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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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掉馬
清和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 回宮的馬車上，雲雀幾句話就從她口中問出了這件事，清和神色為難, 帶著對雲雀的憐憫，咬了咬唇，嘆聲：“我也是那天去母後宮中, 無意中聽到的，”她神色訕訕看著雲雀：“興許只是皇兄一時沖動，嫂嫂別在意, 你看，皇兄現在待嫂嫂不是挺好的麽……”
說到最後, 清和看到雲雀如同泥塑一樣平靜又冰冷的神色，尾音越來越低，直到卡在嗓子眼裏。
“嫂嫂……”
馬車行駛在長安大街上, 街道上燭火通明, 人聲喧鬧，過上許久, 雲雀擡眸來看向清和, 對她淺淺一笑：“清和妹妹說的是, 那段時日我與殿下確實生了誤會, 不過如今已經好了。”
清和聽她這樣說，心中也歡喜，一直緊繃的神色舒緩下來：“我就說嘛，嫂嫂生的如此貌美, 性情又好，皇兄是不會真的廢太子妃的。”
雲雀對清和笑了下，未再言語, 直到馬車回到東宮，她未再去含章殿，徑直回了開陽殿，彩鳳上前來接過她解下的氅衣，剛欲開口告知，雲雀已經看到了端坐在她書案前神色認真翻閱書卷的男人。
她眉頭微凝，在原地站了片刻，上前喚他：“殿下。”
顧懷遠自書中擡眸，溫聲道：“過來。”
他近來常在開陽殿處理公務，雲雀閑來無事時會在身側給他研磨，顧懷遠話落，雲雀就如往常一樣在他身側的蒲墊上提裙坐下，外面天色已暗，屋內點了燈，她坐下後看了眼書案上的硯臺，再擡眸來看向他。
“怎麽了？”顧懷遠斂眸與她相對，平日裏活潑靈動的人眉眼間帶著難以掩飾的沈悶，似傷心，又似失望，又似無可奈何，很覆雜。
清和說她聽到她皇兄和母後說話的那日是年前臘月中，那日，顧懷遠來到她這裏，神色意味不明與她說了那番話，問她，就這般著急處理自己的父親麽？她那時是懷疑他已知道她的意圖，卻也認為她的解釋說的過去。
只要他去查，就可以查到，蘇寧歆年少時因和人起了爭執，被定安候打的下不來床，也該知道，定安候向來不重視府中女子，蘇寧歆和他沒有多深的感情，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設計的這一切，她在利用他，是她要置自己的父親於死地。
他都知道。
他在試探她，試探她到底是對自己的父親有怨恨，還是要置自己的父親於死地，當他得知是後者後，便認為她心性太惡，睚眥必報，可以對自己的父親下此狠手，所以，他不需要這樣的一個太子妃。
他需要的，是出身尊貴溫婉賢淑，且心性良善的女子為妻。
所以，無論他們之間是什麽樣的感情，無論平日裏他待她是如何，到了選擇的時候，到了觸犯禮節與律法的時候，他都可以毫不猶豫的選擇放棄她，就如從前一樣。
他沒有心的。
他只看重律法對錯，他這樣一個人，可以完完全全的將理智和感情分開，涇渭分明，感情永遠戰勝不了他的理智，試圖讓這樣一個人將她放在首位，像是在癡人說夢。
可後來，他為何又改了主意呢？
當然不是清和口中所說的一時沖動，定是出現了什麽轉機……那日，城外千峰山。
一個從不動真情的人，不代表不渴望真情，他是覺得在她這裏看到了真心實意，所以，他想再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變成他想要的心性良善，不攻於算計之人。
“殿下知道被人放棄的滋味麽？”
顧懷遠眸光微動，直直看著她，作洗耳恭聽之色，雲雀淡笑：“我從前被人放棄過兩次……如今，三次了。”
被人放棄的滋味，顧懷遠或許知道，他眸光深邃：“有人放棄你，你也可放棄他，如此，便可不再執著。”他說完，雲雀望進他的目光，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洞中墜落，沒有盡頭，如何也走不出。
她如同失了神，顧懷遠擡手落在她發間，指腹輕柔，如撫小獸：“若太子妃願意，洗耳恭聽。”
顧懷遠的目光如有實質，雲雀回過神，目光呆滯，許久，她朱唇輕張，淡淡笑了下：“這種滋味只可意會，便不與殿下說了，我沒事，只是看到郡主明日要大婚，心中略有感傷。”
