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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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月懸收回目光,轉而落到地上蜷成一團的小貓身上,“我在想,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

明落微微一怔。起了名字就相當於有了牽絆,她歸心似箭,從未有過豢養寵物的念頭。可這小貓傷勢不輕,一路上肯定要跟著他們,有個稱呼確實方便些。

“那……叫什麽好?”她下意識地問。

“叫豆包,可好?”月懸輕聲道,“府裏原有一只貓,喚作肉包。它們或許能作伴……你肯定也會喜歡肉包的。”

這意思就是他負責養了,明落想了想,覺得這樣也不錯,以後萬一回家不順利,有空還能來看看它。

“……也行。”她低頭摸摸小貓的毛,“豆包,希望以後你也長得像包子一樣圓滾滾的。”

月懸眼中帶笑:“會的。”

明落不敢擡頭看他,總覺得馬車裏的氣氛怪怪的,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先前沒有細想,現在才發現,兩人共乘一車,似乎不太合適……

雖然月懸除了第一次見面時有些唐突之外,始終言行守禮,從未再有什麽逾矩之舉,可她仍覺得有些不自在。

剛獲新名的貓咪豆包倒是乖巧,不吵不鬧,吃飽喝足後舔了會兒毛,便蜷在角落裏睡著了。

明落百無聊賴,只能努力忽視另一個人的存在,先是趴在窗邊看沿途風景,又掀開車簾與前頭的車夫搭話。

不知是不是她過於敏感,總是感覺月懸的目光時常停留在她身上。

就這麽別別扭扭地過了半天。

窗外日頭正好,秋風朗朗,明落卻跟屁股長了刺一樣,實在待不下去,便將視線投向外頭騎馬隨行的護衛,最終落在勉強算認識的鐘武身上。

“鐘大哥……”她剛開口,就見鐘武渾身一震,表情變得格外奇怪,搶著說道:“姑娘有什麽吩咐,叫我名字就行!”

明落本想著求人幫忙,嘴甜一些總沒錯,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不等她解釋,身後馬車裏傳來月懸溫和的聲音:

“怎麽了?”

明落回頭,遲疑道:“我就是在馬車裏待得悶……想讓鐘武帶我騎會兒馬。”

鐘武哪敢應承,當即利落下馬,將韁繩遞上:“姑娘自騎便是,我跟車夫擠一擠。”

月懸也沒有再說什麽,顯然是默許了。

隊伍暫時停下,眾人目光皆聚在她身上。明落有些尷尬:“可是……我不會騎馬。”

對於古代人來說,騎馬是行走江湖必備技能,但對於現代人來說,卻是種奢侈的消遣。她一個普通高中生,不會騎也很正常吧?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麽稀奇物種一樣。

“你……不會騎?”月懸的表情古怪,語氣十分意外。

明落有些羞惱:“算了!我自己出去轉轉。”

反正她的輕功比馬快多了,才不稀罕呢。

“等一下。”月懸卻先一步拉住她手腕,“無妨,不會便不會。我帶你。”

明落回頭,遲疑地道:“你……”

她看向他的腿。

“不礙事。”月懸話音未落,已運勁帶她掠出馬車。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坐在了馬背上。

月懸在她身後穩穩落座,右手環過她身前控住韁繩,輕輕一抖,馬兒便小跑起來。

明落感覺很新奇,不過騎馬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她起初被顛簸得身形微晃,但很快就找到了技巧,穩住了重心,變得游刃有餘起來。

見她適應,月懸足跟輕叩馬腹。馬兒漸漸加快速度,將車隊遠遠甩在了後面。

明落一開始想騎馬的目的是避開月懸,現在人卻在身後咫尺之間,算是大失敗,但迎風馳騁的快意,依舊讓她眉眼舒展,很舒暢很開心。

她低頭摸摸棗紅馬漂亮的鬃毛,誇讚到:“馬兒好棒!”

身後傳來月懸低低的輕笑,隨即化作幾聲壓抑的輕咳。明落這才想起他還是個病患,忙道:“慢點吧,鐘武他們都趕不上了。”

“他們跟得上,”月懸嗓音溫和,“只是……故意落遠了些。”

明落一開始沒聽明白,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臉有點黑:“什麽嘛,他們應該都認識你已故的妻子吧?為什麽要這樣……”

月懸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她。

其實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認為眼前這個小姑娘就是去世已久的慕情。他們都以為他是在移情,心裏或許多少會有些想法,只是他是師兄、是上官,他們還沒想好要怎麽應對,就已經下意識地給他創造空間。

“唉,你放我下去吧,跟你在一塊兒總是怪怪的……”她小聲嘟囔,“感覺在給別人當替身。”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月懸手臂微收,將她護在懷中,不讓她離開,“你……願意聽我說一說她嗎?”

