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同歸於盡 躲開了她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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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同歸於盡 躲開了她的觸碰
回到東宮已是亥時半, 上京城天幕上方的焰火也終於停歇，耳邊重歸於清靜，雲雀避開花嬤嬤以及東宮守衛悄悄回到開陽殿, 剛走進去，彩鳳就神色焦急，三步並作一步的朝她走來, 沈聲道：“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雲雀一邊往凈室走一邊隨口問：“怎麽了？”
彩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感：“太子殿下來了！”雲雀聞言朝她看過來，彩鳳再道：“你出去有半個時辰，太子殿下就回了開陽殿, 我們不敢撒謊，就說你出去逛廟會了。”
雲雀：“……然後呢？”
“然後殿下什麽也沒說, 就走了。”
彩鳳說完，雲雀沈默片刻，擡步繼續走進凈室：“他都沒說什麽就走了, 你急什麽, 我是出去逛廟會又不是去殺人放火。”自晚間從郡主府回來彩鳳就發現了她不對勁，如今聽她說這話, 更確定了有事發生。
彩鳳欲言又止, 反正還有十來日就是三月底, 她就可以和她家姑娘一起離開上京城, 也不願再管雲雀的事，只問：“三鶯適才去含章殿瞧過了，殿下書房的燈亮著，你不去走一趟？”
雲雀解開身上絲帶：“你出去吧, 讓三鶯進來。”
沐浴後坐在妝奩前梳發，腦海中將近來發生過的事過了一遍，難怪當初她在坤寧宮, 皇後會問她近來與顧懷遠可有不合之處，也難怪那日清和對她躲躲閃閃似有事瞞她。
她淡淡笑了下，隨手翻開妝奩上的一本書，想起今日顧懷遠離開開陽殿時，問她：“之前給你的書都看完了麽？”
上元節時，他送給了她一摞書，有四書，也有《處世懸鏡》，皆是磨煉心性，修身做人的書籍，以及如何自省、謙遜，那時她尚不知他為何送她這些書，明明她都已看完。
如今想來，也是明白了。
他又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自省其身，可以做他合格的太子妃，她當時對他點頭：“快看完了，”垂首間朱唇淡笑，眸光澄澈純真，非要問他：“殿下為何送我這些書？”
他只淡聲回她：“修身養性。”說完，他眸光如點墨，帶著意味不明的探究，似能將人完完全全的看透，再與她道：“日後，若有非做不可之事，可與我說，不可擅自做主，亦不可挑弄是非。”
只要她可以安分守已，就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跑了這麽久，躺在榻上就有了困意，她現在的睡眠比之從前好了很多，夜裏已不常醒來，能完完整整的睡上一覺，待一覺睡到天亮，洗漱用過早膳，看到妝奩前擱著的檀木盒子，神色略有猶豫，過上許久，問三鶯：“殿下在書房麽？”
三鶯回：“在呢。”
快要用午膳時，雲雀懷中抱了只檀木盒子來到含章殿，徑直往顧懷遠的書房走去，徐公公臉上含了笑意上前：“老奴見過太子妃，”他神色訕訕往書房看去：“太子妃，殿下在忙，今日不見客。”
“嗯？”自年關過後，顧懷遠已默許她可以隨意進出他的書房，雲雀聞言神色詫異：“徐公公，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徐公公笑著搖頭，只不語，默上片刻，雲雀對徐公公莞爾，將懷中的檀木盒子遞過去：“既然殿下在忙，勞煩徐公公將這個拿給殿下。”
徐公公擡手接過：“太子妃放心，老奴定親手交給殿下。”
雲雀本以為她讓徐公公將檀木盒裏的泥塑人送給顧懷遠，顧懷遠晚間忙完會來開陽殿，既便是不親自來，也會讓徐公公或九商來與她說上一聲，可一連兩日，顧懷遠都不見她。
她讓大寒去查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大寒回來與她回稟：“太子妃，屬下未查到發生何事。”她見雲雀眉頭緊凝，靠坐在窗前神色沈悶，遲疑道：“會不會是那夜您和段世子一同出宮被殿下知曉，殿下生氣了？”
顧懷遠不見她，雲雀不是沒有這樣想過，只不過，以她對顧懷遠的了解，她偷偷出宮去看廟會他或許會不悅，卻不至於生氣，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會也沒有空閑與她計較這種事。
“他不會的。”
她隨口說著，大寒也凝了凝眉：“您私自出宮去，殿下或許不會生氣，可若殿下知曉了您是和段世子一同出去的呢。”
雲雀聞言擡眸，這倒是她一時沒有考慮到的，人都有思維慣性，她和段恒一起出去，這種慣性還停留在他們年少時，他們一起長大，是比較好的玩伴，玩伴之間一同出去逛個廟會再尋常不過，可如今，她是蘇寧歆，段恒於她來說，不是玩伴和好友，而是臣子與外男。
