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現在走，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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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現在走，還來得及……
顧懷遠與她頷首, 擡步往坤寧宮內走，待走進，殿內只皇後與長公主、幾位皇子公主在熱鬧閑話, 不見雲雀的身影，清和心直口快，問皇後：“母後, 皇嫂不在這裏麽？”
皇後正和慶陽長公主一起剪窗花，聞言看過來：“你這孩子，她不是和你一道去了梅林麽。”
未等清和再說, 顧懷遠開口：“許是先回了東宮，過會兒便來。”皇後聞言倒是未再問, 只和慶陽長公主繼續剪著窗花，口中談笑。
宮宴開始不久時，雲雀在座位上少飲了盞酒, 覺得有些悶, 就和清和她們一道往南苑種下的那片梅林去吹風，行至梅林前, 她擡眸便看見了遠處眾多宮殿中的某處燈火。
那盞燈如遙遠的星, 只有她的拇指大小, 她知道, 那是婉娘將大紅燈籠掛在了院中桐樹的枝幹上，那是指引她回家的燭火……
當初被降罪罰至廢宮時，婉娘和小翠都是心甘情願陪著她去的，她曾經很不解的問過婉娘為什麽：“你們以後會有新的主子, 為什麽要陪我來這種地方？”
婉娘告訴她：“奴婢答應過貴妃娘娘，永遠侍奉在公主左右，絕不會拋下公主一人。”
“那若是有一日我離開你, 或是不小心走丟了呢？”
“公主離開，老奴就去尋公主，公主若是不小心走丟，老奴就掛盞高高的燈，給公主指路，等著公主回家。”
回家……
廢宮內的三年，那裏已經是她的家了麽？
她感慨，她終究不是真正的蘇寧歆，她是雲雀，出身鄉野，身份低微，犯下欺君之罪的假公主，本該寂靜無聲的死在廢宮內，成全每一個曾待她好或恨她的人。
就這樣讓他們將她給遺忘。
她望著那點光亮，忽然無比渴望強烈的想要走過去，她這樣想，也真的這樣做了，回到東宮換了身輕便衣衫，便和大寒一同來了僻靜廢宮。
院內冷清寂靜，樹上掛著的燈卻溫暖明亮，將漫天飄落的雪花也染上暖意，雲雀走進屋內時，蘇寧歆和婉娘正靠坐在窗邊剪窗花，小幾上煮著熱茶，擱著幾樣昨夜裏大寒送來的點心。
婉娘瞧見她，眸光黑亮，在她身上打量，許久，她站起身一句話未說走出屋門，蘇寧歆也在看著雲雀，隨後反應過來開口喚婉娘：“你去哪兒，穿上衣服，小心著涼！”
雲雀回身看著婉娘，讓大寒給她送去了外衣，她走上前，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打開，與蘇寧歆道：“吶，都是你喜歡吃的。”
食盒內擱著的是芙蓉桂花糕，雲雀一打開食盒蘇寧歆便聞到了清甜的桂花香，對雲雀莞爾，拿起一塊來嘗，剛放進口中只咬了一口，她嚼動著的口齒頓住，楞了一瞬，擡眸看向雲雀：“這，這是我母親做的？”
雲雀在矮榻上坐下，對她淡‘嗯’了聲：“彩鳳說你喜歡吃這個，我就說想吃，讓侯夫人做了些送進宮裏來，”她垂眸看上一眼：“看來你從前沒少吃。”
她昨日就在想今夜來廢宮走一趟，陪婉娘待上一會兒，便讓侯夫人做了蘇寧歆愛吃的糕點來，只是，臨到夜裏，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到底還是來了這裏。
蘇寧歆對她笑了笑，繼續吃著手中的芙蓉桂花糕，再拿起一塊遞給雲雀：“你也嘗嘗，我母親做的芙蓉桂花糕味道極好，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糕點。”
