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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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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清明司的辦事效率向來很高。

不過一個上午的時間,王高義的過往行事,便已攤開在眼前。

月懸安靜地翻看卷宗,眉頭微微皺著。

這位知府公子,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仗著老爹是本地父母官,平日裏游手好閑,橫行無忌,整日在花街柳巷廝混,調戲良家婦女更是家常便飯。

他那時雖然荒唐,但多少還留了點“分寸”,沒鬧出過人命來。

最近一起比較特殊的事件,是幾個月前,他曾強迫一名叫蘇沅兒的良家女子,逼死其家人,最後將其囚禁折磨而死。

然而知府王守仁只手遮天,將這滔天血案壓得悄無聲息。自此,王高義倒是收斂不少,行事低調了許多,可坊間關於蘇家慘事的流言,一直存在。

月懸翻動著薄薄的紙頁,若有所思。看得出來,王高義以前確實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衙內。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沒什麽身手,錦衣玉食慣了,連習武的苦都吃不得。

那麽他修煉鬼術,很可能就是這幾個月內發生的事情。

月懸的目光快速掃過蘇家三口的簡略生平,最終定格在最下方那個地址上。

他對身邊的清明使吩咐道:“此地的線索已清理完畢,你帶人去蘇家老宅,仔細搜查一遍。還有,查明蘇沅兒屍骨的下落,動作小一些,註意不要打草驚蛇。”

“是。”

慕情站在月懸側後方,目光同樣掠過那些冰冷的文字。

蘇沅兒,蘇家獨女,年二十五,早前曾招過婿,可惜夫君沒兩年就病死了。卷宗裏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年輕貌美、開朗樂觀、善良能幹的姑娘。

還有,資料上寫,她尤喜紅色。

慕情眼眸微動。

“看完了?”月懸轉過來看向她:“可有什麽頭緒?”

慕情搖頭:“沒有哦。”

月懸也不深究,繼續說道:“接下來事務繁忙。謝三,送她回去,莫醫師也該到了。”

秋日正午的太陽毒辣,白晃晃地刺眼。慕情仰頭看天,瞇了瞇眼,這次倒沒有堅持留下,乖順地跟著謝三離開了。

回到小院,莫醫師果然已經在等著她了。他神情疲憊,顯然這起案子連累他也忙得不輕,匆忙給她診了脈,調整了一下藥方,又很快離開了。

慕情畢竟還是病人,奔波了半天也覺得疲累了,吃過午飯便回屋休息。一直到夜色漸深,大部分人都已進入夢鄉,四下俱靜。

院中,謝三抱著刀在來回巡視。

慕情真的很佩服他旺盛的精力,趁著他轉身時,輕手輕腳地打開一扇窗。

這扇窗她白日裏特意調過,加了油潤滑,保證一點聲音都沒有。她運起輕功,像一陣無聲的夜風,眨眼間就翻過院墻,隱匿在黑暗中。

月懸明知道謝三看不住她,還派他來,這不就是默許她“自便”麽?

慕情飛快地穿梭在夜色裏。她總覺得,那個蘇沅兒她可能見過。鬼船幻境中,她初時醒來滿心茫然,是一個好心的紅衣女子突然出現,拉著她躲進了船艙裏。

可惜,在她幹掉那個緊隨而來的兇惡船工後,那個姐姐就嚇跑了,直到最後也沒有再出現。

白日裏陽氣太盛,鬼物是不會出來的,只有趁夜探訪蘇家老宅,說不定能趕在清明司之前,跟她見一面。

慕情在鱗次櫛比的居民屋頂輕盈起落,艱難辨認著方向。可巧的是,中途她看到了一隊清明司的人馬,看方向顯然也是去蘇家的。

他們一定在白天的時候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

慕情心下一沈,預感到那個女鬼姐姐很可能真的在老宅之中,她腳步愈發急切起來。

鬼船幻境中初遇時,那女鬼神志清醒,力量卻並不算強。若真是她殺了王高義,怨魂一旦沾染上血氣,就很容易喪失神志,迷失本性,變成嗜血的惡鬼。

要是被清明司抓到,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

算起來,她還欠這個姐姐一點人情呢。

慕情觀察著那隊清明使前進的方向,小心地隱匿身形,迎風而動,抄近路率先抵達蘇宅。

蘇家是做小生意的,家境還算殷實,但平民百姓終究敵不過權貴,一場無妄之災,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也無人敢替他們伸冤。