顧懷遠將她攬入懷中坐下，修長指節自身側提起一盞雀鳥燈在雲雀眼前，他神色平和，嗓音噙了笑意：“回宮時，見到這燈盞很特別，便買來送給你。”
雀鳥燈亮著，燭火暈黃，有些灼眼，小雀鳥渾身通黃，張著翅膀，用力的往上飛，雲雀自他手中接過，捏著雀鳥的翅膀來回看了看，看向顧懷遠：“殿下為何要送我雀鳥燈？”
顧懷遠眉心微動，指腹落在雀鳥左翼：“像你。”
“像我？”雲雀重覆他的話，隨後輕笑了下：“那我改日也去挑一盞像殿下的，送給殿下。”
顧懷遠低笑了聲：“為我挑盞什麽樣的？”若在往日，這樣的話是不會從他口中說出的，雲雀未料到他會問下去，作勢想了想，隨口道：“挑盞蛇燈。”
“嗯？”顧懷遠看著她，神色含疑。
他是太子，東宮儲君，日後的真龍天子，雲雀說出口才覺不對，立即改口：“就挑盞老虎燈吧，山中之王。”亦孤傲無情。
顧懷遠沒再問，和雲雀在開陽殿用過晚膳，九商前來回稟公務，他便起身離開了，時辰尚早，如今已是三月半，天氣漸暖，即便是入了夜拂面而來的風也不再帶著寒意，雲雀就來到院中，四下踱步。
過上有一刻鐘，長安街春水湖的方向上空炸響了焰火，‘轟’的一聲將雲雀自神游中拉回，像是山崩海裂，她驚的身上一抖，朝著天幕上空望過去，焰火一陣又一陣，五光十色，如巨大染缸，將整個上京城遍染。
她隨口問：“不逢年過節，怎會有這般盛大的焰火。”
大寒與她回：“太子妃您忘了，明日是寧穗郡主和徐二公子的大婚，徐二公子花重金在整個上京城布滿了戲臺，雜技，以及春水湖上一連幾個時辰的焰火。”
雲雀輕輕‘哦’了聲，她倒是把這事都給忘了，因著寧穗和徐柏的大婚，今夜的上京城格外的熱鬧，幾乎不比上元節那日差上多少，顧懷遠送她那只雀鳥燈，估計也是回宮時，長安街上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她仰頭看焰火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大寒，我想出去玩。”焰火停歇的間隙，她淡淡說出口，大寒對她點頭：“好。”
雲雀看向她：“可沒有人陪我一起玩。”
大寒想了想，猶豫道：“有。”
雲雀聞言神色微頓，擡眸往長公主府的方向看過去。
天色早已暗下，這個時候自是不能從東宮正門出去，大寒輕功了得，攬著雲雀就從東側西角門翻墻而出，剛落在墻外站穩，大寒立時拔劍指著黑暗中的人影，將雲雀護在身後：“誰！”
往日裏不是沒有從這裏出去過，慣來是得心應手，大寒拿劍指著，黑暗中的人忽而笑出了聲：“還真讓我給等著了。”
是段恒。
雲雀未料到段恒會在東宮墻外，自大寒身後走出：“大晚上的，你在這裏做什麽？”
段恒自陰影裏走出，對她輕笑：“等你啊，今夜上京城裏熱鬧，知道你一定會出來。”其實他也不知道，已近四年時日過去，他們都不再年少，而且，她已是東宮太子妃，他只是想著，或許，她會想要出來呢。
雲雀聽他這樣說，看他一眼：“你以為還是從前呢。”說著，一同自東宮墻外往鬧市中去，段恒側眸看她：“你出來玩，就沒有想著去找我，讓我陪你一起麽？”
雲雀直截了當的搖頭：“沒有。”
段恒見她這樣，只無奈笑了笑，不再問，跟在身後不遠的大寒看著他們，不由笑了笑，適才她心中想的人是段世子，太子妃看向的也是長公主府的方向，長公主和駙馬早幾日就帶著妙湘郡主又外出游歷了，太子妃出宮要去找的人自然是段世子。
她跟在雲雀身邊這麽久，雖雲雀從未與她說過什麽，可她不是猜不到，跟在他們身後，大寒不禁在心裏想，若是，當年瑤玉公主的身份未被戳穿，太子妃應是會嫁給段世子的吧。
走上有一刻鐘，段恒還是開口問她：“你心情不好？”
雲雀有些漫不經心：“沒有啊。”
她不願說，段恒向來是不再問的，他擡手在馬背上拍了拍，隨口道：“上馬，我牽著你。”
東宮離得長安街有些距離，從前也都不是走過去的，雲雀對他點頭，踩上馬鐙上了馬。
走在熱鬧熙攘的長安街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焰火依舊炸響在春水湖上方，雲雀擡眸看著，輕笑了下：“徐柏還真是大手筆，這下無人不知他明日就要大婚，迎娶寧穗郡主為妻了。”
提起徐柏，段恒呵笑一聲：“他這是去歲受了太多罪，想要揚眉吐氣。”先是莫名其妙被人在冰窖內打折了腿，躺了兩個月剛痊愈，又和他打架臉上掛了彩，這才剛再好，又被妙湘給打了一頓。
可不是時運不濟麽。