雲雀只用了口茶：“我不喜歡吃這個。”
她拒絕的徹底，蘇寧歆看著她，本想再開口讓她嘗一嘗，卻未再說出口，只是，她發現有些不太對，這食盒裏只擱了這一盤糕點，且是五個。
母親做糕點向來講究，擺盤從來不會擺單數。
應是三對六個才對。
她口中嚼著，悄悄看了一眼雲雀，溫聲道：“母親說她尚在閨中時，外祖母常給她做芙蓉桂花糕，嫁為人婦後，她便常做給我吃，外祖母喜歡吃芙蓉桂花糕，母親也是，我也是。”
蘇寧歆猶豫著，將面前的玉盤往雲雀面前推了推：“你嘗嘗，一定也會喜歡的。”
蘇寧歆不擅說謊，眼中的心思也不擅偽裝，雲雀與她眸光相對，彼此映照在對方的瞳孔中，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面容，若非身世不同，真似蔥郁山林中一對燦若驕陽的雙生花。
“你在可憐我？”雲雀眉心微擡，語氣意味不明的問蘇寧歆。
蘇寧歆急忙搖頭否認：“沒有。”即使她否認又如何，滿眼的憐憫是不可爭的事實，雲雀鄙夷的笑了下：“真的不喜歡吃。”
蘇寧歆眼神略帶疑惑的看她，隨後默默用自己的糕點，在廢宮待著的這些日子她自是很想念侯府，想念母親，一盤芙蓉桂花糕被她一口氣不停的全部給吃完。
雲雀擡手給她添了杯茶：“我以為如你這般自幼養在深閨中的貴女，當是端莊優雅，細嚼慢咽，喝點水，小心噎著。”
蘇寧歆接過她遞來的杯盞，對她道了謝，將口中糕點順下後，笑道：“你這是在嘲諷我？”
雲雀聞言輕笑：“怎會是嘲諷，不過是感到意外。”
兩人相視一笑，蘇寧歆擱下杯盞，神色略有猶疑，開口問：“你在東宮待的可好？太子殿下可有懷疑過你麽？”
她想問，四月初她能否順利的離開這座廢宮，離開皇宮，離開她生活十幾載卻總困住她的上京城，聞子修剛離開上京城的那年，便給她寫書信，告訴她京城外的山川河流，他以詩篇為她描述，以畫作為她書寫，他告訴她，希望有一日可以帶她親眼來看一看。
他還說，坪洲每到四月初山中就有大片的海棠花開，如同置身仙境，他還在送來的書信中給她夾了數十片的海棠花瓣，她說她喜歡海棠花，他們約定，要一起去看明年四月初的海棠。
雲雀看了眼窗外簌簌不停的雪花，回她：“三月底，我會送你離開。”
蘇寧歆被她說中心事，臉頰一時有些泛紅，神色歡喜著，對雲雀點頭，起身去取來櫃子中的一壺酒，添了兩盞，神色堅定與雲雀道：“我在這裏跟著婉娘喝了兩回，雲雀，願你在東宮可以安穩，也願我可以得到幸福。”
雲雀看著她，拿過杯盞，與蘇寧歆碰盞，只是杯盞就要碰上時，她的手忽然往後收了收——飲酒禮節，長輩在上，平輩兄弟姐妹，長姐在上……
只是，她哪有什麽長姐……
她對蘇寧歆莞爾，將杯中酒吃下，也真心的祝願她可以趕得上四月初的海棠，和心愛之人相守。
一盞酒吃下，婉娘匆匆忙忙自院中走進，簌簌白雪落在她發間，如同生了白絲，她抖抖身上的雪，將手中捧著的圓盤擱在雲雀面前，溫聲含笑：“剛熱好的，快吃。”
雲雀站起身，將她發間未抖掉的白雪撣去，從懷裏取出兩顆柑橘遞給她：“吶，給你帶的。”婉娘看著柑橘，先問她：“甜麽？”
雲雀對她點頭：“當然甜了。”
婉娘格外怕酸，從前冬日裏得了柑橘，她第一次拿給婉娘吃，就把婉娘酸的急忙給吐了出來，之後她再遞柑橘給婉娘吃，婉娘都會問她‘甜麽？’，雲雀告訴她很甜，她便直接放進口中去吃。
雲雀就這樣騙了她一次又一次，可只要她說甜，婉娘依舊信她，後來她覺得這樣沒意思，也就不再逗她，她以身試酸，將甜的都給婉娘。
婉娘坐下吃著柑橘，雲雀吃著婉娘端來的甜棗糕，蘇寧歆早在看到甜棗糕的那一刻就楞住了，這份甜棗糕是婉娘一大早起來就做好的，當時她只以為是除夕夜裏的點心，聞著香甜，想要拿來吃，可婉娘卻不許。