眼前這處宅院,比尋常人家略大一些,如今空置數月,院內已經荒草叢生。

斷壁殘垣在慘淡月光下,投出憧憧黑影,有些陰森滲人。

慕情在宅子深處找到了蘇沅兒。她依舊是初見時的那身紅衣,只是那紅,已經從沈郁的暗色,浸染成刺目的、怨毒的鮮紅。

血氣纏身,她神志混沌,兇戾之氣暴漲,感應到生人氣息,厲嘯一聲,便朝這邊撲殺過來。

慕情早有防備,身形如影般極速閃動,避開她淩厲的爪風,反手扣住她冰冷刺骨的手腕。

“姐姐,是我。”

她將內力從手掌渡過去,低聲安撫。

蘇沅兒狂暴的動作猛地一滯,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氣息流入體內,如清泉洗滌而過,眼中猩紅的戾氣緩緩褪去,神志逐漸恢覆了清明。

“哢嚓!”

外面院子裏傳來動靜,是腳步踩碎枯枝的聲音,接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

顯然是清明司的人聽到鬼嘯,直接沖進來了。慕情不再猶豫,一把拉住蘇沅兒冰涼的手,用氣聲道:“跟我走。”

兩道身影融入夜色,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清明司的搜捕網,遠離蘇宅的院子,遁入一處遠離人煙的僻靜角落。

“還記得我嗎?”慕情放開她,問道。

蘇沅兒在船上時就與其他鬼魂不同,她顯然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並且能夠使用自己的力量躲避船工的追殺。

故而即便後來沒有找到她的蹤跡,慕情也沒有特別在意。他們在甲板上說話的時候,她肯定也藏在暗處悄悄觀察,想必已經知道她的身份。

果然,蘇沅兒雖然表情怔怔的,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但精準地認出了她:“慕情姑娘?”

“是我。”慕情探頭看看蘇宅的方向,低聲道,“清明司的人正在抓你,時間緊急,來不及寒暄了,你是怎麽回事,能告訴我嗎?”

蘇沅兒眼眶一紅,淚盈於睫:“我……”

幾句簡短的交流,印證了他們的猜測。王高義之死,確實是蘇沅兒親手所為。

她含恨而死,怨氣凝而不散,滯留人間,如影隨形地跟著王高義,意圖伺機報覆。

奈何她力量微薄,那王高義又突然開始修煉邪異鬼術,氣息變得危險,令她不得不更加謹慎,以至於遲遲找不到機會。直到王高義不知得了什麽消息,倉促出海,找到無名灣附近,被蜃氣卷入那艘鬼船。

而秘密跟著王高義的蘇沅兒,也一同陷入幻境之中。

船上空間很大,她小心翼翼地躲藏,只與一個小妹妹待在一起,從不出現在其他人面前,唯恐被王高義察覺。

後來慕情闖入,破了鬼船幻境,她才得以脫身。

巧的是,王高義居然與慕情發生了沖突,還被她打成重傷,雖然後來僥幸逃跑了,但實力大損。

覆仇的時機終於降臨,蘇沅兒跟蹤在他身後,趁機奪回被王高義搶走的家傳之物,並在他身上種下致命鬼咒,使其一路走回竭臨港,並最終在極致痛苦中暴斃而亡。

得知來龍去脈,慕情心中唯有沈重嘆息。

可惜人死不能覆生,她只能勸道:“塵緣已了,該歸何處就歸何處吧。不要在人間停留,更不要再傷及無辜。”

蘇沅兒沈默片刻,突然下拜:“我已今非昨日,願留下來追隨姑娘左右,需要之時可為您效勞。”

慕情連忙搖頭,把她扶起來。

“不行的,你周身陰氣太盛……”她頓了頓,沒提月懸的病根,“我身邊……不能留你。”

要是讓師門發現她身邊帶著只鬼,怕是還要挨一頓訓斥。

蘇沅兒眼中光芒一黯,隨即很快釋然,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慕情。

“這是我家傳之物,有固魂之效……說起來慚愧,它的功效,我還是從王高義口中得知。那畜生覬覦我美色是假,謀奪寶物才是真。我的魂體能迅速強大,也是因為它。如今大仇得報,這東西於我也沒什麽用處了,送給姑娘,算是聊表謝意。”

