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誰也別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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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誰也別想回頭
說完, 她擡步走出了棲遲院。
坐上馬車回到帽兒巷，夜深露重，皎潔月色不知何時藏了起來, 烏雲團團，淅淅瀝瀝的落下了雨，讓她想起她這二十載來見過的最大的那場雨。
九商說他奉他的命來帶她回去, 若敢違抗，格殺勿論……
她知道，當時就知道, 他不會殺了她，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在趕她走, 讓她一直走，往前走，不帶留戀, 不給彼此留任何後路永遠不回頭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他不給自己留後路, 同樣，也不給她留, 他們誰都不得再對這段感情存有半分念想, 既然如此, 那就誰都別回頭, 誰也別想回頭……
這邊，九商看著雲雀走出去，神色不太對，正不知發生了什麽, 就聽見書房內他家殿下一連咳了數聲，他走進時，見到他家殿下唇邊掛了血跡。
九商立時大驚：“殿下！”他急忙添了杯茶水端過來：“屬下這就去請大夫來。”
顧懷遠制止他：“不用。”
他用水漱了口, 擱下杯盞，讓九商在書房內點了安神香，負手而立站於窗牖邊。
不大不小的房間，裏面空蕩蕩的除卻黑暗什麽都沒有，四面都是墻，他被困在裏面，發不出聲音，找不到出口，這樣的夢境，困了他整整三年。
以至於如今，他待不了幽閉的空間，亦是無法入睡。
自十四歲那年，舅舅離世，他便時常夜不能寐，受夢魘所困，幾年後才將有好轉，他以為他早已不再是年少心性，冷靜自持，足夠克制，再也不會受夢魘纏身，可三年前她離開，這種無法控制的夢境再度隔三差五的擾他，讓他憤怒，讓他壓抑，讓他無法克制。
他始終不能接受當初他被欺瞞和自己的妹妹做了近一載的夫妻，他憤恨這樣的自己，怨惱這樣的自己，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以至於每當這種情緒襲入腦中，他總有意壓下，不讓自己去想。
他親自教養她長大，她怎麽可以做下這等有違人/倫之事？
他又怎麽可以對她動了感情？
又怎麽可以和她翻雲覆雨共度良宵？
怎麽可以……
*
翌日巳時，雍州府衙門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自半月前朝堂派來的督查大人要重審數十年來的案件時，坊間茶餘飯後已皆在談論此事，今日督查大人要當堂開審，重提數十樁案件，自是引來了無數百姓前來圍觀。
雲雀也在其中，今日一早大寒回到家中與她回稟時她還有些詫異，未料到徐羨之身上帶著傷，竟還出現在雍州府衙公堂上。
他提審了去歲發生的十樁案件的當事者，將這半月來所查到的所有證據當場宣布與眾，與當時隨卓判下的結果大相徑庭，竟無一樁案件結果相同。
在獄中待了一年的人成了蒙冤者，逍遙法外之人反倒是十惡不赦者，他當眾將證據一一擺出，隨卓坐於他身側，臉色黑的如十年不清理的鍋底。
徐羨之敲響驚堂木，厲聲命令：“將這些有罪之人通通押入獄中，依律法嚴懲，絕不姑息！”他話落，士兵上前拿人，一時朝堂上驚慌連連，有膽小者轟的一下掙脫開士兵，上前慌亂喊：“大人！大人，草民有話要說！”徐羨之讓士兵撤開：“你說。”
這人咬了咬牙，看隨卓一眼：“大人，之前草民的這樁案子處理時，是隨大人，”他頓住，目光一寸不錯看著隨卓，見隨卓瞪他一眼，依舊不畏不懼，厲聲喊道：“是隨大人看中了舍妹，想納其為妾，與草民言說，只要舍妹成了他的人，便可讓草民無罪釋放！”
