日子,雖然心中不知為何隱隱有所羈絆,出口的言語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拒絕:“那很好,再好不過了。”

薛平淮收到楚虞的承諾,強烈的安心感襲來,他再不去想那些所謂規矩禮節,一心是塞外廣闊天地。他相信,只要自己堅持,就算皇兄一開始反對,最後也會妥協的。

邊塞,他去定了。

而楚虞卻在應下的一瞬間便想到了自己心中那絲隱隱的顧慮是什麽——楚藺,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寒窗苦讀多年,只等科舉得名,一展抱負。她大可將楚藺也帶去塞外,然而他經年所學卻與邊塞軍防絲毫無幹。可若將人留在盛京,因著自己的緣故,朝中又會有多少明槍暗箭在等著。

就算敬王費心照看,正如盛京難以幹涉邊塞一般,遠在天邊,又能幫到幾分。

她身子此時本就虛弱,不足以支撐她費心,只是這麽一想,一時憂慮之下便連連咳了幾聲。

薛平淮連忙把人再往懷裏摟了幾分,想要給她暖暖身子。

幾番牽動之下,反叫人咳得更加厲害了,楚虞伸手擋在嘴前,他立馬把手拿開,直到看見手中並無血跡,才松了松心。

然而楚虞那時時刻刻伴隨著的的不安又開始轉化為害怕,那混沌了一夜的神思也一點一點清明起來。

要留在盛京嗎?

只是一念及此,她的心便不可抑制的震顫起來。

要和阿藺分開嗎?

可那是阿娘用命給自己留下的禮物。這麽多年她一直都知道,阿娘想要個男孩,對自己生下的女孩,永遠懷揣著滿心的失望。

阿娘不愛她,雖不虧待她,但不愛她。

阿藺愛她,阿藺會跟在自己自己身後阿姐阿姐叫個不停。是當年她決定入宮時,唯一一個只有擔憂不舍而非喜悅的人。

她還記得收拾東西的那一天,阿藺會將她的包袱偷偷藏起來,抱著她的腰大哭。

終於,她還是決定不走了。這麽多年她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更多是為了自己,如果是為了阿藺,似乎退讓一步也不是不可以。

她做出了決定,心中一時松懈,才發現弄蘿綴英已經端了兩碗藥來。

薛平淮將她扶起來,自己先拿起其中一碗,遞到嘴邊,靠著碗沿,仰頭一飲而盡。

這些年一直如此,只要她喝藥時他也在,都會和自己喝同樣的藥。

還好他身體底子一向好,除了偶爾有些猛藥會讓他身體出現些不適,沒什麽太大反應。

楚虞在薛平淮第一次出現不適時試著勸過一次。

薛平淮只是深深的看著他,眼裏是覆雜而又辨不明的情緒,淡淡說了一句:“這點難受還不及你的病痛半分。”

於是,她恍然。那些她辨不明的情緒裏,交纏著那麽一絲愧疚。自此她沒再提過一次。

薛平淮又拿起第二碗,坐到她床沿,拿小勺輕輕舀了半勺,餵到她嘴邊。

她喝了一口,剛想要將剛才做下的決定與他說一說,恰好撞上他舀完第二勺擡頭時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如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心裏去。她又想起了當年那覆雜難明的眼神,突然想,薛平淮人生唯一的不順似乎就是自己。

如果沒有自己,他這樣的出身品性,合該一帆風順,喜樂安康。

楚虞再難以說出口了。

薛平淮見她不喝,又將那勺子往她嘴邊遞得進了些,看出他有話要說,笑著哄道:“先把這勺喝了,給你時間說話。”

楚虞默然,低頭小口抿掉那藥,似覺這口藥著實是苦,苦到一入口,便化了滿腔的澀。

“說吧。”

哪裏還能說得出呢?便只好搪塞一句:“這事兒先瞞著阿藺吧,這幾天別讓他來了。”