那是一顆墨玉珠子一樣的東西,入手溫潤,慕情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獨特的能量。

這種固魂之物,確實不好放在蘇沅兒身邊,有時候實力突然快速增長,並不是一件好事。就如今日,若不是清明司插手,蘇沅兒最終必然成為為禍一方的惡鬼。

慕情鄭重收下,又問道:“你跟在王高義身邊這麽久,他學習鬼術,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蘇沅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學習鬼術,是在遇見我之前。我只知道,他是在青樓鬼混時,結識了一個人,然後就開始接觸這些,後來不知如何得知我家有此寶物。這才引來滅門之禍……”

“你後來見過那個人嗎?”

蘇沅兒搖頭:“不曾見過。”

慕情嘆氣,看來只能從別處找線索了。她看了看四周,說道:“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追到這裏,你先走吧,記住我說的話。”

蘇沅兒盈盈一拜:“姑娘放心,我絕不會做害人之事。如今……我只盼望那包庇兒子的狗官王守仁,能得報應,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慕情笑了笑:“你也放心。清明司既已插手,就一定會讓案情水落石出,涉案之人也必將得到懲罰。”

蘇沅兒聞言,臉上終於綻開一個釋然純凈的笑容,對她揮了揮手,轉身離開,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消失在夜風之中。

慕情握著那枚溫潤的墨玉珠子,心頭思緒翻湧,轉身往回走。

誰知剛走出巷子口,就迎面撞上了撲空折返、面色緊繃的清明司眾人。

雙方大眼瞪小眼,氣氛瞬間凝滯。

“慕情姑娘?”為首的清明使一臉驚愕,“你……你怎麽在這兒?”

慕情雙手緊握著那固魂珠,攥在胸前,妥妥無辜的鄰家少女。

“我?我……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然後,這位“睡不著出來透氣”的姑娘,就被“請”回了清明司衙門。面對月懸那張山雨欲來的俊臉,慕情縮了縮脖子,慫得徹底,一五一十全招了。

從鬼船幻境裏醒來時,得到紅衣女鬼相助,察覺她的異常。到後來幻境破碎後,本想找她談話,卻被王高義突然暴起攻擊而打斷。等戰鬥結束時,已經找不到蘇沅兒了。

還有今日看到卷宗時的猜測和不忍……一股腦地都說了。

月懸眉頭緊鎖,神色是罕見的嚴厲:“你可知放走一只沾染人命的惡鬼,禍患無窮?”

慕情連忙豎起三根手指,發誓:“蘇沅兒已經恢覆了神智,沒有受到殺人後的血氣影響。她只是報仇,不會傷害其他人。”

“你確定?”月懸神色凝重,“此事關系到竭臨港百姓的安危,不可僥幸或兒戲。”

慕情點頭,把蘇沅兒告訴她的信息全都說了出來,但下意識地隱瞞了固魂珠在她手上的事情。

月懸聽完仍然眉頭緊鎖。

“我保證,你相信我嘛。”慕情急了,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輕輕搖晃,聲音帶著央求。

月懸身體瞬間一僵,猛地拂開她的手,耳根處漫上一抹紅暈。

他聲音依舊冷硬,但終究是松了口:“我會留人盯著這裏,你回去歇著吧。”

說罷不再看她,帶著人匆匆離去。

被押回小院後,慕情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腦子裏一會兒想著案情,一會兒想著那顆珠子,一會兒想著未來應該怎麽辦……

輾轉反側兩個時辰,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中有個急切的念頭,哪怕從最普通的清明使做起,她也該留在清明司。

慕情決定再去清明司衙門一趟,以一個求職者的身份跟月懸好好談一談。她飛快地收拾好自己,打開房門準備跟謝三說一聲,卻發現院子裏靜悄悄的,樹上、屋頂上,都沒有人影。

睡覺去了?

慕情目光掃過另外幾個房間,都沒點燈火,一片安靜。她隱約覺得不太對勁,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先去見了月懸再說,於是熟門熟路地躍上墻頭。

“‘小師妹’,去哪兒啊?”一個陰陽怪氣、帶著調侃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慕情動作僵在半空,緩緩回頭。

下方站著個一身黑衣的高挑人影,正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慕情:“……無心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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