徐羨之表示很震驚，看向身側的隨卓，隨卓面色不變，只望著臺下那人：“你如此誣蔑本官，可知是何罪！”
徐羨之清了清嗓子，問臺下這人：“你如此言說，可有隨大人強擄令妹的證據？”‘強擄’二字出口，隨卓冷眼看了徐羨之一眼，蔑視一笑。
臺下這人淒淒回：“舍妹入隨府半載，便已病故離去，”他深嘆一聲，再滿含怒火：“不過，舍妹臨去前曾告知於我，隨大人這些人審理雍州城大小案件，分門別類的受賄，滿是冤假錯案！”
“大人要證據，可讓人前往銅玉街上的沈氏玉器鋪，隨大人有一妹夫，這玉器店便是他所開，雍州城內犯了事的權貴子弟皆是通過在玉器店高價購買玉石走賬，大人讓人取來賬簿一查便知。”
徐羨之當即讓人前往玉器店。
一刻鐘後，手下人趕回，帶回了一本拇指厚的賬簿，還有隨卓的妹夫沈朗，徐羨之將賬簿翻開，找到今日站在臺下之人所在玉器店購買玉石的記錄。
他審問沈朗：“有人指證你的姐夫隨卓通過你的玉石店向人受賄，你有何話要說？”
沈朗矮頭矮腦，生的一副老實相，上前跪在臺下：“大人，您說的草民不知，前來草民店裏購買玉石的顧客從未行過此事！”他話說的堅定，徐羨之立時凝緊了眉頭，這人昨日還信誓旦旦與他保證今日一定會當眾說出此事，卻是只過了一夜就完全變了。
徐羨之厲聲：“從未行過此事？那為何他們在你店裏購買的玉石價格如此之高，甚至是別人的數十倍！還不如實招來！”
沈朗再回：“大人，您來自京城，見多識廣，自然知曉黃金有價玉無價，草民售賣的是玉石，這價格自然有高有低，全憑客人喜好。”
徐羨之：“……！！！”
沈朗如此言說罷，臺下其餘九人紛紛站出來喊冤，揚聲大喊：“隨大人在雍州任職幾十載，是我們雍州百姓的父母官，他審理過的案子豈會有錯？”
“誰知道適才的那些證據是從何而來，我等皆無罪，是被冤枉的！”
臺下這麽一鬧，在外圍觀的百姓也從三言兩語到人聲鼎沸，混在人群中的數十百姓打扮之人煽風點火：“聽聞這位京城來的徐大人隔三差五的出入望月閣，徹夜不休呢！”
“可不是嘛！留戀風月之地的人能是什麽好官？誰知道今日這一出打的是什麽主意！”
“什麽？他此次來此竟是為了這雍州知州的位置，難怪要重審之前的舊案，原來是為了找出隨大人的錯處，好將隨大人拉下臺，他坐上這雍州知州的位置！”
公堂內外亂糟糟的成了一鍋粥，隨卓高坐臺上，冷眼看著這一切，見身側的徐羨之神色明顯壓不住，他在心裏冷笑了聲，督察院的人又如何，有聖上親賜的玉牌又如何？天高皇帝遠，在這雍州，他就是王！
他並不出聲阻止，只待徐羨之自己受不住這種場面，臨陣脫逃，這樣，才能知曉他是在誰的地盤，也該收拾收拾東西滾回他的上京城去，哦，不對，是收拾收拾東西見閻王爺去！
人群中的嘈雜聲過了一陣，不遠處的一棵古槐樹下，華蓋馬車打開，走出一道高大矜貴的身影，有出手幹凈利落的黑衣帶刀人上前將人群中的煽動鬧事者羈押，百姓不知是何緣由，只以為殺雞儆猴，人群中的嘈雜聲瞬時如被禁錮住，再無聲響。
徐羨之看著人群後一襲墨衣寬袍朝公堂內走來的人，一顆崩的就要斷弦的心終於松下來，死灰一般的面色也紅潤幾分，他當即走下高臺，身著官服，在眼前人還未走近時，就跪在青石板地上，高聲：“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人群中再響起聲響，不過，這回不是嘈雜的討論聲，而是震驚的面面相覷，低聲言語。
隨卓聞聲也楞了楞，粗眉緊擰，凝著眼睛望向公堂外的男人，孫承俊往公堂外看去一眼，急忙上前與隨卓道：“大人，是他，那日在望月閣，斥責下官被權貴子弟不敬的，就是他！”
“原來是，是太子……”
隨卓回過神來，瞪他一眼，壓低聲：“徐羨之說他是太子他就是啊！不過是認識雍王府的人罷了……”孫承俊很是無語的看了隨卓一眼，急忙小跑上前，跪在徐羨之身後：“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隨卓看著這一幕，閉了閉眼，低聲罵了句‘蠢貨’。