雲雀想到這些，沈郁神色平緩許多，對段恒笑了下：“打的好！”段恒也笑：“若非母親離開上京時再三與我叮囑，我還真想今夜再給他一頓，讓他臉上掛點彩大婚。”
雲雀回他：“這種缺德事還是不要做了，損陰德。”
段恒對她點頭：“我知道，不過，說起徐柏今夜所做陣仗，我從前也想過……”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住，雲雀擡眸看他：“嗯？想過什麽？”
段恒神色訕訕，自身側街販處停下，與老伯說：“來個糖人，要狐貍的。”
老伯動作麻利，很快便將一只狐貍糖人給做好，遞給了一直在身側盯著他做糖人的雲雀，面容含笑：“姑娘，您的糖人好咧。”雲雀擡手接過，抿唇嘗了一口，味道很好，段恒給老伯遞了銀子，開口問她：“可有想去的地方麽？”
街上的男女老少紛紛往長安街西面走去，雲雀擡眸看了眼，做糖人的老伯熱情，笑聲道：“今夜這城裏有兩個地方最為熱鬧，一個就是這燃放焰火的春水湖，還有啊，就是西面的萬壽寺，徐家二公子特意請了清覺大師在寺門前為祈福之人寫祝語，贈平安符呢！”
“今夜萬壽寺那邊，比十五的廟會還要熱鬧呢。”
雲雀和段恒眸光相對，心照不宣，往上京城西面的萬壽寺去，不急不忙，悠悠閑閑，漫無目的，走走停停，經過一售賣面具的攤販時，雲雀停下步子，上前拿起一只狐貍的彩繪面具，舉起覆在面上，回身問段恒：“好看麽？”
段恒輕笑，對她頷首：“戴了跟沒戴一樣。”他說著，掏出銀子來遞給賣家，雲雀睨他一眼，擡手制止，往擺了一片的攤上看過去：“你也挑一個，挑一個戴上跟戴了一樣的。”
往萬壽寺這邊走的人有很多面上都戴著面具，各式各樣，極有意思。
段恒聞言輕笑，也上前選了只鹿的面具，是戴上瞧不出面容，可雲雀覺得不好看，拿了只老虎的遞給他：“這個，這個好看。”段恒接過看了眼，直接戴在面上，兩人都戴著面具，隔絕了面容，有些說不出口的話忽然變得不再那麽難以言語了。
走在街市上，段恒低聲問她：“定安候已經死了，你，你還不改主意麽？”
他沒有說明，雲雀只當聽不懂，擡手給他往糕點鋪指了指：“我出來時沒帶銀子，想吃甜棗糕了。”她明顯的躲避，段恒知道她聽得懂，只是依舊不願意離開，還在走她所堅持的路。
他無奈嘆氣，擡手給她擡了下面具，依舊含笑：“成，在這等著，我去買。”
萬壽寺的正門前有一家生意極好的泥塑店，雲雀年少時來過一回，也是同段恒一起，當時哥哥要過生辰，她思慮了很久也不知送他什麽生辰禮物好，段恒就帶著她偷跑出宮來了這裏。
只是，他們來到這裏，剛下手和泥，就看到了在此處經過的顧懷遠，嚇得她和段恒一溜煙的逃跑了，之後……就沒再來了。
段恒買了甜棗糕回來，沒有人再提適才的話，就要走近萬壽寺前，雲雀停下步子：“你去祈福吧，我在泥塑店裏等你。”
“你不去？”段恒隨口問她，這萬壽寺的清覺大師可非一般人，據說仁宣帝都請他進宮過好幾回，由他經手的祈福祝語都是很靈驗的。
雲雀擡了擡眉：“清覺大師是徐柏請來的，我和他有仇，不去！”
段恒聞言無奈笑了下：“這是好事，你也要計較？”
雲雀神色帶著執拗的‘嗯’了聲：“你快去吧。”
今夜萬壽寺這邊熱鬧，泥塑店裏也人潮擁擠，這家泥塑店雖也售賣捏好的匠品，不過，主要的營生還是提供物品讓人自己來捏，捏的美醜都有趣味，這個時辰泥塑店內坐滿了年輕男女以及愛玩的稚童。
雲雀走進店內，有夥計上前迎她，面容含笑，訕訕道：“姑娘，抱歉，我們這店人滿了，您不妨等會兒再來？”
雲雀適才跟段恒借了銀子，自袖袋中取出一錠遞出來，溫聲道：“我想請你們的師傅幫我捏對泥塑。”她遞出了一整錠的銀子，店內燭火通明，夥計被閃了眼，楞怔了下後，連連道：“好咧，您，您稍等。”
泥塑店的掌櫃是位女子，做婦人打扮，身著緋色衣裙，香妝艷麗，她自二樓走下，掂了掂夥計手中的銀錠，笑問：“姑娘要捏什麽？”
店裏確實坐滿了人，掌櫃的讓夥計在店外臨時擺了桌椅，落座後看向雲雀：“姑娘，您要捏的人是何樣貌？”
雲雀輕咬了下唇，將顧懷遠的相貌說於她聽。
她說完，掌櫃的不由笑出了聲：“這世上當真有如此相貌之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隨後，她頓了下，會意一笑：“姑娘所說之人是你的心上人吧？”
雲雀眉心跳了下：“掌櫃的如何看得出？”
“如此樣貌之人我沒見過，若此人不是天上的神仙，那便只能是姑娘的心上人，因著是心上人，所以，他的一切自都是極好的，你的喜歡讓他變得完美無缺。”