明落確實有幾分好奇,糾結片刻還是道:“那你說唄。”

月懸略整理了下思路,決定還是從那或許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說起。

馬兒的速度慢了下來,悠悠然沿著官道前行。明落坐在馬背上,和身後的月懸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聽他講述一段關於師兄妹的青梅竹馬戀愛故事。

一開始還好,後面越聽越不對勁起來。

“等、等等……”明落驚詫地打斷,“你是說……她死了,然後又回到了你身邊?”

說好的真實八卦,怎麽突然變成神話故事了?

“不止她,”月懸的聲音很輕,“我也死了。”

明落覺得腦漿都要被這劇情燒幹了,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你和她在另一個世界死了,然後她又來到這個世界,並且把你在那個世界的一部分魂魄也帶過來了?”

“只是我的猜測。”月懸道。

“你瘋了吧?”明落喃喃,“……我認真聽了半天,你編故事耍我呢?這怎麽可能?人家山海經都不這麽寫。”

她深覺被戲弄,在他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去。

月懸輕輕按住她,“我並非騙你,若真不可能發生,那你呢?你是怎麽來的?”

明落一下就被他問住了,腦子空白了半天,最後決定把問題丟回去:“弄了半天,你是要審問我的來歷?”

“並非如此,”月懸語氣有些無奈,“雖然我確實很想知道,但你若不想說,我也不會強求,只是……驗證一下,你的來歷確實特殊,是嗎?”

明落心頭警鈴大作,急切地想要跑路。太可怕了,不愧是專業幹審訊的,她感覺她再待下去底子都要掉了。

“說好只說她的事情,不許問我的。”她試圖掙脫,“反正也說完了,我走了。”

“並沒有說完。”月懸手臂紋絲不動,繼續道,“我還想告訴你,她……情況有些特殊,患有很嚴重的失憶癥,所以有時會記不清事情。”

明落咂摸著這句話,終於回過味兒來,臉色有點黑:“弄了半天,你還是懷疑我是那個什麽慕情?”

月懸沈默片刻,柔聲試探道:“落兒,有沒有可能……你只是忘記了。”

“不許這麽叫我!”明落炸毛。

“好,”月懸立即溫聲安撫,“不這麽叫了,你別生氣。”

明落心口怦怦亂跳著,她覺得很煩躁,用了點力推開他,翻身躍下馬背。

雖然心裏不爽,但還是忍不住自證道:

“我沒有失憶,從小到大的記憶都清清楚楚,沒有半點遺漏,更不可能認識你。”

她咬了咬唇,“再說,你自己說的‘已故妻子’,按你說的邏輯,就算是能三生三世重續前緣,也得是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關我什麽事?”

月懸也一時沈默了,片刻後道:“冒犯一句……她左肩鎖骨下有一處特殊的印記。你身上或許也會有,但……也可能沒有。”

他話未說完,明落就有些變了臉色。

於是月懸明白,游仙印還在,這確實是她。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憂,他試探著去拉她的手腕,卻被輕易躲了過去。

這次明落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運起輕功,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道旁林野之中。

月懸本想去追,可他傷還沒好,疼得頓了一下,再擡頭她已經跑沒了影。

鐘武在後面察覺不對,加快速度追了上來,急急扶住他:“公子?出了何事?明落姑娘怎麽走了?”

月懸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出神,“我……真的找到她了。”

明落一口氣跑出去數裏,到了一處僻靜河邊,才停下了腳步。

她腦子裏有點亂,因為月懸確實說中了很多。

她是一年多以前在這個世界醒過來的。此前,她只是一名很普通的高中生,因一場意外車禍失去意識,再睜眼時,已置身一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她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材裏,除了嘴巴,身上哪兒都動不了,身邊唯一的生物就是幾乎融入黑暗裏的明絕。

他告訴她,他們是鬼。

明落一開始很害怕,但人的閾值是可以不斷提高的,心裏那根玹繃著繃著就松了……

然後她發現明絕人不錯,他們不僅同姓,名字也很像,而且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實很好欺負,問什麽答什麽。

他們在那裏待了整整一年,他告訴她這個世界的常識,教她調用身體裏的能量,直到她能在陽光下自如地行走。

明落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輕扯衣領,向一側拉開,露出半邊肩膀,上面有一個覆雜的金色圖案,紋路像是隱藏在皮膚之下,仿佛還跟隨呼吸緩慢流動著。

明落問過明絕這是什麽。他說是鬼王印,能讓魂魄凝實,並獲得強大的力量。後來接觸到鬼王教,她問他這是他們弄的嗎?明絕又說不是一回事。

明絕惜字如金,很多事並不言明。明落後來也見過一些鬼魂,猜測她與他們是不一樣的,但從來不願去深入探究這個問題,只一心想著要找到路回家。

但現在突然有人言之鑿鑿說她是另一個人,而且她身上那些隱秘的事情,他也說得很準……

不對!