人群中，顧聽寒側首看向雲雀：“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雲雀與他頷首，看著顧聽寒也穿過人群往公堂內走，當著眾人的面，彎身行禮，喚了聲：“皇兄。”
隨卓眼皮猛地一跳，雙腿軟了軟，扶住公堂桌險些沒站住，平靜後，也走下高臺，對著站立於堂前氣質凜然的男人行禮。
雍州城的知州都已對此人行了禮，百姓們也紛紛跟著行禮，顧懷遠走進公堂內，將擱在公案上的賬簿擡手擡起，翻看一眼，隨後看向堂下跪著的沈朗。
“依我朝律法，協助他人受賄者，金額過萬銀入獄十載，過十萬銀，終身不得出，若更甚者，秋後處斬，你可有話說？”
沈朗膽子小，卻又極貪，昨日徐羨之將他一通恐嚇，他將所有實情說出，可夜裏，隨卓找到他，許了他更多的好處，同樣的用一根繩上的螞蚱來嚇他，沈朗今日便又改了說辭。
此時，他跪在地上，渾身打著顫，結結巴巴，一字一句：“是，是隨，隨，隨大人，他以連襟之情要我，幫他在玉石店高價賣給那些犯罪之人，以此來受賄。”
徐羨之走上前來，對著適才圍攻他喊冤的幾人，厲聲斥責：“沈朗已承認，你們好大的膽子！公然賄賂朝廷命官，都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承認麽？”
一時間，其餘八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紛紛開口言說此事，早在數十日前，他們聽聞朝廷派來的這位督察院的大人要重審之前的案件時，就都來找過隨卓，當時隨卓與他們下保證，絕不會出事，讓他們安心回家。
之後，他們再不止一次的來過隨府，隨卓只避而不見，直到昨夜，隨卓命人告知他們，今日公堂之上無論有什麽證據，都要一口咬死是冤枉的，再反過來指向那位徐大人。
如今這場面，再不說怕是真的要腦袋搬家了！
徐羨之再次看向身側的隨卓：“隨大人，您可有話說？”
隨卓已恢覆平靜，笑了笑：“殿下，公道自在人心，隨某行得端走的正，沈朗是下官的連襟沒錯，可下官從未讓他做過此事，至於這些人，”他擡眸看了眼：“他們指證下官，可有證據？”
這些人當時犯了事，急於脫身，討好隨卓送上銀子，哪裏還敢留有什麽證據？隨卓料準了此舉，已到了這種地步，還死鴨子嘴硬不肯認罪！
顧懷遠斂眸看他，輕笑：“城外無名山的山洞裏，隨大人在裏面放了什麽？”
他話落，隨卓立時瞪大雙眸，神色遮掩不住的慌亂，顧懷遠凝他一眼，對著公堂外冷聲吩咐：“都帶上來！”城外隨卓藏在山洞裏的金銀被一箱一箱的擡進府衙內，足足運了四十輛馬車，擺滿了整座雍州府衙。
隨卓看著眼前一一被打開的箱籠，這回是真的沒有站穩，直接雙腿一軟癱在了石板地上，張著嘴巴，許久未能發出一言。
圍觀百姓紛紛開口對隨卓唾罵，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也有百姓當場痛哭，對天長嘆：“我雍州城終於得見天日！得見天日了！”
顧懷遠對著公堂外的圍觀百姓言：“雍州城近十年的案件皆會再一一審理，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惡人，在此之前，若有主動前來府衙坦白者，孤一律從輕處置。”
眾所周知，能讓太子殿下說出坦白從寬者的，都是將死之人，這些年為非作歹的豪紳權貴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報應。
雲雀站在人群中，略有失神的望著隨卓被金羽衛押著往獄中走去，再看著眼前掛有‘正大光明’牌匾的雍州府衙，以及紅漆大門前那只碩大的鐘鼓。
她曾無數次來到過這裏，用她的小小的身軀，小小的力氣，去敲響它，再被士兵厭棄的趕走。