她知婉娘有時神志不清，也就不再去拿，原來，她是給雲雀準備的啊……
蘇寧歆看了看被她吃空了的芙蓉桂花糕，再看向雲雀正在吃的甜棗糕，也便想起適才對她生出的憐憫，心中忽然極不是滋味，是一種既內疚又寬慰的感覺。
雲雀見她出神，拿起一塊甜棗糕遞在她面前，溫聲道：“嘗嘗。”蘇寧歆回過神，默了片刻，剛要擡手來接，卻被婉娘將手攔住，對她搖頭，似哄幼童一般：“回頭我再給你做。”
說完，她再看向雲雀，神色說一不二：“你又瘦了，這麽冷的天咱們也沒有炭，你身上再沒些肉怎麽抗過去？”婉娘的狀態時好時壞，雲雀也不反駁她，只說口渴了想喝水，婉娘就去給她端熱水。
拿熱水的功夫，雲雀已偷偷將一塊甜棗糕遞給蘇寧歆。
夜色越發濃重，長安街的方向陸陸續續炸響焰火，雲雀在這裏待了有小半個時辰，婉娘幫她把狐裘系在肩上，她擡步就要踏出屋門，蘇寧歆忽然在身後喚住她，上前輕聲問：“我父親母親可好麽？”
她一直沒有能問出口，可終究是記掛著，雲雀聞言眸光微暗看她一眼，隨口道：“他們很好，你父親還升了官，以武官之職入了內閣。”
她說完，將絨帽戴在發間，擡步就走，可走出幾步後又停下來，回身是簌簌飛雪，她在一片白茫中看著蘇寧歆，嗓音低而沈：“你若願意，我會讓大寒常來送你母親做的芙蓉桂花糕，只是，你母親或許很好，可我並不可憐。”
*
雲雀回到東宮已近子時，剛將衣服換回，九商就來到開陽殿外，花嬤嬤與他道：“太子妃在呢，早些時候太子妃說受了寒回殿內歇息，也是時候起身去坤寧宮了。”
花嬤嬤話說完，正欲往內殿去喚雲雀，便見雲雀已穿戴整齊自內殿走了出來，與九商道：“殿下在何處？”
九商回：“殿下在坤寧宮，讓屬下來請太子妃前去。”雲雀與他頷首：“走吧。”
越是臨近子夜，雪越是落的稠密，茫茫一片雪白，如同置身另一個世界，焰火聲炸響在整座上京城，為滿地雪白映襯出五光十色，絢爛多彩。
坤寧宮裏很熱鬧，剪窗花、堆雪人、打雪仗，皇宮中的除夕夜也終於有了普通人家的熱鬧喧囂，雲雀來到時，皇後和仁宣帝慶陽長公主正在一處說話，她便沒有走過去，徑直去了顧懷遠所在的古亭下。
皇宮中最年幼的一位皇子不過剛七歲，小大人一個，極為古板正經，除夕夜本該是最放松的時候，他竟拿著他的課業給他的太子皇兄指點。
雲雀走過去時，十二皇子對她見禮，神色認真：“皇嫂可否稍等片刻，我和皇兄還有事未完。”
雲雀：“……行，不過，我只等一刻鐘。”她將一只烤好的柑橘遞給他：“不介意我就在這裏等吧？”不等十二皇子應話，她已坐在了顧懷遠身側。
十二皇子只好抿了抿嘴繼續聽他皇兄指導。
待一刻鐘後，十二皇子拿著課業就要離開時，雲雀提醒他：“柑橘。”十二皇子禮貌頷首，正欲擡手來拿，顧懷遠看他一眼，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身子弱，不可貪涼。”
十二皇子猶疑一瞬，頷首抱著課業走遠了，雲雀擡了擡眉，將手中柑橘遞到顧懷遠手中：“殿下吃吧。”
顧懷遠斂眸看她，過上片刻才接過，冷白指節剝開橘皮，隨口問：“這麽久去哪兒了？”
雲雀回他：“在開陽殿小憩了會兒，”她對他盈盈輕笑，像只小狐貍般往他跟前湊了湊，壓低聲線：“殿下昨夜太折騰我，今兒午時又沒補覺，困的都要睜不開眼了。”
她慣會這般與他撒嬌，聲音軟糯如貓爪在他心上撓了一下又一下，以顧懷遠此時的角度，垂眸便可看到她修長頸項被他留下的痕跡，他移開目光，將剝開的橘瓣遞在她手中。
雲雀不接，顧懷遠無奈笑了下，一瓣一瓣的餵在她口中，唇瓣紅潤，張張合合，香.舌隱現，帶動著汁水在舌尖攪.動，一只柑橘全入了她的口，被她嚼完咽下。