如果是這樣，哥哥生她的氣倒也不是不可能。
這日，雲雀一早來到坤寧宮給皇後請安，瑞王妃也在，大皇子早在幾年前就已被仁宣帝賜下封地，年關時回到上京城，因其母妃身體愈發不好，仁宣帝特許他留在上京陪伴。
待落座，皇後看向雲雀，語氣溫和：“如今正是好時節，瑞王妃三日後在城外萬蓮湖辦了賞花宴，本宮近來身子倦乏，就不去了，你從前常居府中，如今也該多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皇後一番話頗有深意，雲雀溫順頷首：“兒臣聽母後的。”
出了坤寧宮，和瑞王妃一同往外走，瑞王妃是工部尚書之女，氣質端莊，待人親和，溫聲道：“我與夫君不常在上京城，如今回來了也想熱鬧熱鬧，每回來給母後請安，母後言語間皆是對太子妃的讚譽，日後在上京，還要請妹妹多加關照。”
雲雀溫和輕笑：“皇嫂說的是哪裏話，咱們都是一家人。”
瑞王妃眉目含笑：“妹妹可學過騎射麽？”
“只學過一些。”
瑞王妃：“我在城外辦了賞花宴，瑞王也請了昔日好友在山中狩獵，好似還有騎射比賽，從前瑞王常與太子殿下比試，屢屢落敗，他是個不服輸的性子，估計也請了殿下，要再與殿下比試呢。”
“是麽。”雲雀淡淡說了聲，正巧走至分岔路，她神色溫和：“皇嫂慢走，三日後咱們再一同閑話。”
回到東宮，雲雀沒有徑直回開陽殿，就在含章殿外的花園裏閑逛，踱步了小半個時辰後，才看到身量高大一襲墨衣的男人自東宮外走回，她自花園內走上抄手游廊，與他迎面對上。
“殿下。”
她今日身上的衣裙格外應景，如花園內五顏六色的花兒，又如忽然闖入游廊內的蝴蝶，顧懷遠適才似是沒有留意到她，忽然停在他眼前，他眸光微暗，腳下步子頓在原地：“有事？”
游廊下寂靜，只有鳥兒時不時啼鳴，他的嗓音冷沈，雲雀微有遲疑，對他搖頭，隨後再點頭：“嗯，有事，三日後城外宴會，殿下會去麽？”
顧懷遠眸光深邃，意味不明落在她眉眼：“那日我有事，不去。”
雲雀輕‘哦’了聲，春日漸暖，他的態度卻像留在了三九寒冬，雲雀一時竟不知再與他說什麽，只是瞧見他肩頭落了片新嫩的綠葉，應是走進游廊時肩膀觸到了一側的藤蔓，她上前一步，擡手欲為他撣去，剛一擡手，眼前寬大的肩膀卻向一側撤開，躲開了她的觸碰。
雲雀怔住，擡起的手停在半空，清淩淩的眸子含著不解看他。
“若你想出去走走，幾日後可自去。”他嗓音平淡的說出這句話，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擡步回了他的含章殿。
入夜後，雲雀早早的上了榻，只是在榻上躺了近一個時辰也未能睡下，寢殿內熄了燈，昏黑一片，窗外的月色影影綽綽打來，她自榻上起身，春夜微寒，攏了件氅衣站在窗邊。
“太子妃。”大寒守在院中，見窗邊立了一道身影，似是不上前來喚她一聲，她就要被這沈寂的夜色給吞噬。
“她都讓準備什麽？”在榻上躺了太久，她嗓音有些沙啞。
大寒聞言回稟：“蘇姑娘說，她什麽都不需要，只要見您。”
“見我？”雲雀眉心微凝，神色有一瞬的不解，隨後便了然：“她還說什麽了？”
大寒溫聲回：“蘇姑娘沒再說什麽，只是神色很著急，今夜就要見您。”她頓了下，再解釋：“屬下回來時見您已睡下，就沒有進來擾您歇息。”
雲雀擡眸看了眼天上的圓月，再往廢宮的方向望去一眼，回到寢殿內換了身輕便易行的衣服，不出一刻鐘，就和大寒一同來到了廢宮，這個時辰婉娘已睡下，只有蘇寧歆屋裏的燈還亮著。
經過院中那棵粗壯古老的梧桐樹，雲雀忽然頓住步子，側眸往樹下暗黑一片的地方看過去，擡手給大寒一指，語氣冷沈：“樹南側半丈遠的地方有地道，把出口封死了。”
蘇寧歆這個時候急著要見她，不要三月底離開上京城的物件，只能是知道了她父親定安候的事，可她身處廢宮，密不透風，如何能知曉？能將定安候已死的消息告訴她的，只有聞子修。
至於聞子修是如何知曉蘇寧歆在皇宮中的廢宮內……
雲雀走至蘇寧歆的房間外，擡手叩響了門，屋內的人幾乎是與她同時，自內而外打開了門，她的氣色並不好，屋內燭火昏暗，卻依稀可見哭過的痕跡，看向雲雀時神色覆雜，啞聲說：“進來。”
雲雀看她一眼，走進房間後在從前她的檀木椅上坐下，看向蘇寧歆。
蘇寧歆憋了很久，根本片刻都藏不住，立時便開口質問她：“你為什麽要害我父親？”
雲雀淡笑：“你父親科舉舞弊，賄賂主考官，更有通敵的嫌疑，是陛下親自下的聖旨，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蘇寧歆很生氣，卻一時被回懟的啞言。
雲雀再看她一眼：“已是三月半，再有十來日你就可以離開上京城，去你想要去的地方，把你需要的東西寫給我，我給你準備妥當。”
蘇寧歆站在那裏，似是想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你不必狡辯，子修已經都告訴我了，他也已都查清楚，就是你，是你挑撥起的這一切，哄騙太子殿下一同對付我父親。”
雲雀覺得可笑：“太子殿下是我想哄騙就可以哄騙的？”她神色冷下，問她：“聞子修如何知曉你在這裏？”