雲雀輕笑，認真道：“他當真生的如此模樣。”
掌櫃的看了看她，自不再說，垂眸來開始捏泥塑，人都喜歡熱鬧，也都存有不可忽視的好奇心，這家泥塑店在上京城很有名氣，知曉的人眾多，此時萬壽寺這邊人來人往，這樣在街市一擺，有不少人停下來觀看掌櫃的親自捏泥塑。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圍的裏三層外三層，雲雀坐在掌櫃的對面，過上片刻，忽然道：“他不是我的心上人。”掌櫃的聞言擡眸看過來，見她身側正走進一男子，身量高大頎長，頭戴老虎面具，手中還提了只油紙袋。
瞧這衣著氣質應是與她一起的。
“他是我哥哥。”雲雀今夜心情確實不好，被人放棄的滋味很難受，她自出生就被母親放棄，後來假公主的身份被揭穿，被顧懷遠放棄……
掌櫃的神色好奇：“哥哥？”
雲雀點頭，神色微有出神：“嗯，哥哥。”
“年少時我問他若要捏一個泥塑送給他可好？他說可以，因為我捏出來的泥塑根本看不出來是他，他笑我手不靈巧，所以，今夜我出銀子讓掌櫃的來捏，也好還了他當初的一笑之恥，掌櫃的可要把他捏的像些。”
掌櫃的聽完對她挑了挑眉：“姑娘放心，定給你捏出一個仙人來，”掌櫃的輕笑：“不過，都年少時的事了姑娘還記得，這般記仇？”掌櫃的說著，再看向一直站在她身邊的男人，神色含著探究：“這位公子也要來捏一個嗎？”
人潮擁擠，他在人群中格外矚目，掌櫃的問完，身後嘈雜的聲音中未有回應，雲雀也擡眸看過來，見是段恒，神色不解：“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他似乎遲疑了下，才對她點頭，雲雀溫聲道：“我讓掌櫃的捏了一對泥塑，你也要來一個嗎？”
他的目光落在雲雀手邊的一只泥塑上，雲雀拿起遞給他：“吶，這是我的。”他接在手中，斂眸看了眼，對雲雀再點頭，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以及炸響的焰火聲中傳至她耳邊：“好，你來與掌櫃的描繪。”
雲雀聞言擡眉：“你摘了面具不就好了，”她站起身，擡手要去給他摘下，圍觀的人群中忽然擠進來兩個稚童，正擋在中間，歡歡喜喜的擠在前面看捏泥塑。
一時間，再有人趁亂擠上前，他被隔絕在與雲雀相隔幾人的位置，店門前燭火通明，將人身上灑上一層暖黃，天幕上空片刻不停的焰火再綻放出五光十色，將他發間的玉冠，面上的老虎面具，以及身上墨色的錦袍皆染上了豐富的色彩。
雲雀對他莞爾：“行吧，不過，若捏的不像你可不許怪我。”
掌櫃的手藝嫻熟，很快就將顧懷遠的泥塑捏好，雲雀就再給她描述段恒的樣貌，她還未說完，泥塑店前如點了炮仗嘩然一片，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一片混亂驚慌中，人群四下走動，亂作一團。
“段恒……”
雲雀被人擠至一處角落時，開口喚道，只是這裏人潮擁擠，她的聲音被淹沒，耳邊除了嘈雜聲便是焰火炸響的聲響，雲雀看著攢動不安的人頭，朝著泥塑店裏去，剛走出幾步，被一人猛地撞了下，下意識擡手攥住身側人的衣袖，擡眸間，神色訝異：“段恒！”
段恒擡手扶住她，將她松攬住隔絕人潮，往雕塑店裏去，待上了雕塑店的二樓，段恒將她上下打量：“可有受傷麽？”雲雀對他搖頭：“沒有，發生什麽事了？”
“好似有人丟了東西。”
雲雀朝著店外依舊擁擠的人群看了眼，自段恒手中拿過她的泥塑：“還好它沒被碰著。”
段恒斂眸看了眼，笑她：“就是個泥人，改天我捏一個送你。”
雲雀瞪他一眼：“你捏的能看麽，頂多送給我辟邪用。”段恒笑出聲：“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省得你回去晚了被人發現。”
段恒這麽一說，雲雀擡眸在人群中尋找泥塑店掌櫃的，剛一看過去，就見掌櫃的也上樓來，神色慌亂，憤憤道：“這群人，可真能擠，這只雕塑只剩嘴巴還未雕了，姑娘稍等。”
掌櫃的上了二樓後神色認真將段恒的泥塑給捏好，隨後將三只泥塑分別裝入檀木盒中，溫聲含笑：“今日店內人多，招待不周，日後姑娘若要再做泥塑，可提前讓人來說一聲，定好生招待。”
雲雀與掌櫃的頷首：“有勞，時候不早，告辭。”