顧懷遠只能從她口中品嘗汁水的酸甜，混合著她的味道。
回到坤寧宮時，已近子時半，困乏與不困乏的人都興奮熱鬧起來，仁德二十五年在大雪紛飛中到來，熱鬧溫馨，也是雲雀幾年來過的最暖和的一個冬日。
自正月初一至初十，雲雀每日都陪在皇後身邊，與她一同招待宗室貴婦以及朝臣家眷進宮賀歲，皇後面面俱到，凡事都有意指點她一二，一直到出了年關，雲雀才終於得了幾日空閑。
上元節這日，雲雀約了顧懷遠一起出宮去街市游船放許願燈，只是，她雖清閑了下來，顧懷遠卻依舊很忙，尤其是出了年關，朝中事務繁瑣，他書案上的公文堆積如山。
他無空閑陪她同去，雲雀就和妙湘以及清和寧穗一起去了春水湖邊游玩放許願燈，雲雀雖從前與寧穗不合，甚至有很多仇怨，卻也可以同行，因為她根本就不在乎，可妙湘不同。
她性情直爽，雖與段恒總是打鬧，可別人不能欺負她哥哥，是以，幾人本是一同去的春水湖，不過片刻，就兩兩分開各自玩各自的。
寧穗自是也極不願與她們在一起的，尤其是妙湘早些日子還打斷了徐柏的腿，這樣分開好像是各如其願，在外面逛了有半個多時辰，妙湘就回了長公主府，雲雀也沒心思再逛，便也坐上馬車回宮去。
街市上還熱鬧著，大寒趕著馬車繞了道，自長安街轉入暖陽巷，再走慶安街往東宮回，馬車轆轆而行，剛行入暖陽巷，巷子盡頭就有一人牽著匹高大駿馬迎面走過來。
這條巷子因緊鄰長安街，並不狹窄，若是錯開，足以各不相幹的同行，只是牽馬那男人絲毫不避，身上披了大氅，氅帽將面容遮蔽，直直的就走在巷子中間。
大寒見狀，揚聲喊：“這位公子，麻煩您避避路。”
對面的男人沒有避讓，只是停下步子，將氅帽摘下，擡眸朝著馬車看過來，巷子裏燭火雖昏暗，可上元節滿城燈火，大寒一眼就瞧清此人，立即捩停了馬車，回身道：“太子妃，是段世子。”
段恒？
適才大寒開口喊時，雲雀心中已有警覺，聽到大寒說是段恒，心裏安穩下來，在馬車內開口問：“時辰尚早，段世子怎會在這裏？”
段恒牽著他的馬兒，隨口道：“在此經過，”他頓了下，再開口：“附近有家望記茶樓，我從前常來，茶香點心皆是一絕，時辰還早，太子妃可願去坐一坐？”
雖說他是長公主之子，皇親國戚，可畢竟也是外男，此舉實在不對，當初整日拉著他做沒規矩事的時候倒未覺得他言語逾矩，雲雀眉心微凝，回絕他：“能讓段世子如此讚譽，改日我會來品茶的。”
她話落，巷子裏靜了一瞬，段恒牽著馬兒走上前，大寒見他就要走向馬車邊，擡手攔下：“段世子，若您有事可在這裏說。”
忽然被攔下，段恒睨了大寒一眼，倒是讓大寒一驚，她在東宮多年，段世子與殿下自幼一起長大，關系頗好，時常出入東宮，皆是端的溫潤親和，此時的目光卻像是——想殺人！
即便如此，大寒攔著的手微不可察抖了下，依舊沒有撤開，她正欲再開口，雲雀推開車窗，探出半個頭出來，問道：“段世子要與我說什麽？”
段恒大步走上前，在昏暗燭火下深深盯著眼前這張臉，許久，雲雀被他盯的心中一緊，就要擡手合上窗時，耳邊傳來一道低沈的話語聲，段恒喚她：“阿瑤！”
“你！”雲雀凝著他：“段世子是吃了多少的酒，竟敢在我這裏說胡話？”
段恒依舊盯著她，絲毫不為她的態度所動，雲雀心中繁亂，繼續罵他：“段世子若是情場失意，只管去尋人家姑娘，這是發的什麽癔癥！”
“大寒，我們走！”
馬車剛一走動，車身一晃，雲雀還未回過神，馬車後方車門處一道黑影已入了車廂內，雲雀立即大罵：“段恒！你瘋了！出去！”
“事已至此，你不願與我好好聊聊麽？”
車廂內一陣急躁後，陷入深深的沈默，許久，雲雀瞪他一眼，淡聲道：“你要說什麽，只一刻鐘，我聽著。”
直到這時，雲雀才發現段恒肩上挎了一只大大的包袱，他遞在雲雀面前，聲音沈穩，極為冷靜：“拿上它，我送你離開上京城。”
