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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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日子如同指間流沙,在王府高墻內看似平穩地滑過。

外界風起雲湧,鬼王教的陰影與朝堂的暗流洶湧都被隔絕在外,留給慕情的,是月懸和師兄姐們竭力營造的、一方寧靜的港灣。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是無法逆轉的衰敗。雖然有夏姨盡心竭力地醫治,但慕情的身體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師兄姐們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更多的目光投註在她身上,總是忙裏偷閑來看看她。

月懸止院的燈火經常燃到後半夜,將公務壓縮到極致,省出一些時間來陪她在王府花園裏曬太陽,耐心地聽她絮叨些不著邊際的想法。

有段時間慕情難受得不肯吃藥,他便三餐定點回來,親手為她試藥,吹涼了才餵到她唇邊,苦澀的藥汁也因他專註的神情變得不那麽難以下咽。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份脆弱的平靜。慕情也配合地扮演著那個“不知情”的樂天派。

吃飯睡覺和治病之餘,她的大部分精力用來整理腦中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醫學知識,匯集成冊。

有時候腦子累了,她就轉而給月懸寫信,寫院中新開的玉蘭像他袖口繡的暗紋;寫無心師兄今日又被三師姐追著打的趣事;寫夏姨新制的藥丸又苦又澀;寫貍花貓肉包又胖了一圈,手感極好;寫她夢見他帶她去江南看煙雨……

字裏行間,是瑣碎的溫暖,是細水長流的眷戀,唯獨沒有悲傷和恐懼。

這些信,她每日能寫上好幾封,小心地疊好,收進書櫃深處那個專門的信匣裏。

這日,月懸早上出門後突然上午回府,說要帶她去一趟西南。慕情眨了眨眼,問:“西南?是鬼王教又有什麽新線索了嗎?”

“嗯。”月懸握住她微涼的手,告訴她找到了當初跟在前朝太子身邊的太監。

鬼王教中實驗所用的“鬼王印”,最初便是從他手中流出。

這消息來得突然,海棠他們已經先一步趕去抓人了,他們要盡快趕過去。

至於為什麽非要慕情拖著虛弱的身體跑一趟,他沒說,但慕情知道,因為她的身體,可能等不到將此人抓住帶回京城了……

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任憑他安排。

一路車馬顛簸,對慕情虛弱的身體是巨大的煎熬。月懸幾乎寸步不離,用內力為她舒緩不適。

抵達西南時,那老太監果然已被海棠等人控制,關押在當地清明司衙門的地牢中。

月懸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和夏姨在場,讓海棠將那形容枯槁、眼神渾濁的老太監押上來。

慕情經過十幾日奔波,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已經沈沈睡了過去。

考慮到她的眉眼與玉音相似,怕那老太監看出什麽端倪,夏姨便弄了個面具來給她遮住,只露出口鼻和下巴。

老太監被押到慕情暫歇的床前,起初臉上還帶著幾分狡獪和恐懼,但目光落在慕情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那枚已完全顯形的“游仙印”時,突然驚奇地“咦”了一聲,露出遲疑之色。

“這……這印記?!”

“少耍花樣!”月懸聲音冷冽,“這印可有解法?”

海棠配合地收緊了老太監脖子上的繩索,斥道:“快說!想要命就老實交代!”

老太監養尊處優慣了,又上了年紀,受不得一點刑訊,連連擺手,翻著白眼,臉上漲得通紅,露出痛苦之色:“輕、輕點……我說……”

海棠也沒想到他這麽不經折騰,手一松,繩索落了回去。

“咳咳咳……”老太監顫顫巍巍地咳嗽幾聲,一臉苦澀地解釋,“各位大人。不是老奴要耍花樣,實在是……這‘鬼王印’一旦種下,便如跗骨之蛆,很難毫發無損地拔除。況且……況且這位姑娘身上的印記……”

海棠見不得他這吞吞吐吐地樣子,揚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腳下,發出“啪!”一聲脆響。

“況且什麽?!給我好好說話!”

“大人饒命!”老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眼中浸出淚來,語速都快了許多,“這印記玄妙完整,並非老奴的手筆啊……”

他戰戰兢兢地一通解釋,讓眾人知道他震驚又無能為力的原因。

老太監名德遠,當年一直跟在前朝太子身邊伺候,知道他在研究什麽厲害東西,便動了心思,在旁邊打雜的時候細細觀察,偷偷記了下來。

可那術法艱深覆雜,他也不是什麽天賦之人,只能死記硬背,幾年下來也不過掌握了些皮毛。

不等他完全學會,太子所在的玄幽谷便遭圍剿。混亂之中,他偷偷帶了些資料逃出重圍,繼續費心鉆研,在已學會的那部分基礎上做了些改動,才有了鬼王教中所用的鬼王印。

可殘缺的終究是殘缺的,只得形似而神不似,他們努力了二十年,所有實驗者均以失敗告終,不得不選擇放棄。

但慕情身上這一枚,卻十分完整……與當年他在前太子身邊見過的原版相差無幾。

海棠聽得眉頭緊皺,不由得看向側前方。月懸守在床旁,低頭看著榻上之人,眉眼陷在陰影之中,看不出表情,只有淡色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夏知春掩藏住內心的驚駭,厲聲追問:“你既然是從前朝太子處學來此咒印,又見過原版和研究過程,當真不知道解決之法?”

老太監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匍匐在地:“大人明鑒!老奴若有半分法子,豈敢隱瞞!這原版印記霸道無比,老奴至今也未能完全理解其中關竅。太子殿下當初也從未提過解決之法。”

月懸突然冷聲道:“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見過成功的案例嗎?”