她以為這扇大門內是這世間的光明，可以讓她為父伸冤，可這扇大門從來都不給她敞開，年少的人啊，她弱小、無助、可憐，深秋寒冬，粗布舊衣，食不果腹，一日又一日，她想得到的光明，只能以她自己的方式去實現。
早在初到望月閣，得知蘇娘子擅於制香時，她便知道了蘇娘子是在利用她，在祁州府她救下她時，她便聞到了她內裏衣衫的熏香，那是皇宮裏特有的龍檀香。
她被人追殺，無法帶著那把鑰匙前去京城了，所以，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將那把鑰匙留給她，用望月閣的青鸞玉牌引她前來雍州，知曉只要她前來，藍蔻她們就會將望月閣交在她手中，只要她留在這裏，就牽扯進了這樁案子裏，不得不去守著鑰匙，不得不去護住自己，總有一日，只要她能帶來比隨卓更大的官員前來雍州，定會將她們恨之入骨之人徹底鏟除。
她知道被利用依舊選擇留下，是她貪財，是她那時如無根浮萍根本不知要去往何處，更是因為她也想有朝一日，親眼看到這樣的重見天日。
府衙門前聚攏的百姓漸漸散去，水鳶和藍蔻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一改往常的歡快神色沈重看著府衙內，水鳶低聲喃：“蘇姐姐的仇終於得報了。”
藍蔻握住她的手：“大快人心的還在後面。”
不多時，顧聽寒朝著這邊走過來，藍蔻和水鳶與他見禮：“世子爺。”顧聽寒點了點頭，神色微有訕訕與雲雀解釋：“雲娘子，我不是有意瞞你的，實在是我皇兄出門在外，不好透露身份。”
雲雀淡淡點頭：“世子的阿兄是當朝太子，這樣的大事自是不可隨意透露，世子無須解釋。”她隨口說著，水鳶在一側瞪大雙眸，很是震驚：“任公子他，他真是太子殿下！？”
顧聽寒笑她：“不然呢，你以為我們故意演了一出戲騙隨知州？”
水鳶反應了好大一會兒，才拍了拍心口，在腦海中回憶著這幾日有沒有何冒犯不敬之處，她凝眉想著，一擡眸，正看到府衙大門前任公子，不對，是太子殿下，正朝著她們這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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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 她擡步走出了棲遲院。
坐上馬車回到帽兒巷，夜深露重，皎潔月色不知何時藏了起來, 烏雲團團，淅淅瀝瀝的落下了雨，讓她想起她這二十載來見過的最大的那場雨。
九商說他奉他的命來帶她回去, 若敢違抗，格殺勿論……
她知道，當時就知道, 他不會殺了她，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在趕她走, 讓她一直走，往前走，不帶留戀, 不給彼此留任何後路永遠不回頭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他不給自己留後路, 同樣，也不給她留, 他們誰都不得再對這段感情存有半分念想, 既然如此, 那就誰都別回頭, 誰也別想回頭……
這邊，九商看著雲雀走出去，神色不太對，正不知發生了什麽, 就聽見書房內他家殿下一連咳了數聲，他走進時，見到他家殿下唇邊掛了血跡。
九商立時大驚：“殿下！”他急忙添了杯茶水端過來：“屬下這就去請大夫來。”
顧懷遠制止他：“不用。”
他用水漱了口, 擱下杯盞，讓九商在書房內點了安神香，負手而立站於窗牖邊。
不大不小的房間，裏面空蕩蕩的除卻黑暗什麽都沒有，四面都是墻，他被困在裏面，發不出聲音，找不到出口，這樣的夢境，困了他整整三年。
以至於如今，他待不了幽閉的空間，亦是無法入睡。
自十四歲那年，舅舅離世，他便時常夜不能寐，受夢魘所困，幾年後才將有好轉，他以為他早已不再是年少心性，冷靜自持，足夠克制，再也不會受夢魘纏身，可三年前她離開，這種無法控制的夢境再度隔三差五的擾他，讓他憤怒，讓他壓抑，讓他無法克制。