蘇寧歆被問的沒了話，雲雀淡笑：“是你母親告訴他的。”
除了之前蘇寧歆回侯府見蘇老夫人告訴了他之外，便只有侯夫人了。
提到母親，蘇寧歆神色微變，再道：“我父親已死，你就算與他有仇怨，也該結束了，你幫幫定安候府。”
如今定安候雖已死，定安候府卻依舊在官府的看禁中，樹倒猢猻散，這世上站在烈日下依舊清白的能有幾人，沒有了定安候的護佑，蘇氏一族自有人找上門來查處。
雲雀與她直言：“蘇寧歆，我如今是你，沒有被你父親牽連已是不錯，還要如何幫定安候府？”
“既然你也知曉我與定安候有仇，我為何要幫他的子孫後代？”
“你心地良善，不忍看定安候府中人受牽連，可我不是你。”
蘇寧歆被她說的急了：“雲雀，你不要忘了，你現在占用的是我的身份，若我不願再被你占用，你又能得到幾分好，咱們從一開始就是一根繩的人，作為同盟，我幫你如願嫁入東宮，你也應該要幫我！”
蘇寧歆性情柔順，言談舉止溫和端莊，像只乖巧的小兔子，此時，雲雀看著面前這只小白兔神色急切咬人的模樣，不禁低笑出聲：“應該？”她站起身，走至蘇寧歆身前，眸色沈下來，如倒春寒讓人心上一涼：“難道，你不知我與侯府別的人也有仇嗎？
她眉心一擡：“比如，你的母親，侯夫人崔荷。”
蘇寧歆神色一慌，眼神閃躲，避開雲雀的目光。
雲雀輕笑，擡手幫她理了理耳邊碎發，沈聲：“既然你要與我討論同盟的事，想讓我覺得占用了你尊貴的身份虧欠於你麽，可你也該來說說，你我交換身份的這件事，是誰從一開始就在謀劃呢？”
“蘇寧歆，到底是誰欠誰的，是我需要換身份，還是你呢？”
字字入耳，蘇寧歆瞳孔瞬時放大，站立著的身子微微發抖，腿上漸漸不穩，一下坐在身後的凳子上，許久，她擡眸來看向雲雀，神色狐疑：“你，你都知道了？”
雲雀冷笑一聲：“我不過是受害者，被你們當玩偶一樣來回擺弄，我欠你什麽？”她在蘇寧歆對面坐下，神色淡漠：“你與聞子修兩情相悅，鐵了心要和他在一起，可你父親同樣鐵了心讓你嫁去東宮做太子妃。”
“為此，一向軟弱沒有脾性的你和他們大鬧一場，你父親強勢，即便你不吃不喝他也不會改了主意，可你母親不同，她心疼你，因為她早在我剛回皇宮時就知道我是誰，你我樣貌相像，她性情謹慎，怕有人發現我是假公主，到時再連累了定安候府，所以，讓你多年在侯府閉門不出，她覺得對你虧欠，命人日夜不停的在千峰山後挖通通往廢宮的地道，設計一出巧合，讓我代替你嫁入東宮。”
雲雀說著，目光始終落在蘇寧歆眉眼，蘇寧歆神色沈重，過上片刻，才輕聲道：“既然你知道這些，便也該知道你就是欠我的。”她擡起眼眸，眼圈已泛紅，眸中淚珠閃動：“母親是心疼我，可她是因為覺得虧欠才願意幫我。”
“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占用了瑤玉公主的身份回到上京城，即便你改了樣貌，母親還是見你的第一面就在宮中認出你，你的身份作假，那是欺君之罪！她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她的女兒，那樣既會連累你，也會連累定安候府，所以，她就讓我藏起來。”
蘇寧歆苦笑，神色絕望：“一藏，就是七年，自十歲那年起，我在侯府閉門不出這麽多年，只是因為害怕有人覺得你我相像，而生出疑心，什麽道士，什麽陰煞命格，不可見人，都是假的！”
“這難道不是你欠我的麽？”
雲雀對她的話無動於衷：“這是你母親欠你的，與我無關。”
蘇寧歆咬著下唇：“她也是你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我母親在我一出生就拋棄了我！”
“雲雀，你為何這麽恨她，她當時也很無奈，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能怎麽辦，留下來繼續和一個獵戶過日子嗎？她是朝廷二品大員的女兒，是定安候府的侯夫人，怎麽可能留在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你要她怎麽做？”
夜色澄明，清輝遍地，微風輕拂，燭火搖曳，雲雀烏黑睫羽猛的一顫：“是啊，她沒有錯，她的選擇是應該的，可為什麽，你們要殺了我的父親，為什麽？我們這樣的人就連卑微的活著都不行麽？”
“我回到上京城，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可她依舊沒有來愛我。”
直到現在，她也沒有愛她。
定安候離開的第二日，她回到定安候府，侯夫人身邊的嬤嬤說她家夫人忽然暈倒，引她回去，她回去了，可剛一走進屋內，若非大寒機警，她此時已不知身在何處。
崔荷想將她打暈帶走，帶去一個永遠回不了上京城的地方，讓蘇寧歆回到東宮，成為東宮太子妃，可以護佑著她，護佑著定安候府。
可她未能如願，只在她離開時，告訴她：“讓歆兒離開，只要她可以順利離開上京城，我可以永遠不說出這件事。”
蘇寧歆看向雲雀的目光中又含了憐憫，她對她的這種憐憫像是與生俱來：“母親心裏有你，她也在為你好。”