“這……”德遠老太監略顯尷尬地搖了搖頭,“這咒印是當年太子殿下得意之作,潛心研究了數年,不斷調整更改,雖然理論上已經非常完整,可還沒……應該還沒來得及試驗,連名字都還沒取,就……”

月懸皺眉:“應該?”

老太監遲疑了一下,見海棠又表情兇惡地揚了揚鞭子,連忙道:“當時傳說太子殿下不滿玉音公主與他人有情,還偷偷生下孩子,便用那孩子做了試驗……”

他說道這裏頓了頓,沒什麽底氣地說:“當然,這主要是底下人的猜測,並無實際證據。當初我也見過那女娃,本就先天不足,體弱多病,但太子殿下對她挺好的。不過後來……那小女娃確實不見了蹤影,玉音公主也逃離了。”

海棠與夏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更深的陰霾。

慕情的容貌遮住了,老太監沒發現端倪,但眷王府眾人都知道,慕情與玉音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可能就是她的女兒。

良久,月懸道:“把他帶下去吧。”

海棠點點頭,提著老太監身上綁著的繩索,將人拎出去了。

夏知春嘆了口氣:“我去研究一下那老太監當年偷出來的資料。”

月懸轉過頭,對她微微躬身:“辛苦您。”

夏知春觀察著他的臉色,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你也註意點自己的身體,別這丫頭還沒怎麽,你倒垮了。”

月懸低頭接過:“我知道,您放心,我有分寸。”

夏知春知道他從小就是個主意正的,便沒再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轉身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月懸和慕情兩個人,他伸手幫她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略顯蒼白的面容。她現在已經很消瘦,躺在那裏只有薄薄的一片,但因為年紀小,臉頰上倒還有些肉,摸上去細嫩軟綿。

月懸的手將她的臉攏在掌心,察覺皮膚有些涼,便把被子拉上來蓋上。

慕情似乎被驚動,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剛好把他的手壓在臉下,無知無覺地繼續酣睡起來。

月懸的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落了下去,也沒有將手抽出來,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拿起旁邊桌上的卷宗翻看起來。

慕情醒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屋子裏光線有些昏暗。

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熟悉的月白色衣擺,上面用銀絲繡著竹葉暗紋。

鼻間縈繞著淡淡的冷香,讓她心情變得格外快樂,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起來,一擡頭,就對上了月懸的視線。

他斜靠在她身側,手裏拿著書卷,面容有些疲憊,但神色格外溫柔。

“醒了?可還難受?”

慕情感受著身上的隱痛,搖了搖頭,臉頰處傳來溫暖又有些粗糙的觸感,她疑惑地撐起身子回頭看去,才發現自己是枕著月懸的手掌睡的。

她握住那只修長的手捏了捏,茫然地看向月懸:“我壓到你了,怎麽不抽出去?手壓麻了麽?”

“沒有,你很輕。”

他順勢將她握住,問道:“方才見你在睡夢中皺著眉,可是做了什麽噩夢?”

慕情猶豫了一下,老實說道:“夢到以前的事情了。”

她近來昏睡的時間漸長,做夢也越來越頻繁,大多是關於游戲裏的日常,不單是和月懸在一起的經歷,還有許多和其他人的。

夢中有很多慕情記憶中沒有的細節,信息量十分龐大,也過於真實。即便是當時頂尖的超級AI神鉤,也不太可能達到這個效果。

那種記憶混亂的感覺再次困擾了她,她甚至隱約有種瘋狂的想法,覺得自己好像本來就在這裏。

現代世界中的那個人是她,游戲世界中的那個人,也是她。

慕情每每從這個角度深想下去,都會產生一種撕裂感,陷入茫然和自我懷疑。

加上身體精力日漸下降,對於真相也沒有那麽執著了,她想讓自己開心一些,也免得身邊的人擔心,便很少去細想這些事情。

是真是幻好像也沒有多大的意義,反正她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以前?我們的事嗎?”月懸輕揉著她的指關節。

慕情偷偷看他臉色,並未察覺什麽變化,便遲疑著點了點頭。

……她發現,最近月懸好像不太排斥她提起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以前月懸雖然不說,但她隱約能感覺到,他對於她那些話是有些排斥的。

一開始,她還以為他是嫌她煩,後來關系日漸改善,他卻依然如此。慕情回頭想起來,才感覺到他大抵是覺得那個“月懸”並不是他。

可現在月懸卻偶爾會主動提起這方面的話題。

這會兒他果然也沒有順勢停下,而是自然而然地繼續問道:“夢到什麽了?”

慕情小聲道:“我夢到……你不理我……”

月懸失笑:“我何曾不理你?”

除了初相識時,他確實有意疏遠,後來從未無視過她,反而一步步退讓、妥協。

而夢中那些場景中,他更是拿她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把天下所有她想要的都捧到她面前,又怎麽可能不理她。

慕情不好意思說自己那些矯情的小心思,猛地撲到他身上,埋頭在他懷裏。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不好。”

月懸被她撲得往後仰了一下,很快穩住了身體,伸手環住她,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

“好,我知錯,以後絕不會不理你了。”

慕情臉頰微紅,月懸在她面前還是一樣的喜歡道歉,但她沒有了那種無處發洩的憋悶感,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在他胸前蹭蹭。

月懸不太自在地動了動,輕咳一聲:“好了,肚子餓了麽?起來吃點東西?”

慕情中午一下車就睡了,如今腹中空空,卻沒有任何食欲,但看著月懸的目光,她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月懸放開她起身,慕情眼珠一轉,又拉住他的袖子。

面對月懸有些疑惑的眼神,她臉上飛快地染上一抹紅霞,還強作鎮定:“那個,想先要一個親親,可以嗎?”

之前一直忙著趕路,他們已經很多天沒有這樣親近的待在一起了。

沒有親親就不想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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