段恒上前提起檀木盒，掌櫃的擡眸看他一眼，隨後再擡眸看他，神色略有狐疑，直到看著他們從泥塑店的後門走出，才凝了凝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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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 回宮的馬車上，雲雀幾句話就從她口中問出了這件事，清和神色為難, 帶著對雲雀的憐憫，咬了咬唇，嘆聲：“我也是那天去母後宮中, 無意中聽到的，”她神色訕訕看著雲雀：“興許只是皇兄一時沖動，嫂嫂別在意, 你看，皇兄現在待嫂嫂不是挺好的麽……”
說到最後, 清和看到雲雀如同泥塑一樣平靜又冰冷的神色，尾音越來越低，直到卡在嗓子眼裏。
“嫂嫂……”
馬車行駛在長安大街上, 街道上燭火通明, 人聲喧鬧，過上許久, 雲雀擡眸來看向清和, 對她淺淺一笑：“清和妹妹說的是, 那段時日我與殿下確實生了誤會, 不過如今已經好了。”
清和聽她這樣說，心中也歡喜，一直緊繃的神色舒緩下來：“我就說嘛，嫂嫂生的如此貌美, 性情又好，皇兄是不會真的廢太子妃的。”
雲雀對清和笑了下，未再言語, 直到馬車回到東宮，她未再去含章殿，徑直回了開陽殿，彩鳳上前來接過她解下的氅衣，剛欲開口告知，雲雀已經看到了端坐在她書案前神色認真翻閱書卷的男人。
她眉頭微凝，在原地站了片刻，上前喚他：“殿下。”
顧懷遠自書中擡眸，溫聲道：“過來。”
他近來常在開陽殿處理公務，雲雀閑來無事時會在身側給他研磨，顧懷遠話落，雲雀就如往常一樣在他身側的蒲墊上提裙坐下，外面天色已暗，屋內點了燈，她坐下後看了眼書案上的硯臺，再擡眸來看向他。
“怎麽了？”顧懷遠斂眸與她相對，平日裏活潑靈動的人眉眼間帶著難以掩飾的沈悶，似傷心，又似失望，又似無可奈何，很覆雜。
清和說她聽到她皇兄和母後說話的那日是年前臘月中，那日，顧懷遠來到她這裏，神色意味不明與她說了那番話，問她，就這般著急處理自己的父親麽？她那時是懷疑他已知道她的意圖，卻也認為她的解釋說的過去。
只要他去查，就可以查到，蘇寧歆年少時因和人起了爭執，被定安候打的下不來床，也該知道，定安候向來不重視府中女子，蘇寧歆和他沒有多深的感情，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設計的這一切，她在利用他，是她要置自己的父親於死地。
他都知道。
他在試探她，試探她到底是對自己的父親有怨恨，還是要置自己的父親於死地，當他得知是後者後，便認為她心性太惡，睚眥必報，可以對自己的父親下此狠手，所以，他不需要這樣的一個太子妃。
他需要的，是出身尊貴溫婉賢淑，且心性良善的女子為妻。
所以，無論他們之間是什麽樣的感情，無論平日裏他待她是如何，到了選擇的時候，到了觸犯禮節與律法的時候，他都可以毫不猶豫的選擇放棄她，就如從前一樣。
他沒有心的。
他只看重律法對錯，他這樣一個人，可以完完全全的將理智和感情分開，涇渭分明，感情永遠戰勝不了他的理智，試圖讓這樣一個人將她放在首位，像是在癡人說夢。
可後來，他為何又改了主意呢？
當然不是清和口中所說的一時沖動，定是出現了什麽轉機……那日，城外千峰山。
一個從不動真情的人，不代表不渴望真情，他是覺得在她這裏看到了真心實意，所以，他想再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變成他想要的心性良善，不攻於算計之人。
“殿下知道被人放棄的滋味麽？”
顧懷遠眸光微動，直直看著她，作洗耳恭聽之色，雲雀淡笑：“我從前被人放棄過兩次……如今，三次了。”
被人放棄的滋味，顧懷遠或許知道，他眸光深邃：“有人放棄你，你也可放棄他，如此，便可不再執著。”他說完，雲雀望進他的目光，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洞中墜落，沒有盡頭，如何也走不出。
她如同失了神，顧懷遠擡手落在她發間，指腹輕柔，如撫小獸：“若太子妃願意，洗耳恭聽。”
顧懷遠的目光如有實質，雲雀回過神，目光呆滯，許久，她朱唇輕張，淡淡笑了下：“這種滋味只可意會，便不與殿下說了，我沒事，只是看到郡主明日要大婚，心中略有感傷。”
顧懷遠將她攬入懷中坐下，修長指節自身側提起一盞雀鳥燈在雲雀眼前，他神色平和，嗓音噙了笑意：“回宮時，見到這燈盞很特別，便買來送給你。”