他始終不能接受當初他被欺瞞和自己的妹妹做了近一載的夫妻，他憤恨這樣的自己，怨惱這樣的自己，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以至於每當這種情緒襲入腦中，他總有意壓下，不讓自己去想。
他親自教養她長大，她怎麽可以做下這等有違人/倫之事？
他又怎麽可以對她動了感情？
又怎麽可以和她翻雲覆雨共度良宵？
怎麽可以……
*
翌日巳時，雍州府衙門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自半月前朝堂派來的督查大人要重審數十年來的案件時，坊間茶餘飯後已皆在談論此事，今日督查大人要當堂開審，重提數十樁案件，自是引來了無數百姓前來圍觀。
雲雀也在其中，今日一早大寒回到家中與她回稟時她還有些詫異，未料到徐羨之身上帶著傷，竟還出現在雍州府衙公堂上。
他提審了去歲發生的十樁案件的當事者，將這半月來所查到的所有證據當場宣布與眾，與當時隨卓判下的結果大相徑庭，竟無一樁案件結果相同。
在獄中待了一年的人成了蒙冤者，逍遙法外之人反倒是十惡不赦者，他當眾將證據一一擺出，隨卓坐於他身側，臉色黑的如十年不清理的鍋底。
徐羨之敲響驚堂木，厲聲命令：“將這些有罪之人通通押入獄中，依律法嚴懲，絕不姑息！”他話落，士兵上前拿人，一時朝堂上驚慌連連，有膽小者轟的一下掙脫開士兵，上前慌亂喊：“大人！大人，草民有話要說！”徐羨之讓士兵撤開：“你說。”
這人咬了咬牙，看隨卓一眼：“大人，之前草民的這樁案子處理時，是隨大人，”他頓住，目光一寸不錯看著隨卓，見隨卓瞪他一眼，依舊不畏不懼，厲聲喊道：“是隨大人看中了舍妹，想納其為妾，與草民言說，只要舍妹成了他的人，便可讓草民無罪釋放！”
徐羨之表示很震驚，看向身側的隨卓，隨卓面色不變，只望著臺下那人：“你如此誣蔑本官，可知是何罪！”
徐羨之清了清嗓子，問臺下這人：“你如此言說，可有隨大人強擄令妹的證據？”‘強擄’二字出口，隨卓冷眼看了徐羨之一眼，蔑視一笑。
臺下這人淒淒回：“舍妹入隨府半載，便已病故離去，”他深嘆一聲，再滿含怒火：“不過，舍妹臨去前曾告知於我，隨大人這些人審理雍州城大小案件，分門別類的受賄，滿是冤假錯案！”
“大人要證據，可讓人前往銅玉街上的沈氏玉器鋪，隨大人有一妹夫，這玉器店便是他所開，雍州城內犯了事的權貴子弟皆是通過在玉器店高價購買玉石走賬，大人讓人取來賬簿一查便知。”
徐羨之當即讓人前往玉器店。
一刻鐘後，手下人趕回，帶回了一本拇指厚的賬簿，還有隨卓的妹夫沈朗，徐羨之將賬簿翻開，找到今日站在臺下之人所在玉器店購買玉石的記錄。
他審問沈朗：“有人指證你的姐夫隨卓通過你的玉石店向人受賄，你有何話要說？”
沈朗矮頭矮腦，生的一副老實相，上前跪在臺下：“大人，您說的草民不知，前來草民店裏購買玉石的顧客從未行過此事！”他話說的堅定，徐羨之立時凝緊了眉頭，這人昨日還信誓旦旦與他保證今日一定會當眾說出此事，卻是只過了一夜就完全變了。
徐羨之厲聲：“從未行過此事？那為何他們在你店裏購買的玉石價格如此之高，甚至是別人的數十倍！還不如實招來！”
沈朗再回：“大人，您來自京城，見多識廣，自然知曉黃金有價玉無價，草民售賣的是玉石，這價格自然有高有低，全憑客人喜好。”
徐羨之：“……！！！”
沈朗如此言說罷，臺下其餘九人紛紛站出來喊冤，揚聲大喊：“隨大人在雍州任職幾十載，是我們雍州百姓的父母官，他審理過的案子豈會有錯？”
“誰知道適才的那些證據是從何而來，我等皆無罪，是被冤枉的！”
臺下這麽一鬧，在外圍觀的百姓也從三言兩語到人聲鼎沸，混在人群中的數十百姓打扮之人煽風點火：“聽聞這位京城來的徐大人隔三差五的出入望月閣，徹夜不休呢！”
“可不是嘛！留戀風月之地的人能是什麽好官？誰知道今日這一出打的是什麽主意！”