雲雀輕笑，神色淡漠，似乎在與蘇寧歆說著一件無關於她的事，為她好，卻沒能阻止定安候殺了她和父親，或許，她又存了無奈，既然這世間事總有諸多不可為而為之，那她和侯夫人便只當是陌路。
“十日後，我命人送你和聞子修離開。”
雲雀說完，不欲在此多留，起身就要走，她剛擡步，蘇寧歆在身後喚住她：“雲雀！”她也起身，神色凝重：“我不走！”
雲雀回身看她，平淡道：“坪洲的海棠花我在風物志裏看了，確實很美，十日後離開，那時，海棠花開的正盛，你一直以來的心願就要實現，不好麽？”
“家族茍延殘喘，我怎可茍活，我父親殺了你父親，你恨他，將他置之於死地，現在，你殺了我父親，我同樣恨你，你若不幫蘇氏一族渡過此難關，我便出現在太子殿下面前，既然要敗，那就同歸於盡。”
脾性再軟的人也有硬骨，雲雀站在屋門前，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可好在，今夜有月，給了她光芒，她上下打量著蘇寧歆：“你和聞子修還真挺像，都喜歡威脅人，若我沒記錯的話，定安候待你並不好。”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對你不但沒有多少疼愛，還總逼迫你做不喜歡的事，怎麽，你喜歡以德報怨？”
“他待我再是不好，可他也是我父親！”
雲雀打量著她：“你可以出現在顧懷遠面前，”她笑的隨意放肆：“我也想看看，拿我一個人的命換你蘇氏滿門，到底是什麽滋味？”
“哦——”她若有所悟的模樣：“那滋味定是極為暢快的，畢竟我一個卑賤之人換了你們蘇氏滿門。”
雲雀說完，未再理會蘇寧歆，離開了這裏。
回到開陽殿，大寒低聲問：“太子妃，可要屬下去看著蘇姑娘？”
“不用。”她近來有在段恒那裏再了解過聞子修，他這個人極具才華，很是自負，且極擅於權衡利弊，利己聰明，即便蘇寧歆想要與她同歸於盡，聞子修也不會應允的，他有足夠的理由勸蘇寧歆和他一同離開上京城。
*
城外狩獵是在幾日後，清和得知她皇兄那日要外出辦事，就跑來東宮見雲雀，說要和她一起，如今寧穗成了婚，清和得了皇後的囑咐，不能整日再去找她玩，雲雀對她莞爾，欣然應下。
其實，當初她被接回皇宮時，清和與寧穗的關系並不像如今這般，至少那時，清和沒有這般離不得寧穗，寧穗年少時爭強好勝的心性已很明顯，只是，她一直被養在秋貴妃膝下，而秋貴妃是個不爭不搶性情溫軟的女子。
她飽讀詩書，知曉在後宮中生存，必要避其鋒芒，也常會如此勸導寧穗，可寧穗根本聽不進心裏去，反而覺得秋貴妃膽小怕事，怯懦可悲，她想要被人看得起，就算在皇宮也要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
便只能攀附皇後。
而清和是一個絕佳的墊腳石。
那時，她待清和極好，整日跟在清和身邊，清和性情純真，也與她交好，只不過清和的好友有很多，寧穗在她這裏沒有什麽特殊性，直到一次冬日，清和和寧穗一同在宮中湖裏滑冰，許是冰塊不夠厚重，清和一腳踩空，掉了進去。
寧穗不顧自己性命緊跟著跳下去，明明不會游水，卻義無反顧，在水中充當著墊腳石，讓清和攀住冰塊邊沿透了口氣，待宮中守衛趕到，清和並無大礙，只是掉入冰水中受了寒，寧穗卻是臥床半月才修養好身子。
自那以後，寧穗就成了清和的第一選擇，兼正確答案，無論寧穗做什麽，清和都站在她這一邊，清和是皇後膝下唯一的嫡公主，時日久了，寧穗在宮中也越來越心高氣傲，目中無人。
她如此心性之人，自不願一直甘於人下，即便是清和，也不例外。她擅於擺弄人心，尤其是對清和這樣心性純真之人，久而久之，在外人面前，反而她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清和在她面前成了氣勢相對較弱的一方。
年少時，雲雀與清和之間倒沒什麽大的矛盾，只不過，清和永遠都站在寧穗那邊，她那時候常常在心裏腹誹清和是寧穗的小跟屁蟲，與寧穗同流合汙，早晚流到陰溝爛渠裏去。
如今再看，清和也著實可憐，誰知道當初她墜入冰窟是不是意外。
這日一早，雲雀和清和坐馬車出了上京城，剛走出幾裏外，馬車邊便有人叩響了幾下車窗，雲雀擡手打開，就見段恒一襲藍衣意氣風發高坐馬背之上，朝她燦燦一笑：“太子妃，清和公主。”
雲雀看他一眼，沒應聲，清和也對段恒回以笑意，手上拿起一只柑橘：“表哥，吃橘子！”她扔出，段恒擡手接住，對她道謝，雲雀就擡手合上了窗幔，段恒急忙：“誒，合上做什麽？”
他用手中劍柄再瞧了下車板，雲雀探出半個腦袋出來，神色淡漠：“段世子，男女有別，我是東宮太子妃！”說完，雲雀就收回腦袋，再合上了窗幔，清和吃著柑橘笑笑道：“嫂嫂不必如此拘禮的，段恒不是外人，皇兄是不會在意的。”