雀鳥燈亮著，燭火暈黃，有些灼眼，小雀鳥渾身通黃，張著翅膀，用力的往上飛，雲雀自他手中接過，捏著雀鳥的翅膀來回看了看，看向顧懷遠：“殿下為何要送我雀鳥燈？”
顧懷遠眉心微動，指腹落在雀鳥左翼：“像你。”
“像我？”雲雀重覆他的話，隨後輕笑了下：“那我改日也去挑一盞像殿下的，送給殿下。”
顧懷遠低笑了聲：“為我挑盞什麽樣的？”若在往日，這樣的話是不會從他口中說出的，雲雀未料到他會問下去，作勢想了想，隨口道：“挑盞蛇燈。”
“嗯？”顧懷遠看著她，神色含疑。
他是太子，東宮儲君，日後的真龍天子，雲雀說出口才覺不對，立即改口：“就挑盞老虎燈吧，山中之王。”亦孤傲無情。
顧懷遠沒再問，和雲雀在開陽殿用過晚膳，九商前來回稟公務，他便起身離開了，時辰尚早，如今已是三月半，天氣漸暖，即便是入了夜拂面而來的風也不再帶著寒意，雲雀就來到院中，四下踱步。
過上有一刻鐘，長安街春水湖的方向上空炸響了焰火，‘轟’的一聲將雲雀自神游中拉回，像是山崩海裂，她驚的身上一抖，朝著天幕上空望過去，焰火一陣又一陣，五光十色，如巨大染缸，將整個上京城遍染。
她隨口問：“不逢年過節，怎會有這般盛大的焰火。”
大寒與她回：“太子妃您忘了，明日是寧穗郡主和徐二公子的大婚，徐二公子花重金在整個上京城布滿了戲臺，雜技，以及春水湖上一連幾個時辰的焰火。”
雲雀輕輕‘哦’了聲，她倒是把這事都給忘了，因著寧穗和徐柏的大婚，今夜的上京城格外的熱鬧，幾乎不比上元節那日差上多少，顧懷遠送她那只雀鳥燈，估計也是回宮時，長安街上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她仰頭看焰火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大寒，我想出去玩。”焰火停歇的間隙，她淡淡說出口，大寒對她點頭：“好。”
雲雀看向她：“可沒有人陪我一起玩。”
大寒想了想，猶豫道：“有。”
雲雀聞言神色微頓，擡眸往長公主府的方向看過去。
天色早已暗下，這個時候自是不能從東宮正門出去，大寒輕功了得，攬著雲雀就從東側西角門翻墻而出，剛落在墻外站穩，大寒立時拔劍指著黑暗中的人影，將雲雀護在身後：“誰！”
往日裏不是沒有從這裏出去過，慣來是得心應手，大寒拿劍指著，黑暗中的人忽而笑出了聲：“還真讓我給等著了。”
是段恒。
雲雀未料到段恒會在東宮墻外，自大寒身後走出：“大晚上的，你在這裏做什麽？”
段恒自陰影裏走出，對她輕笑：“等你啊，今夜上京城裏熱鬧，知道你一定會出來。”其實他也不知道，已近四年時日過去，他們都不再年少，而且，她已是東宮太子妃，他只是想著，或許，她會想要出來呢。
雲雀聽他這樣說，看他一眼：“你以為還是從前呢。”說著，一同自東宮墻外往鬧市中去，段恒側眸看她：“你出來玩，就沒有想著去找我，讓我陪你一起麽？”
雲雀直截了當的搖頭：“沒有。”
段恒見她這樣，只無奈笑了笑，不再問，跟在身後不遠的大寒看著他們，不由笑了笑，適才她心中想的人是段世子，太子妃看向的也是長公主府的方向，長公主和駙馬早幾日就帶著妙湘郡主又外出游歷了，太子妃出宮要去找的人自然是段世子。
她跟在雲雀身邊這麽久，雖雲雀從未與她說過什麽，可她不是猜不到，跟在他們身後，大寒不禁在心裏想，若是，當年瑤玉公主的身份未被戳穿，太子妃應是會嫁給段世子的吧。
走上有一刻鐘，段恒還是開口問她：“你心情不好？”
雲雀有些漫不經心：“沒有啊。”
她不願說，段恒向來是不再問的，他擡手在馬背上拍了拍，隨口道：“上馬，我牽著你。”
東宮離得長安街有些距離，從前也都不是走過去的，雲雀對他點頭，踩上馬鐙上了馬。
走在熱鬧熙攘的長安街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焰火依舊炸響在春水湖上方，雲雀擡眸看著，輕笑了下：“徐柏還真是大手筆，這下無人不知他明日就要大婚，迎娶寧穗郡主為妻了。”
提起徐柏，段恒呵笑一聲：“他這是去歲受了太多罪，想要揚眉吐氣。”先是莫名其妙被人在冰窖內打折了腿，躺了兩個月剛痊愈，又和他打架臉上掛了彩，這才剛再好，又被妙湘給打了一頓。
可不是時運不濟麽。
雲雀想到這些，沈郁神色平緩許多，對段恒笑了下：“打的好！”段恒也笑：“若非母親離開上京時再三與我叮囑，我還真想今夜再給他一頓，讓他臉上掛點彩大婚。”
雲雀回他：“這種缺德事還是不要做了，損陰德。”