“什麽？他此次來此竟是為了這雍州知州的位置，難怪要重審之前的舊案，原來是為了找出隨大人的錯處，好將隨大人拉下臺，他坐上這雍州知州的位置！”
公堂內外亂糟糟的成了一鍋粥，隨卓高坐臺上，冷眼看著這一切，見身側的徐羨之神色明顯壓不住，他在心裏冷笑了聲，督察院的人又如何，有聖上親賜的玉牌又如何？天高皇帝遠，在這雍州，他就是王！
他並不出聲阻止，只待徐羨之自己受不住這種場面，臨陣脫逃，這樣，才能知曉他是在誰的地盤，也該收拾收拾東西滾回他的上京城去，哦，不對，是收拾收拾東西見閻王爺去！
人群中的嘈雜聲過了一陣，不遠處的一棵古槐樹下，華蓋馬車打開，走出一道高大矜貴的身影，有出手幹凈利落的黑衣帶刀人上前將人群中的煽動鬧事者羈押，百姓不知是何緣由，只以為殺雞儆猴，人群中的嘈雜聲瞬時如被禁錮住，再無聲響。
徐羨之看著人群後一襲墨衣寬袍朝公堂內走來的人，一顆崩的就要斷弦的心終於松下來，死灰一般的面色也紅潤幾分，他當即走下高臺，身著官服，在眼前人還未走近時，就跪在青石板地上，高聲：“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人群中再響起聲響，不過，這回不是嘈雜的討論聲，而是震驚的面面相覷，低聲言語。
隨卓聞聲也楞了楞，粗眉緊擰，凝著眼睛望向公堂外的男人，孫承俊往公堂外看去一眼，急忙上前與隨卓道：“大人，是他，那日在望月閣，斥責下官被權貴子弟不敬的，就是他！”
“原來是，是太子……”
隨卓回過神來，瞪他一眼，壓低聲：“徐羨之說他是太子他就是啊！不過是認識雍王府的人罷了……”孫承俊很是無語的看了隨卓一眼，急忙小跑上前，跪在徐羨之身後：“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隨卓看著這一幕，閉了閉眼，低聲罵了句‘蠢貨’。
人群中，顧聽寒側首看向雲雀：“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雲雀與他頷首，看著顧聽寒也穿過人群往公堂內走，當著眾人的面，彎身行禮，喚了聲：“皇兄。”
隨卓眼皮猛地一跳，雙腿軟了軟，扶住公堂桌險些沒站住，平靜後，也走下高臺，對著站立於堂前氣質凜然的男人行禮。
雍州城的知州都已對此人行了禮，百姓們也紛紛跟著行禮，顧懷遠走進公堂內，將擱在公案上的賬簿擡手擡起，翻看一眼，隨後看向堂下跪著的沈朗。
“依我朝律法，協助他人受賄者，金額過萬銀入獄十載，過十萬銀，終身不得出，若更甚者，秋後處斬，你可有話說？”
沈朗膽子小，卻又極貪，昨日徐羨之將他一通恐嚇，他將所有實情說出，可夜裏，隨卓找到他，許了他更多的好處，同樣的用一根繩上的螞蚱來嚇他，沈朗今日便又改了說辭。
此時，他跪在地上，渾身打著顫，結結巴巴，一字一句：“是，是隨，隨，隨大人，他以連襟之情要我，幫他在玉石店高價賣給那些犯罪之人，以此來受賄。”
徐羨之走上前來，對著適才圍攻他喊冤的幾人，厲聲斥責：“沈朗已承認，你們好大的膽子！公然賄賂朝廷命官，都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承認麽？”
一時間，其餘八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紛紛開口言說此事，早在數十日前，他們聽聞朝廷派來的這位督察院的大人要重審之前的案件時，就都來找過隨卓，當時隨卓與他們下保證，絕不會出事，讓他們安心回家。
之後，他們再不止一次的來過隨府，隨卓只避而不見，直到昨夜，隨卓命人告知他們，今日公堂之上無論有什麽證據，都要一口咬死是冤枉的，再反過來指向那位徐大人。
如今這場面，再不說怕是真的要腦袋搬家了！
徐羨之再次看向身側的隨卓：“隨大人，您可有話說？”
隨卓已恢覆平靜，笑了笑：“殿下，公道自在人心，隨某行得端走的正，沈朗是下官的連襟沒錯，可下官從未讓他做過此事，至於這些人，”他擡眸看了眼：“他們指證下官，可有證據？”