反正也沒幾年可活了,不若便先去邊塞,等我死後,再讓王爺回京看顧阿藺也好。

可我……分明是想好了,死了便放他自由的。

薛平淮自然無有不應的:“好,等你喝完這藥,再接著睡會兒,我去給皇兄寫折子請離。”

楚虞一勺一勺喝著薛平淮餵來的藥,心想,她終於還是這般,習慣性的逃避,習慣性的自私。

薛平瀾自下朝回來在乾殿的門口立了已有小半個時辰。

他因薛祺的回宮而歡喜,又因殿門緊閉不得見而焦灼。

“姚姚,太醫已經到了,今日的奏折也都送來了。你開開門好嗎?”

話音未落,那門“嘎吱”一聲便開了。薛祺站在門內,笑得促狹:“我可是一直和陛下隔門而立哦。”

薛祺在王府幾日,又只帶了凡煙一人,不如宮裏伺候的精致。此刻妝容淡了許多,釵環少了許多,行頭素了許多,光彩少了幾分,反透出薛平瀾許久不見的小女兒姿態來。

他難得開懷,卻沒忘了剛才吩咐人請太醫的事,上前兩步,一邊問:“想我了嗎?”,一邊將人上下左右檢查了一遍。

手腕上包裹的白紗布在他一掀起薛祺衣袖的瞬間便刺入眼中,他手上一頓,心疼起來:“疼嗎?”

“不想。”薛祺輕輕剮了他一眼,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兩個字楞是給她咬出了千百層意思來,任誰也不會信這話。

“疼嗎?”薛平瀾沒有放棄。

“一點點。”薛祺沒再回避。

“怎麽傷的?”薛平瀾又問。

“自個兒劃的。”薛祺也答。

“為什麽?”

“賣可憐,博同情。”

他們就這樣一問一答,周圍立著的所有人皆是低頭垂目,大氣也不敢出。

薛平瀾感到內心一點點充盈起來,目光也是一派溫和:“餓了嗎?”

薛祺卻停止了回答,她將受傷的手從薛平瀾的手裏輕輕掙出來,又用沒傷的那只手朝著身後站著一列端著奏折的吉祥勾了勾,眼睛卻只盯著薛平瀾道:“我要看折子。”

說完轉身回了屋,吉祥得了命,立馬就帶著身後的人跟上了。

薛平瀾落在後面,等人都進去了,這才示意太醫跟上,自己也邁步進門。

薛祺已然端坐案前,侍從正有序的將奏章規整地放在桌上,她靜靜看著進門的薛平瀾,並未急著翻看。

太醫一進門就越過站住腳的薛平瀾,躬身小步走到薛祺身邊跪立著,將工具一一擺開。

而薛祺連眼神也沒有移開一下,只將自己受傷的那只手放置軟墊之上開口:“只替我看看脈象,別的不用管。”

那太醫小心翼翼的看了一邊神色未變也沒有要開口跡象的薛平瀾一眼,訥訥回了是,才搭脈細扣。隨後便見他雙眉一擰,手指在薛祺腕間不安地動了動,大駭之後立時叩頭道:“長公主殿下已然身懷有孕。”

薛祺有些好笑的看著身邊伏地還微微顫抖的太醫,從前一直照顧她身子的那位被薛平淮拖到了敬王府看顧楚虞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這人的確是剛知道自己一個未出閣的皇女有孕一事,驚訝也就罷了,怎地怕成這樣。

“本宮自然知道,你只需要看看脈象是否康健就是。”薛祺在擡頭看向薛平瀾時,發現那位陛下正倚在門內,打量著自己出神。

薛祺心中有些不爽,那太醫又顫顫巍巍地靠過來搭脈,她便以另一只手取了幾本奏折,“啪”的一聲放下,企圖喚回薛平瀾的神思來。然後,她直視薛平瀾的雙目,堅定極了,一字一頓:“哥,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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