段恒對她點頭：“我知道，不過，說起徐柏今夜所做陣仗，我從前也想過……”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住，雲雀擡眸看他：“嗯？想過什麽？”
段恒神色訕訕，自身側街販處停下，與老伯說：“來個糖人，要狐貍的。”
老伯動作麻利，很快便將一只狐貍糖人給做好，遞給了一直在身側盯著他做糖人的雲雀，面容含笑：“姑娘，您的糖人好咧。”雲雀擡手接過，抿唇嘗了一口，味道很好，段恒給老伯遞了銀子，開口問她：“可有想去的地方麽？”
街上的男女老少紛紛往長安街西面走去，雲雀擡眸看了眼，做糖人的老伯熱情，笑聲道：“今夜這城裏有兩個地方最為熱鬧，一個就是這燃放焰火的春水湖，還有啊，就是西面的萬壽寺，徐家二公子特意請了清覺大師在寺門前為祈福之人寫祝語，贈平安符呢！”
“今夜萬壽寺那邊，比十五的廟會還要熱鬧呢。”
雲雀和段恒眸光相對，心照不宣，往上京城西面的萬壽寺去，不急不忙，悠悠閑閑，漫無目的，走走停停，經過一售賣面具的攤販時，雲雀停下步子，上前拿起一只狐貍的彩繪面具，舉起覆在面上，回身問段恒：“好看麽？”
段恒輕笑，對她頷首：“戴了跟沒戴一樣。”他說著，掏出銀子來遞給賣家，雲雀睨他一眼，擡手制止，往擺了一片的攤上看過去：“你也挑一個，挑一個戴上跟戴了一樣的。”
往萬壽寺這邊走的人有很多面上都戴著面具，各式各樣，極有意思。
段恒聞言輕笑，也上前選了只鹿的面具，是戴上瞧不出面容，可雲雀覺得不好看，拿了只老虎的遞給他：“這個，這個好看。”段恒接過看了眼，直接戴在面上，兩人都戴著面具，隔絕了面容，有些說不出口的話忽然變得不再那麽難以言語了。
走在街市上，段恒低聲問她：“定安候已經死了，你，你還不改主意麽？”
他沒有說明，雲雀只當聽不懂，擡手給他往糕點鋪指了指：“我出來時沒帶銀子，想吃甜棗糕了。”她明顯的躲避，段恒知道她聽得懂，只是依舊不願意離開，還在走她所堅持的路。
他無奈嘆氣，擡手給她擡了下面具，依舊含笑：“成，在這等著，我去買。”
萬壽寺的正門前有一家生意極好的泥塑店，雲雀年少時來過一回，也是同段恒一起，當時哥哥要過生辰，她思慮了很久也不知送他什麽生辰禮物好，段恒就帶著她偷跑出宮來了這裏。
只是，他們來到這裏，剛下手和泥，就看到了在此處經過的顧懷遠，嚇得她和段恒一溜煙的逃跑了，之後……就沒再來了。
段恒買了甜棗糕回來，沒有人再提適才的話，就要走近萬壽寺前，雲雀停下步子：“你去祈福吧，我在泥塑店裏等你。”
“你不去？”段恒隨口問她，這萬壽寺的清覺大師可非一般人，據說仁宣帝都請他進宮過好幾回，由他經手的祈福祝語都是很靈驗的。
雲雀擡了擡眉：“清覺大師是徐柏請來的，我和他有仇，不去！”
段恒聞言無奈笑了下：“這是好事，你也要計較？”
雲雀神色帶著執拗的‘嗯’了聲：“你快去吧。”
今夜萬壽寺這邊熱鬧，泥塑店裏也人潮擁擠，這家泥塑店雖也售賣捏好的匠品，不過，主要的營生還是提供物品讓人自己來捏，捏的美醜都有趣味，這個時辰泥塑店內坐滿了年輕男女以及愛玩的稚童。
雲雀走進店內，有夥計上前迎她，面容含笑，訕訕道：“姑娘，抱歉，我們這店人滿了，您不妨等會兒再來？”
雲雀適才跟段恒借了銀子，自袖袋中取出一錠遞出來，溫聲道：“我想請你們的師傅幫我捏對泥塑。”她遞出了一整錠的銀子，店內燭火通明，夥計被閃了眼，楞怔了下後，連連道：“好咧，您，您稍等。”
泥塑店的掌櫃是位女子，做婦人打扮，身著緋色衣裙，香妝艷麗，她自二樓走下，掂了掂夥計手中的銀錠，笑問：“姑娘要捏什麽？”
店裏確實坐滿了人，掌櫃的讓夥計在店外臨時擺了桌椅，落座後看向雲雀：“姑娘，您要捏的人是何樣貌？”
雲雀輕咬了下唇，將顧懷遠的相貌說於她聽。
她說完，掌櫃的不由笑出了聲：“這世上當真有如此相貌之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隨後，她頓了下，會意一笑：“姑娘所說之人是你的心上人吧？”
雲雀眉心跳了下：“掌櫃的如何看得出？”
“如此樣貌之人我沒見過，若此人不是天上的神仙，那便只能是姑娘的心上人，因著是心上人，所以，他的一切自都是極好的，你的喜歡讓他變得完美無缺。”
雲雀輕笑，認真道：“他當真生的如此模樣。”