自那日在含章殿外的游廊見過顧懷遠，雲雀已有三四日不曾再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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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肥章了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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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已是亥時半, 上京城天幕上方的焰火也終於停歇，耳邊重歸於清靜，雲雀避開花嬤嬤以及東宮守衛悄悄回到開陽殿, 剛走進去，彩鳳就神色焦急，三步並作一步的朝她走來, 沈聲道：“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雲雀一邊往凈室走一邊隨口問：“怎麽了？”
彩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感：“太子殿下來了！”雲雀聞言朝她看過來，彩鳳再道：“你出去有半個時辰，太子殿下就回了開陽殿, 我們不敢撒謊，就說你出去逛廟會了。”
雲雀：“……然後呢？”
“然後殿下什麽也沒說, 就走了。”
彩鳳說完，雲雀沈默片刻，擡步繼續走進凈室：“他都沒說什麽就走了, 你急什麽, 我是出去逛廟會又不是去殺人放火。”自晚間從郡主府回來彩鳳就發現了她不對勁，如今聽她說這話, 更確定了有事發生。
彩鳳欲言又止, 反正還有十來日就是三月底, 她就可以和她家姑娘一起離開上京城, 也不願再管雲雀的事，只問：“三鶯適才去含章殿瞧過了，殿下書房的燈亮著，你不去走一趟？”
雲雀解開身上絲帶：“你出去吧, 讓三鶯進來。”
沐浴後坐在妝奩前梳發，腦海中將近來發生過的事過了一遍，難怪當初她在坤寧宮, 皇後會問她近來與顧懷遠可有不合之處，也難怪那日清和對她躲躲閃閃似有事瞞她。
她淡淡笑了下，隨手翻開妝奩上的一本書，想起今日顧懷遠離開開陽殿時，問她：“之前給你的書都看完了麽？”
上元節時，他送給了她一摞書，有四書，也有《處世懸鏡》，皆是磨煉心性，修身做人的書籍，以及如何自省、謙遜，那時她尚不知他為何送她這些書，明明她都已看完。
如今想來，也是明白了。
他又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自省其身，可以做他合格的太子妃，她當時對他點頭：“快看完了，”垂首間朱唇淡笑，眸光澄澈純真，非要問他：“殿下為何送我這些書？”
他只淡聲回她：“修身養性。”說完，他眸光如點墨，帶著意味不明的探究，似能將人完完全全的看透，再與她道：“日後，若有非做不可之事，可與我說，不可擅自做主，亦不可挑弄是非。”
只要她可以安分守已，就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跑了這麽久，躺在榻上就有了困意，她現在的睡眠比之從前好了很多，夜裏已不常醒來，能完完整整的睡上一覺，待一覺睡到天亮，洗漱用過早膳，看到妝奩前擱著的檀木盒子，神色略有猶豫，過上許久，問三鶯：“殿下在書房麽？”
三鶯回：“在呢。”
快要用午膳時，雲雀懷中抱了只檀木盒子來到含章殿，徑直往顧懷遠的書房走去，徐公公臉上含了笑意上前：“老奴見過太子妃，”他神色訕訕往書房看去：“太子妃，殿下在忙，今日不見客。”
“嗯？”自年關過後，顧懷遠已默許她可以隨意進出他的書房，雲雀聞言神色詫異：“徐公公，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徐公公笑著搖頭，只不語，默上片刻，雲雀對徐公公莞爾，將懷中的檀木盒子遞過去：“既然殿下在忙，勞煩徐公公將這個拿給殿下。”
徐公公擡手接過：“太子妃放心，老奴定親手交給殿下。”
雲雀本以為她讓徐公公將檀木盒裏的泥塑人送給顧懷遠，顧懷遠晚間忙完會來開陽殿，既便是不親自來，也會讓徐公公或九商來與她說上一聲，可一連兩日，顧懷遠都不見她。
她讓大寒去查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大寒回來與她回稟：“太子妃，屬下未查到發生何事。”她見雲雀眉頭緊凝，靠坐在窗前神色沈悶，遲疑道：“會不會是那夜您和段世子一同出宮被殿下知曉，殿下生氣了？”
顧懷遠不見她，雲雀不是沒有這樣想過，只不過，以她對顧懷遠的了解，她偷偷出宮去看廟會他或許會不悅，卻不至於生氣，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會也沒有空閑與她計較這種事。
“他不會的。”
她隨口說著，大寒也凝了凝眉：“您私自出宮去，殿下或許不會生氣，可若殿下知曉了您是和段世子一同出去的呢。”
雲雀聞言擡眸，這倒是她一時沒有考慮到的，人都有思維慣性，她和段恒一起出去，這種慣性還停留在他們年少時，他們一起長大，是比較好的玩伴，玩伴之間一同出去逛個廟會再尋常不過，可如今，她是蘇寧歆，段恒於她來說，不是玩伴和好友，而是臣子與外男。
如果是這樣，哥哥生她的氣倒也不是不可能。
這日，雲雀一早來到坤寧宮給皇後請安，瑞王妃也在，大皇子早在幾年前就已被仁宣帝賜下封地，年關時回到上京城，因其母妃身體愈發不好，仁宣帝特許他留在上京陪伴。