雲雀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段恒再道：“待上京城這邊的事情解決，我會快馬去找你，山川湖海，你想去哪裏，我都可以送你去。”
“段恒！”
雲雀秀眉緊凝，打斷他的話：“你瘋了！”
段恒的神色一直冷沈，臉色自也極不好看，聞言，攥住雲雀手腕，情緒奮勇：“你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事！他是誰？啊？你在他身邊待了五年，還不懂他麽？”
“即便是他待你情深義重，對你疼愛有加，一旦他知道了你是誰，你以為你會是什麽下場？他最厭惡你對他撒謊，平常小事他可對你訓誡，可這回，是欺君之罪！”
“或許你從前尚且年少，可我與他自幼一起長大，相伴二十餘載，我了解他，他最重禮法，你讓他和自己的妹妹做夫妻，你以為他若知道，會允許你活著嗎？！”
段恒將心裏憋悶的話都說出口，聲嘶力竭，大口喘著氣，車廂內如同山石滾落，之後歸於平靜，雲雀在黑暗中凝著他，眸光清亮：“滾出去，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段恒平覆了呼吸，在她對面坐下：“阿瑤，現在走，還來得及。”他看著雲雀：“定安侯的事你不必憂心，我會幫你，讓他死！”
雲雀呵笑，似是嘲諷段恒，又似自嘲：“你知道我和定安侯什麽恩怨麽，就要幫我。”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雲雀神色堅定，淡聲道：“你若要幫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她並不懷疑段恒會不會幫她，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段恒總是沒有道理，無條件的站在她這邊，即使她是錯的，即使與人為敵。
就比如此刻，他對她的生氣，不是因為她做下了錯事，而是出於對她的擔心。
段恒沒應她，只是神色已從適才的怒燥中平息，雲雀看他一眼，倒也沒再急著趕他下去，此時她也需要安靜，需要平覆心緒，寂靜空巷，昏暗馬車，最適合卸下偽裝，看清自己。
許久，她問段恒：“你如何知曉的？”
段恒沈聲回她：“除夕夜，我看到了你去廢宮。”
“就這樣？”
段恒只對她‘嗯’了聲，不再說。
雲雀只好自己去想，這些年段恒一直有在打點廢宮守衛，給她送去吃用，既如此，他應是也會去看她，只不過廢宮外把守森嚴，又是仁宣帝親自下的令，他亦不能常去，除夕這樣盛大的宮宴便是最好的時機。
他在除夕夜看到她前去，心生好奇，卻不敢深查，可他又按捺不住，所以……雲雀再問他：“你今夜也去了廢宮？”
段恒很沈默，對她應聲：“有這麽好奇麽？兩個一模一樣的蘇寧歆，只能有一個是真的，即便她在廢宮內穿著你的衣服，梳著和你一般的發髻，可我認得你的身影，”他語氣微頓，看向雲雀的眉眼：“扮作別人的樣子真醜。”
雲雀：“……這就是我的樣子，我就長這樣！”
段恒不解的看她，雲雀與他解釋：“來皇宮前，秋貴妃身邊的嬤嬤為了讓我可以更像小公主，給我用秘術改了容貌，我偷偷記下了解開的法子。”
她只對段恒說了這些，其餘都不再說，好在段恒也不問她和蘇寧歆的淵源，在這裏耽擱的時辰已太久，她透過車窗看了眼皇城的方向，低聲道：“我要回宮了，你走吧。”
段恒看了眼一側的包袱：“若你想好要走，隨時來找我。”他說罷，就跳出了馬車，雲雀忽然在窗邊喚住他，唇瓣翕動，低聲道：“段恒，你別生我的氣，成麽？”