這些人當時犯了事，急於脫身，討好隨卓送上銀子，哪裏還敢留有什麽證據？隨卓料準了此舉，已到了這種地步，還死鴨子嘴硬不肯認罪！
顧懷遠斂眸看他，輕笑：“城外無名山的山洞裏，隨大人在裏面放了什麽？”
他話落，隨卓立時瞪大雙眸，神色遮掩不住的慌亂，顧懷遠凝他一眼，對著公堂外冷聲吩咐：“都帶上來！”城外隨卓藏在山洞裏的金銀被一箱一箱的擡進府衙內，足足運了四十輛馬車，擺滿了整座雍州府衙。
隨卓看著眼前一一被打開的箱籠，這回是真的沒有站穩，直接雙腿一軟癱在了石板地上，張著嘴巴，許久未能發出一言。
圍觀百姓紛紛開口對隨卓唾罵，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也有百姓當場痛哭，對天長嘆：“我雍州城終於得見天日！得見天日了！”
顧懷遠對著公堂外的圍觀百姓言：“雍州城近十年的案件皆會再一一審理，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惡人，在此之前，若有主動前來府衙坦白者，孤一律從輕處置。”
眾所周知，能讓太子殿下說出坦白從寬者的，都是將死之人，這些年為非作歹的豪紳權貴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報應。
雲雀站在人群中，略有失神的望著隨卓被金羽衛押著往獄中走去，再看著眼前掛有‘正大光明’牌匾的雍州府衙，以及紅漆大門前那只碩大的鐘鼓。
她曾無數次來到過這裏，用她的小小的身軀，小小的力氣，去敲響它，再被士兵厭棄的趕走。
她以為這扇大門內是這世間的光明，可以讓她為父伸冤，可這扇大門從來都不給她敞開，年少的人啊，她弱小、無助、可憐，深秋寒冬，粗布舊衣，食不果腹，一日又一日，她想得到的光明，只能以她自己的方式去實現。
早在初到望月閣，得知蘇娘子擅於制香時，她便知道了蘇娘子是在利用她，在祁州府她救下她時，她便聞到了她內裏衣衫的熏香，那是皇宮裏特有的龍檀香。
她被人追殺，無法帶著那把鑰匙前去京城了，所以，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將那把鑰匙留給她，用望月閣的青鸞玉牌引她前來雍州，知曉只要她前來，藍蔻她們就會將望月閣交在她手中，只要她留在這裏，就牽扯進了這樁案子裏，不得不去守著鑰匙，不得不去護住自己，總有一日，只要她能帶來比隨卓更大的官員前來雍州，定會將她們恨之入骨之人徹底鏟除。
她知道被利用依舊選擇留下，是她貪財，是她那時如無根浮萍根本不知要去往何處，更是因為她也想有朝一日，親眼看到這樣的重見天日。
府衙門前聚攏的百姓漸漸散去，水鳶和藍蔻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一改往常的歡快神色沈重看著府衙內，水鳶低聲喃：“蘇姐姐的仇終於得報了。”
藍蔻握住她的手：“大快人心的還在後面。”
不多時，顧聽寒朝著這邊走過來，藍蔻和水鳶與他見禮：“世子爺。”顧聽寒點了點頭，神色微有訕訕與雲雀解釋：“雲娘子，我不是有意瞞你的，實在是我皇兄出門在外，不好透露身份。”
雲雀淡淡點頭：“世子的阿兄是當朝太子，這樣的大事自是不可隨意透露，世子無須解釋。”她隨口說著，水鳶在一側瞪大雙眸，很是震驚：“任公子他，他真是太子殿下！？”
顧聽寒笑她：“不然呢，你以為我們故意演了一出戲騙隨知州？”
水鳶反應了好大一會兒，才拍了拍心口，在腦海中回憶著這幾日有沒有何冒犯不敬之處，她凝眉想著，一擡眸，正看到府衙大門前任公子，不對，是太子殿下，正朝著她們這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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