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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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月懸沒說話,只伸手托住她的後腦,俯身靠近。

慕情微微仰起臉,閉上眼,不出意外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唇落在眉心,摩挲著輕吮了一下。

癢癢的,她忍住了沒有笑出聲,嘴角彎彎地睜開眼。從前都是蜻蜓點水般一碰,這怎麽不算是一種進步呢?

反正她也只是心血來潮耍耍賴,沒有更高的要求。

她等著他起身,那溫軟的唇瓣微微移開,卻並未遠離,而是順勢向下……

慕情睫毛一顫,條件反射地垂下,感覺到一個輕柔的吻印在眼瞼上,然後是鼻尖、臉頰、唇角,最後……

“……唔,”慕情驀地掙紮起來,“師、師兄……等……”

月懸一頓,放棄了趁機深入的念頭,在她唇上輕咬了一下,才放開她,聲音有些啞:“怎麽了?”

慕情雙手緊緊捂著嘴,羞澀又懊惱,難得月懸那麽主動,她也很不想打斷,可是……

“我……我起床還沒有漱口……”

她欲哭無淚。

月懸一怔,隨即輕笑出聲,眉眼在窗外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染上融融暖意。

他在慕情捂著嘴的手背上又落下一吻,這才退開些距離,將她的手拉下,握在掌心。

“那下次?”

慕情紅著臉點頭。待他松手,頓覺頭也不昏了,身子也不痛了,慌慌張張便沖去屏風後洗漱。

等她收拾妥當出來,月懸已端坐案前,手中執卷。唯有耳根與頸側未褪盡的薄紅,洩露了他方才遠非表面那般淡定從容。

慕情心中平衡了,雀躍地撲過去:“你在看什麽?”

月懸不動聲色地將書卷合攏,收了起來,“沒什麽,只是一些舊案卷宗,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你洗漱好了?”

慕情也不追問,點了點頭。

“那去用飯。”月懸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出門。

他們身處荊宿清明司衙屬的後院,穿過一個庭院便是飯廳。夏姨和海棠師姐已經在了,兩人臉上都帶著愁緒,見他們進來,才勉強展顏露出笑意。

“睡了這麽久,方才我都想去敲門了。”夏姨打趣道。

慕情臉色微紅,心中暗道好險,幸好夏姨沒去。打起精神跟她們說了幾句話,菜肴便陸續上桌。

他們都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便一邊吃飯一邊閑聊。

慕情想起方才夏姨和師姐的神色,攪了攪碗裏特制的病號粥,忍不住問起案件進展。

三人都神色如常,海棠師姐告訴她老太監人已經抓到了,正在審問,其府邸也已查封,只是書籍雜物堆積如山,尚需時日清理。

夏姨則板起臉,嚴令她只需顧好自己,旁的一概不許操心。

慕情左右看了看,乖巧應下,心中卻已了然:在她昏睡的時候,他們應該已經把人帶來給她看過了,只是結果恐怕不如人意。

這些事,他們都瞞著她,在她面前極力掩飾憂慮。

慕情也不去探聽,她知道身邊的人都在為她傾盡全力,但她也知道,自己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身體深處日漸清晰的衰敗感,如同沙漏裏不斷流逝的沙礫,無聲宣告著終局。

她只能盡力過好當下的每一日,讓自己歡喜,也讓身邊人歡喜。

可面對月懸時,她又經常會產生猶豫和遲疑。

或許她從頭到尾就不應該去招惹他,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卻無端被卷進來,和她一起承受這一切,甚至比她承受更多。

她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不是沒死過,可月懸要怎麽辦呢,他會很難過嗎?

慕情相信時間能撫平一切,也相信一個人可以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喜歡上不同的人。

月懸這樣的人,若能治好舊疾,卸下心防,定能擁有更圓滿的人生。她不希望給他帶來太大的傷痛,她想:或許應該控制一下自己。

因為這一點顧慮,那天承諾的“下一次”,遲遲也未兌現。

兩人相處時,向來是慕情主動更多,她不願意,月懸自然也不會逾矩。

這日月懸外出,海棠和夏姨也不在,慕情坐在窗臺前,摸出一個骨哨,放在唇邊吹動。

人耳無法捕捉的音波一圈圈蕩開,沒一會兒,一個黑色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慕情眸中一亮,從椅子上彈起,“你真的在呀?”

她只是試探著吹了一下,沒想到明絕真能這麽快趕來,畢竟上次兩人見面的時候,他還在京城。

明絕黑沈沈的眼睛看著她,沒有對她日漸蒼白虛弱的模樣發表任何看法,冷硬地問 :“找我什麽事?”

他開門見山,毫無寒暄之意,慕情也不好再繞彎子,轉身翻出一個手寫的小冊子遞給他。

“那個……我如今不方便出門了,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尋些東西?”

明絕略一翻看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想救月懸?”

慕情有些赧然:“只是想試一試……我總覺得,那所謂的陰蝕之癥,並非毫無辦法。”

現在早做準備,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她說道:“此事也不著急,到時候要是我……我不在,煩請幫我交給夏姨。你應該認識她吧?”