段恒回身看著她，自除夕至上元節，他其實一直不敢去面對真相，得知真相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擔心，擔心她就此走向她的萬劫不覆，而他，如從前一樣救不了她，甚至連每年的除夕夜偷偷跑去看她都是奢望。
她執拗，他總是拗不過她。
可這一次，他不能任由她繼續胡來。
馬車剛一走動，再止步原地，段恒手中的劍鞘已利落了當的打在了大寒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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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遠與她頷首, 擡步往坤寧宮內走，待走進，殿內只皇後與長公主、幾位皇子公主在熱鬧閑話, 不見雲雀的身影，清和心直口快，問皇後：“母後, 皇嫂不在這裏麽？”
皇後正和慶陽長公主一起剪窗花，聞言看過來：“你這孩子，她不是和你一道去了梅林麽。”
未等清和再說, 顧懷遠開口：“許是先回了東宮，過會兒便來。”皇後聞言倒是未再問, 只和慶陽長公主繼續剪著窗花，口中談笑。
宮宴開始不久時，雲雀在座位上少飲了盞酒, 覺得有些悶, 就和清和她們一道往南苑種下的那片梅林去吹風，行至梅林前, 她擡眸便看見了遠處眾多宮殿中的某處燈火。
那盞燈如遙遠的星, 只有她的拇指大小, 她知道, 那是婉娘將大紅燈籠掛在了院中桐樹的枝幹上，那是指引她回家的燭火……
當初被降罪罰至廢宮時，婉娘和小翠都是心甘情願陪著她去的，她曾經很不解的問過婉娘為什麽：“你們以後會有新的主子, 為什麽要陪我來這種地方？”
婉娘告訴她：“奴婢答應過貴妃娘娘，永遠侍奉在公主左右，絕不會拋下公主一人。”
“那若是有一日我離開你, 或是不小心走丟了呢？”
“公主離開，老奴就去尋公主，公主若是不小心走丟，老奴就掛盞高高的燈，給公主指路，等著公主回家。”
回家……
廢宮內的三年，那裏已經是她的家了麽？
她感慨，她終究不是真正的蘇寧歆，她是雲雀，出身鄉野，身份低微，犯下欺君之罪的假公主，本該寂靜無聲的死在廢宮內，成全每一個曾待她好或恨她的人。
就這樣讓他們將她給遺忘。
她望著那點光亮，忽然無比渴望強烈的想要走過去，她這樣想，也真的這樣做了，回到東宮換了身輕便衣衫，便和大寒一同來了僻靜廢宮。
院內冷清寂靜，樹上掛著的燈卻溫暖明亮，將漫天飄落的雪花也染上暖意，雲雀走進屋內時，蘇寧歆和婉娘正靠坐在窗邊剪窗花，小幾上煮著熱茶，擱著幾樣昨夜裏大寒送來的點心。
婉娘瞧見她，眸光黑亮，在她身上打量，許久，她站起身一句話未說走出屋門，蘇寧歆也在看著雲雀，隨後反應過來開口喚婉娘：“你去哪兒，穿上衣服，小心著涼！”
雲雀回身看著婉娘，讓大寒給她送去了外衣，她走上前，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打開，與蘇寧歆道：“吶，都是你喜歡吃的。”
食盒內擱著的是芙蓉桂花糕，雲雀一打開食盒蘇寧歆便聞到了清甜的桂花香，對雲雀莞爾，拿起一塊來嘗，剛放進口中只咬了一口，她嚼動著的口齒頓住，楞了一瞬，擡眸看向雲雀：“這，這是我母親做的？”
雲雀在矮榻上坐下，對她淡‘嗯’了聲：“彩鳳說你喜歡吃這個，我就說想吃，讓侯夫人做了些送進宮裏來，”她垂眸看上一眼：“看來你從前沒少吃。”
她昨日就在想今夜來廢宮走一趟，陪婉娘待上一會兒，便讓侯夫人做了蘇寧歆愛吃的糕點來，只是，臨到夜裏，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到底還是來了這裏。