待落座，皇後看向雲雀，語氣溫和：“如今正是好時節，瑞王妃三日後在城外萬蓮湖辦了賞花宴，本宮近來身子倦乏，就不去了，你從前常居府中，如今也該多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皇後一番話頗有深意，雲雀溫順頷首：“兒臣聽母後的。”
出了坤寧宮，和瑞王妃一同往外走，瑞王妃是工部尚書之女，氣質端莊，待人親和，溫聲道：“我與夫君不常在上京城，如今回來了也想熱鬧熱鬧，每回來給母後請安，母後言語間皆是對太子妃的讚譽，日後在上京，還要請妹妹多加關照。”
雲雀溫和輕笑：“皇嫂說的是哪裏話，咱們都是一家人。”
瑞王妃眉目含笑：“妹妹可學過騎射麽？”
“只學過一些。”
瑞王妃：“我在城外辦了賞花宴，瑞王也請了昔日好友在山中狩獵，好似還有騎射比賽，從前瑞王常與太子殿下比試，屢屢落敗，他是個不服輸的性子，估計也請了殿下，要再與殿下比試呢。”
“是麽。”雲雀淡淡說了聲，正巧走至分岔路，她神色溫和：“皇嫂慢走，三日後咱們再一同閑話。”
回到東宮，雲雀沒有徑直回開陽殿，就在含章殿外的花園裏閑逛，踱步了小半個時辰後，才看到身量高大一襲墨衣的男人自東宮外走回，她自花園內走上抄手游廊，與他迎面對上。
“殿下。”
她今日身上的衣裙格外應景，如花園內五顏六色的花兒，又如忽然闖入游廊內的蝴蝶，顧懷遠適才似是沒有留意到她，忽然停在他眼前，他眸光微暗，腳下步子頓在原地：“有事？”
游廊下寂靜，只有鳥兒時不時啼鳴，他的嗓音冷沈，雲雀微有遲疑，對他搖頭，隨後再點頭：“嗯，有事，三日後城外宴會，殿下會去麽？”
顧懷遠眸光深邃，意味不明落在她眉眼：“那日我有事，不去。”
雲雀輕‘哦’了聲，春日漸暖，他的態度卻像留在了三九寒冬，雲雀一時竟不知再與他說什麽，只是瞧見他肩頭落了片新嫩的綠葉，應是走進游廊時肩膀觸到了一側的藤蔓，她上前一步，擡手欲為他撣去，剛一擡手，眼前寬大的肩膀卻向一側撤開，躲開了她的觸碰。
雲雀怔住，擡起的手停在半空，清淩淩的眸子含著不解看他。
“若你想出去走走，幾日後可自去。”他嗓音平淡的說出這句話，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擡步回了他的含章殿。
入夜後，雲雀早早的上了榻，只是在榻上躺了近一個時辰也未能睡下，寢殿內熄了燈，昏黑一片，窗外的月色影影綽綽打來，她自榻上起身，春夜微寒，攏了件氅衣站在窗邊。
“太子妃。”大寒守在院中，見窗邊立了一道身影，似是不上前來喚她一聲，她就要被這沈寂的夜色給吞噬。
“她都讓準備什麽？”在榻上躺了太久，她嗓音有些沙啞。
大寒聞言回稟：“蘇姑娘說，她什麽都不需要，只要見您。”
“見我？”雲雀眉心微凝，神色有一瞬的不解，隨後便了然：“她還說什麽了？”
大寒溫聲回：“蘇姑娘沒再說什麽，只是神色很著急，今夜就要見您。”她頓了下，再解釋：“屬下回來時見您已睡下，就沒有進來擾您歇息。”
雲雀擡眸看了眼天上的圓月，再往廢宮的方向望去一眼，回到寢殿內換了身輕便易行的衣服，不出一刻鐘，就和大寒一同來到了廢宮，這個時辰婉娘已睡下，只有蘇寧歆屋裏的燈還亮著。
經過院中那棵粗壯古老的梧桐樹，雲雀忽然頓住步子，側眸往樹下暗黑一片的地方看過去，擡手給大寒一指，語氣冷沈：“樹南側半丈遠的地方有地道，把出口封死了。”
蘇寧歆這個時候急著要見她，不要三月底離開上京城的物件，只能是知道了她父親定安候的事，可她身處廢宮，密不透風，如何能知曉？能將定安候已死的消息告訴她的，只有聞子修。
至於聞子修是如何知曉蘇寧歆在皇宮中的廢宮內……
雲雀走至蘇寧歆的房間外，擡手叩響了門，屋內的人幾乎是與她同時，自內而外打開了門，她的氣色並不好，屋內燭火昏暗，卻依稀可見哭過的痕跡，看向雲雀時神色覆雜，啞聲說：“進來。”
雲雀看她一眼，走進房間後在從前她的檀木椅上坐下，看向蘇寧歆。
蘇寧歆憋了很久，根本片刻都藏不住，立時便開口質問她：“你為什麽要害我父親？”
雲雀淡笑：“你父親科舉舞弊，賄賂主考官，更有通敵的嫌疑，是陛下親自下的聖旨，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蘇寧歆很生氣，卻一時被回懟的啞言。
雲雀再看她一眼：“已是三月半，再有十來日你就可以離開上京城，去你想要去的地方，把你需要的東西寫給我，我給你準備妥當。”
蘇寧歆站在那裏，似是想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你不必狡辯，子修已經都告訴我了，他也已都查清楚，就是你，是你挑撥起的這一切，哄騙太子殿下一同對付我父親。”
雲雀覺得可笑：“太子殿下是我想哄騙就可以哄騙的？”她神色冷下，問她：“聞子修如何知曉你在這裏？”
蘇寧歆被問的沒了話，雲雀淡笑：“是你母親告訴他的。”
除了之前蘇寧歆回侯府見蘇老夫人告訴了他之外，便只有侯夫人了。
提到母親，蘇寧歆神色微變，再道：“我父親已死，你就算與他有仇怨，也該結束了，你幫幫定安候府。”