他既然能知道眷王府眾人,想來也識得夏姨。

明絕沒說什麽,點了點頭。

“對了,”慕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你對這個病癥了解嗎?”

畢竟明絕跟她不同,他是個很厲害的鬼魂吶!對於陰氣的了解肯定更深。

“略有耳聞。”明絕的態度依舊冷淡,“但我解決不了。”

慕情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她又從懷裏拿出一包金銀財物:“這些錢你收好,等回了京城,我再取一些給你。”

她列的單子中沒有什麽特別貴重之物,只是難尋,甚至這個世界不一定有。但有錢總是更方便行事一些,麻煩他已然過意不去,錢財上更不能吝嗇。

好在明絕也沒有推辭,接過來和那本小冊子一起收了起來。

正事兒說完,她正想跟這位久未見面的朋友聊聊現狀,結果明絕好像並沒有聊天的意思。

“這個給你。”他伸出手,掌心一翻,露出一顆圓潤如玉的珠子。

慕情微楞:“……固魂珠?”

她後退一步,擺手道:“這個我拿著也沒用,你留著吧。”

看明絕如今能在青天白日下行走自如,魂體凝實如生人,想來固魂珠還是很有用的。

明絕不語,徑直將她拉近,將那固魂珠往她掌心一拍。

慕情楞住,感覺到他冷冰冰的手毫無阻礙地貼上她的掌心,而掌中那雞蛋大小的珠子瞬間消失無蹤,唯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沁涼順著手臂蜿蜒而上,鉆入胸膛。

慕慕情打了個寒噤。

明絕松開她,“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黑霧,消散於窗外。

“誒,等等!”慕情撲到窗邊,哪裏還有人影?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楞了會兒神,接著笑了起來。

這大概就是明絕獨特的關懷方式吧。這固魂珠,他顯然比她用得嫻熟,也不知具體是什麽效用,若能令她魂魄凝實,死後化鬼,倒也不錯。

只是聽聞需有極強執念或怨氣方能成鬼,她多半是沒指望了。

倚著窗欞發了一會兒呆,忽地一陣涼風卷入。慕情嗓子發癢,咳了幾聲,喉頭猛地一陣翻湧,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鼻,有粘稠的液體順著鼻腔與嘴角蜿蜒流下。

她擡手一抹,滿眼刺目的紅色。

慕情腦中一陣暈眩,扶著桌案喘息片刻,鎮定地洗凈血汙,又將地上幾點血漬仔細擦去,拖著疲憊的身子倒回床榻。

慕情又做夢了。

這一次與之前的都不同,似乎是她原本記憶的延伸。

夢中的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在玩游戲,是在跟一個AI角色在一起,所以嘗試慢慢疏離月懸,回歸正常的游戲心態。

她原以為是因為現實中身體每況愈下,才導致游戲記憶戛然而止。但在這次夢境中,她好像看到了前世游戲中那個“自己”的終局……

不是漸漸地淡出游戲世界,而是在某一天,毫無征兆地暴斃而亡。

那是在她和“AI月懸”分手又覆合後的第三個月。

慕情清晨睜眼,映入眼簾的竟是她自己的臉——那具身體安靜地躺在床上,早已沒了氣息。

她茫然地“飄”起,整個人輕若無物地向上浮升,像個游離的幽魂,懸浮在眷王府上空。

她看到侍女小紅端著盥洗用具敲門,卻發現躺在床上的冰冷屍體,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信。

看到平靜的王府霎時間亂成一鍋粥,眾人從不敢置信的悲慟和混亂,到慢慢接受現實,為她張羅起葬禮。

她看到月懸深夜踏入臨時搭建的靈堂,屏退所有人,獨自坐在她的棺槨旁。他沒有慟哭,只是靜靜地抱著她,身後是越來越明亮的,熊熊燃起的一片紅色火光。

慕情滿頭冷汗地從夢中驚醒,被人抓住了手。

月懸已經回來了,坐在她床邊看書,見狀撫了撫她汗濕的額發,溫聲問道:“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慕情猛地撲到他懷裏,緊緊抱住,任他怎麽詢問,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月懸便也不再問了,溫熱的手掌輕撫著她的後背,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不怕,有我在呢。”

慕情思緒很混亂,她原先就有些懷疑自己在“游戲世界”裏的那部分記憶,現在更覺得不對勁。

游戲裏的主控角色會死嗎?應該不會吧?

還是說,這個夢境只是她日有所憂,夜有所夢?並不代表著曾經歷過的事情?

可夢中的感受十分真實,她仿佛還能感受到夢中的烈焰在眼前燃燒。

她死死回抱住月懸,將臉埋在他頸窩處,汲取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過了許久,她才有些遲疑地、悶悶地開口,問了個突兀的問題:“為什麽有些人,在愛人死後,會……尋短見呢?”

月懸拍著她後背的手微頓,沈默良久,才低聲說道:“或許……是怕她獨自一人,在那未知的世界裏……會孤單吧。”

“那很傻了。”慕情心情低落,“我不喜歡這樣,一點也不喜歡,你以後也不能幹這種蠢事。”

月懸喉結滾動,勉強牽起一絲笑意,低頭親她的眼睛:“好,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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