明落突然反應過來,就算一樣又如何?這鬼王印她能有,就不許別人有嗎?或許她們只是情況類似,又或者……難道自己過來時占據了那個慕情的軀殼?

也不對。她也沒有軀殼,現在的身體不過是力量凝實的結果,難道靈魂還能被人奪舍嗎?

明落感覺自己陷入一團亂麻中,怎麽想都不對勁。最後她決定不為難自己,不管怎麽說,她的記憶完整真實,她就是她,不是別的任何人。

至於別人怎麽想……管他那麽多呢?反正她已經聲明過了,不負任何責任。

想通之後,明落頓時覺得天也藍了,水也清了。她折了幾根細枝,削尖前端,隨手擲出,很快便串起一溜銀亮小魚。

京城還是得去一趟,順道給豆包加個餐,那肉幹硬邦邦的,著實沒什麽味道。

她循著原路折返,原本以為要追一段,不想沒走多遠,就看到馬車停在一處空地上,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在等她。

護衛們生了火,月懸就靜坐在火堆旁。

明落抿唇,一聲不吭地走過去,將串好的魚往火上一架。

“這樣容易焦。”月懸極自然地接過,重新調整位置,語氣平和如常,“給豆包的?”

“嗯。”明落悶悶道,“先說好,反正我不是別人。你註意一點,再這樣……我就回去了,玄幽谷憑我們自己也能找到!”

“好,對不起,你就是你,之前那些話,你不用在意“好。”月懸擡眼望她,眸色溫潤,“抱歉。你就是你,先前那些話……不必放在心上。”。”

“……這還差不多。”她小聲嘀咕。

之後幾天的路程還算相安無事,明落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騎馬。

她發現自己對騎馬似乎格外有天賦,那天月懸帶著她騎了一會兒,她自己嘗試後很快就上手了,從此就跟鐘武互換了位置,她在前面開路,鐘武在馬車裏照顧月懸。

偶爾她進入馬車裏,也是去看豆包的恢覆情況。

這般一路行至京郊,路過一處桃林。鐘武叫停馬車,望了一眼正逗弄小貓的明落,低聲問月懸:“公子,還要上去看看嗎?”

“去。”

明落聞聲擡頭,好奇地看他們。

月懸解釋道:“我們上山一趟,很快便回。”

連日趕路明落早就覺得煩悶了,當即道:“我能一起去麽?”

月懸遲疑了一下,終是頷首。於是明落抱著橘貓豆包,隨他們一同上了山。

這是個並不陡峭的山坡,此時早已經過了桃花花期,滿目光禿禿的枝丫,但也能看出來年春風化雪之際,桃花盛開時該是怎樣壯觀的景象。

明落純出來散心的,也沒問月懸他們要去幹嘛,一直走到山頂,才發現小路盡頭,竟然是一座孤零零的墳塋。

明落心裏一驚,看到月懸自然地驅使輪椅上前,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才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月懸已故妻子之墓。

她腳步微頓,走上前去細看,發現墓碑雖然雕刻得十分精致,但內容十分簡單,只有三行字:

吾妻慕情之墓

夫沈聽寒哀立

末行是一串日期,正是兩年之前的深秋。

鐘武走上前去,繞著墳墓轉了一圈,偶爾蹲下身拈起一抹土輕輕撚開觀察,回到月懸身邊道:“公子,墳後的土又有被動過的痕跡。”

“看來有人還是不死心。”

鐘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是不是派人過來看守比較好?”

“不必。”月懸的指尖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刻字,“只是有些人被逼到絕境,來試試運氣而已,找不到想要的,自然就不會來了。”

明落在後面聽得雲裏霧裏,雖然覺得此情此景自己似乎不適合插嘴,但看他們打啞謎也實在難受,忍不住問道:“什麽意思,是被盜了嗎?他們要找什麽?”

“找慕情的屍體。”月懸說道。

“屍……屍體?”明落脊背一寒,“他們是變態嗎?”

“他們找不到的。”月懸也沒有解釋,轉身準備下山,“走吧,準備進城。”

明落回頭望向那座孤墳,感覺墓碑確實有點歪,像是被人撬動過的樣子。一陣山風穿林而過,落葉沙沙,頓時顯得冷淒淒有些滲人。

她不由得抱緊了懷中小貓,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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