掌櫃的看了看她，自不再說，垂眸來開始捏泥塑，人都喜歡熱鬧，也都存有不可忽視的好奇心，這家泥塑店在上京城很有名氣，知曉的人眾多，此時萬壽寺這邊人來人往，這樣在街市一擺，有不少人停下來觀看掌櫃的親自捏泥塑。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圍的裏三層外三層，雲雀坐在掌櫃的對面，過上片刻，忽然道：“他不是我的心上人。”掌櫃的聞言擡眸看過來，見她身側正走進一男子，身量高大頎長，頭戴老虎面具，手中還提了只油紙袋。
瞧這衣著氣質應是與她一起的。
“他是我哥哥。”雲雀今夜心情確實不好，被人放棄的滋味很難受，她自出生就被母親放棄，後來假公主的身份被揭穿，被顧懷遠放棄……
掌櫃的神色好奇：“哥哥？”
雲雀點頭，神色微有出神：“嗯，哥哥。”
“年少時我問他若要捏一個泥塑送給他可好？他說可以，因為我捏出來的泥塑根本看不出來是他，他笑我手不靈巧，所以，今夜我出銀子讓掌櫃的來捏，也好還了他當初的一笑之恥，掌櫃的可要把他捏的像些。”
掌櫃的聽完對她挑了挑眉：“姑娘放心，定給你捏出一個仙人來，”掌櫃的輕笑：“不過，都年少時的事了姑娘還記得，這般記仇？”掌櫃的說著，再看向一直站在她身邊的男人，神色含著探究：“這位公子也要來捏一個嗎？”
人潮擁擠，他在人群中格外矚目，掌櫃的問完，身後嘈雜的聲音中未有回應，雲雀也擡眸看過來，見是段恒，神色不解：“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他似乎遲疑了下，才對她點頭，雲雀溫聲道：“我讓掌櫃的捏了一對泥塑，你也要來一個嗎？”
他的目光落在雲雀手邊的一只泥塑上，雲雀拿起遞給他：“吶，這是我的。”他接在手中，斂眸看了眼，對雲雀再點頭，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以及炸響的焰火聲中傳至她耳邊：“好，你來與掌櫃的描繪。”
雲雀聞言擡眉：“你摘了面具不就好了，”她站起身，擡手要去給他摘下，圍觀的人群中忽然擠進來兩個稚童，正擋在中間，歡歡喜喜的擠在前面看捏泥塑。
一時間，再有人趁亂擠上前，他被隔絕在與雲雀相隔幾人的位置，店門前燭火通明，將人身上灑上一層暖黃，天幕上空片刻不停的焰火再綻放出五光十色，將他發間的玉冠，面上的老虎面具，以及身上墨色的錦袍皆染上了豐富的色彩。
雲雀對他莞爾：“行吧，不過，若捏的不像你可不許怪我。”
掌櫃的手藝嫻熟，很快就將顧懷遠的泥塑捏好，雲雀就再給她描述段恒的樣貌，她還未說完，泥塑店前如點了炮仗嘩然一片，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一片混亂驚慌中，人群四下走動，亂作一團。
“段恒……”
雲雀被人擠至一處角落時，開口喚道，只是這裏人潮擁擠，她的聲音被淹沒，耳邊除了嘈雜聲便是焰火炸響的聲響，雲雀看著攢動不安的人頭，朝著泥塑店裏去，剛走出幾步，被一人猛地撞了下，下意識擡手攥住身側人的衣袖，擡眸間，神色訝異：“段恒！”
段恒擡手扶住她，將她松攬住隔絕人潮，往雕塑店裏去，待上了雕塑店的二樓，段恒將她上下打量：“可有受傷麽？”雲雀對他搖頭：“沒有，發生什麽事了？”
“好似有人丟了東西。”
雲雀朝著店外依舊擁擠的人群看了眼，自段恒手中拿過她的泥塑：“還好它沒被碰著。”
段恒斂眸看了眼，笑她：“就是個泥人，改天我捏一個送你。”
雲雀瞪他一眼：“你捏的能看麽，頂多送給我辟邪用。”段恒笑出聲：“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省得你回去晚了被人發現。”
段恒這麽一說，雲雀擡眸在人群中尋找泥塑店掌櫃的，剛一看過去，就見掌櫃的也上樓來，神色慌亂，憤憤道：“這群人，可真能擠，這只雕塑只剩嘴巴還未雕了，姑娘稍等。”
掌櫃的上了二樓後神色認真將段恒的泥塑給捏好，隨後將三只泥塑分別裝入檀木盒中，溫聲含笑：“今日店內人多，招待不周，日後姑娘若要再做泥塑，可提前讓人來說一聲，定好生招待。”
雲雀與掌櫃的頷首：“有勞，時候不早，告辭。”
段恒上前提起檀木盒，掌櫃的擡眸看他一眼，隨後再擡眸看他，神色略有狐疑，直到看著他們從泥塑店的後門走出，才凝了凝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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