如今定安候雖已死，定安候府卻依舊在官府的看禁中，樹倒猢猻散，這世上站在烈日下依舊清白的能有幾人，沒有了定安候的護佑，蘇氏一族自有人找上門來查處。
雲雀與她直言：“蘇寧歆，我如今是你，沒有被你父親牽連已是不錯，還要如何幫定安候府？”
“既然你也知曉我與定安候有仇，我為何要幫他的子孫後代？”
“你心地良善，不忍看定安候府中人受牽連，可我不是你。”
蘇寧歆被她說的急了：“雲雀，你不要忘了，你現在占用的是我的身份，若我不願再被你占用，你又能得到幾分好，咱們從一開始就是一根繩的人，作為同盟，我幫你如願嫁入東宮，你也應該要幫我！”
蘇寧歆性情柔順，言談舉止溫和端莊，像只乖巧的小兔子，此時，雲雀看著面前這只小白兔神色急切咬人的模樣，不禁低笑出聲：“應該？”她站起身，走至蘇寧歆身前，眸色沈下來，如倒春寒讓人心上一涼：“難道，你不知我與侯府別的人也有仇嗎？
她眉心一擡：“比如，你的母親，侯夫人崔荷。”
蘇寧歆神色一慌，眼神閃躲，避開雲雀的目光。
雲雀輕笑，擡手幫她理了理耳邊碎發，沈聲：“既然你要與我討論同盟的事，想讓我覺得占用了你尊貴的身份虧欠於你麽，可你也該來說說，你我交換身份的這件事，是誰從一開始就在謀劃呢？”
“蘇寧歆，到底是誰欠誰的，是我需要換身份，還是你呢？”
字字入耳，蘇寧歆瞳孔瞬時放大，站立著的身子微微發抖，腿上漸漸不穩，一下坐在身後的凳子上，許久，她擡眸來看向雲雀，神色狐疑：“你，你都知道了？”
雲雀冷笑一聲：“我不過是受害者，被你們當玩偶一樣來回擺弄，我欠你什麽？”她在蘇寧歆對面坐下，神色淡漠：“你與聞子修兩情相悅，鐵了心要和他在一起，可你父親同樣鐵了心讓你嫁去東宮做太子妃。”
“為此，一向軟弱沒有脾性的你和他們大鬧一場，你父親強勢，即便你不吃不喝他也不會改了主意，可你母親不同，她心疼你，因為她早在我剛回皇宮時就知道我是誰，你我樣貌相像，她性情謹慎，怕有人發現我是假公主，到時再連累了定安候府，所以，讓你多年在侯府閉門不出，她覺得對你虧欠，命人日夜不停的在千峰山後挖通通往廢宮的地道，設計一出巧合，讓我代替你嫁入東宮。”
雲雀說著，目光始終落在蘇寧歆眉眼，蘇寧歆神色沈重，過上片刻，才輕聲道：“既然你知道這些，便也該知道你就是欠我的。”她擡起眼眸，眼圈已泛紅，眸中淚珠閃動：“母親是心疼我，可她是因為覺得虧欠才願意幫我。”
“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占用了瑤玉公主的身份回到上京城，即便你改了樣貌，母親還是見你的第一面就在宮中認出你，你的身份作假，那是欺君之罪！她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她的女兒，那樣既會連累你，也會連累定安候府，所以，她就讓我藏起來。”
蘇寧歆苦笑，神色絕望：“一藏，就是七年，自十歲那年起，我在侯府閉門不出這麽多年，只是因為害怕有人覺得你我相像，而生出疑心，什麽道士，什麽陰煞命格，不可見人，都是假的！”
“這難道不是你欠我的麽？”
雲雀對她的話無動於衷：“這是你母親欠你的，與我無關。”
蘇寧歆咬著下唇：“她也是你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我母親在我一出生就拋棄了我！”
“雲雀，你為何這麽恨她，她當時也很無奈，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能怎麽辦，留下來繼續和一個獵戶過日子嗎？她是朝廷二品大員的女兒，是定安候府的侯夫人，怎麽可能留在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你要她怎麽做？”
夜色澄明，清輝遍地，微風輕拂，燭火搖曳，雲雀烏黑睫羽猛的一顫：“是啊，她沒有錯，她的選擇是應該的，可為什麽，你們要殺了我的父親，為什麽？我們這樣的人就連卑微的活著都不行麽？”
“我回到上京城，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可她依舊沒有來愛我。”
直到現在，她也沒有愛她。
定安候離開的第二日，她回到定安候府，侯夫人身邊的嬤嬤說她家夫人忽然暈倒，引她回去，她回去了，可剛一走進屋內，若非大寒機警，她此時已不知身在何處。
崔荷想將她打暈帶走，帶去一個永遠回不了上京城的地方，讓蘇寧歆回到東宮，成為東宮太子妃，可以護佑著她，護佑著定安候府。
可她未能如願，只在她離開時，告訴她：“讓歆兒離開，只要她可以順利離開上京城，我可以永遠不說出這件事。”
蘇寧歆看向雲雀的目光中又含了憐憫，她對她的這種憐憫像是與生俱來：“母親心裏有你，她也在為你好。”
雲雀輕笑，神色淡漠，似乎在與蘇寧歆說著一件無關於她的事，為她好，卻沒能阻止定安候殺了她和父親，或許，她又存了無奈，既然這世間事總有諸多不可為而為之，那她和侯夫人便只當是陌路。
“十日後，我命人送你和聞子修離開。”
雲雀說完，不欲在此多留，起身就要走，她剛擡步，蘇寧歆在身後喚住她：“雲雀！”她也起身，神色凝重：“我不走！”
雲雀回身看她，平淡道：“坪洲的海棠花我在風物志裏看了，確實很美，十日後離開，那時，海棠花開的正盛，你一直以來的心願就要實現，不好麽？”
“家族茍延殘喘，我怎可茍活，我父親殺了你父親，你恨他，將他置之於死地，現在，你殺了我父親，我同樣恨你，你若不幫蘇氏一族渡過此難關，我便出現在太子殿下面前，既然要敗，那就同歸於盡。”
脾性再軟的人也有硬骨，雲雀站在屋門前，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可好在，今夜有月，給了她光芒，她上下打量著蘇寧歆：“你和聞子修還真挺像，都喜歡威脅人，若我沒記錯的話，定安候待你並不好。”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對你不但沒有多少疼愛，還總逼迫你做不喜歡的事，怎麽，你喜歡以德報怨？”
“他待我再是不好，可他也是我父親！”
雲雀打量著她：“你可以出現在顧懷遠面前，”她笑的隨意放肆：“我也想看看，拿我一個人的命換你蘇氏滿門，到底是什麽滋味？”
“哦——”她若有所悟的模樣：“那滋味定是極為暢快的，畢竟我一個卑賤之人換了你們蘇氏滿門。”
雲雀說完，未再理會蘇寧歆，離開了這裏。
回到開陽殿，大寒低聲問：“太子妃，可要屬下去看著蘇姑娘？”
“不用。”她近來有在段恒那裏再了解過聞子修，他這個人極具才華，很是自負，且極擅於權衡利弊，利己聰明，即便蘇寧歆想要與她同歸於盡，聞子修也不會應允的，他有足夠的理由勸蘇寧歆和他一同離開上京城。
*
城外狩獵是在幾日後，清和得知她皇兄那日要外出辦事，就跑來東宮見雲雀，說要和她一起，如今寧穗成了婚，清和得了皇後的囑咐，不能整日再去找她玩，雲雀對她莞爾，欣然應下。
其實，當初她被接回皇宮時，清和與寧穗的關系並不像如今這般，至少那時，清和沒有這般離不得寧穗，寧穗年少時爭強好勝的心性已很明顯，只是，她一直被養在秋貴妃膝下，而秋貴妃是個不爭不搶性情溫軟的女子。
她飽讀詩書，知曉在後宮中生存，必要避其鋒芒，也常會如此勸導寧穗，可寧穗根本聽不進心裏去，反而覺得秋貴妃膽小怕事，怯懦可悲，她想要被人看得起，就算在皇宮也要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
便只能攀附皇後。
而清和是一個絕佳的墊腳石。
那時，她待清和極好，整日跟在清和身邊，清和性情純真，也與她交好，只不過清和的好友有很多，寧穗在她這裏沒有什麽特殊性，直到一次冬日，清和和寧穗一同在宮中湖裏滑冰，許是冰塊不夠厚重，清和一腳踩空，掉了進去。
寧穗不顧自己性命緊跟著跳下去，明明不會游水，卻義無反顧，在水中充當著墊腳石，讓清和攀住冰塊邊沿透了口氣，待宮中守衛趕到，清和並無大礙，只是掉入冰水中受了寒，寧穗卻是臥床半月才修養好身子。
自那以後，寧穗就成了清和的第一選擇，兼正確答案，無論寧穗做什麽，清和都站在她這一邊，清和是皇後膝下唯一的嫡公主，時日久了，寧穗在宮中也越來越心高氣傲，目中無人。
她如此心性之人，自不願一直甘於人下，即便是清和，也不例外。她擅於擺弄人心，尤其是對清和這樣心性純真之人，久而久之，在外人面前，反而她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清和在她面前成了氣勢相對較弱的一方。
年少時，雲雀與清和之間倒沒什麽大的矛盾，只不過，清和永遠都站在寧穗那邊，她那時候常常在心裏腹誹清和是寧穗的小跟屁蟲，與寧穗同流合汙，早晚流到陰溝爛渠裏去。
如今再看，清和也著實可憐，誰知道當初她墜入冰窟是不是意外。
這日一早，雲雀和清和坐馬車出了上京城，剛走出幾裏外，馬車邊便有人叩響了幾下車窗，雲雀擡手打開，就見段恒一襲藍衣意氣風發高坐馬背之上，朝她燦燦一笑：“太子妃，清和公主。”
雲雀看他一眼，沒應聲，清和也對段恒回以笑意，手上拿起一只柑橘：“表哥，吃橘子！”她扔出，段恒擡手接住，對她道謝，雲雀就擡手合上了窗幔，段恒急忙：“誒，合上做什麽？”
他用手中劍柄再瞧了下車板，雲雀探出半個腦袋出來，神色淡漠：“段世子，男女有別，我是東宮太子妃！”說完，雲雀就收回腦袋，再合上了窗幔，清和吃著柑橘笑笑道：“嫂嫂不必如此拘禮的，段恒不是外人，皇兄是不會在意的。”
自那日在含章殿外的游廊見過顧懷遠，雲雀已有三四日不曾再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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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肥章了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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