蘇寧歆對她笑了笑，繼續吃著手中的芙蓉桂花糕，再拿起一塊遞給雲雀：“你也嘗嘗，我母親做的芙蓉桂花糕味道極好，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糕點。”
雲雀只用了口茶：“我不喜歡吃這個。”
她拒絕的徹底，蘇寧歆看著她，本想再開口讓她嘗一嘗，卻未再說出口，只是，她發現有些不太對，這食盒裏只擱了這一盤糕點，且是五個。
母親做糕點向來講究，擺盤從來不會擺單數。
應是三對六個才對。
她口中嚼著，悄悄看了一眼雲雀，溫聲道：“母親說她尚在閨中時，外祖母常給她做芙蓉桂花糕，嫁為人婦後，她便常做給我吃，外祖母喜歡吃芙蓉桂花糕，母親也是，我也是。”
蘇寧歆猶豫著，將面前的玉盤往雲雀面前推了推：“你嘗嘗，一定也會喜歡的。”
蘇寧歆不擅說謊，眼中的心思也不擅偽裝，雲雀與她眸光相對，彼此映照在對方的瞳孔中，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面容，若非身世不同，真似蔥郁山林中一對燦若驕陽的雙生花。
“你在可憐我？”雲雀眉心微擡，語氣意味不明的問蘇寧歆。
蘇寧歆急忙搖頭否認：“沒有。”即使她否認又如何，滿眼的憐憫是不可爭的事實，雲雀鄙夷的笑了下：“真的不喜歡吃。”
蘇寧歆眼神略帶疑惑的看她，隨後默默用自己的糕點，在廢宮待著的這些日子她自是很想念侯府，想念母親，一盤芙蓉桂花糕被她一口氣不停的全部給吃完。
雲雀擡手給她添了杯茶：“我以為如你這般自幼養在深閨中的貴女，當是端莊優雅，細嚼慢咽，喝點水，小心噎著。”
蘇寧歆接過她遞來的杯盞，對她道了謝，將口中糕點順下後，笑道：“你這是在嘲諷我？”
雲雀聞言輕笑：“怎會是嘲諷，不過是感到意外。”
兩人相視一笑，蘇寧歆擱下杯盞，神色略有猶疑，開口問：“你在東宮待的可好？太子殿下可有懷疑過你麽？”
她想問，四月初她能否順利的離開這座廢宮，離開皇宮，離開她生活十幾載卻總困住她的上京城，聞子修剛離開上京城的那年，便給她寫書信，告訴她京城外的山川河流，他以詩篇為她描述，以畫作為她書寫，他告訴她，希望有一日可以帶她親眼來看一看。
他還說，坪洲每到四月初山中就有大片的海棠花開，如同置身仙境，他還在送來的書信中給她夾了數十片的海棠花瓣，她說她喜歡海棠花，他們約定，要一起去看明年四月初的海棠。
雲雀看了眼窗外簌簌不停的雪花，回她：“三月底，我會送你離開。”
蘇寧歆被她說中心事，臉頰一時有些泛紅，神色歡喜著，對雲雀點頭，起身去取來櫃子中的一壺酒，添了兩盞，神色堅定與雲雀道：“我在這裏跟著婉娘喝了兩回，雲雀，願你在東宮可以安穩，也願我可以得到幸福。”
雲雀看著她，拿過杯盞，與蘇寧歆碰盞，只是杯盞就要碰上時，她的手忽然往後收了收——飲酒禮節，長輩在上，平輩兄弟姐妹，長姐在上……
只是，她哪有什麽長姐……
她對蘇寧歆莞爾，將杯中酒吃下，也真心的祝願她可以趕得上四月初的海棠，和心愛之人相守。
一盞酒吃下，婉娘匆匆忙忙自院中走進，簌簌白雪落在她發間，如同生了白絲，她抖抖身上的雪，將手中捧著的圓盤擱在雲雀面前，溫聲含笑：“剛熱好的，快吃。”
雲雀站起身，將她發間未抖掉的白雪撣去，從懷裏取出兩顆柑橘遞給她：“吶，給你帶的。”婉娘看著柑橘，先問她：“甜麽？”
雲雀對她點頭：“當然甜了。”
婉娘格外怕酸，從前冬日裏得了柑橘，她第一次拿給婉娘吃，就把婉娘酸的急忙給吐了出來，之後她再遞柑橘給婉娘吃，婉娘都會問她‘甜麽？’，雲雀告訴她很甜，她便直接放進口中去吃。
雲雀就這樣騙了她一次又一次，可只要她說甜，婉娘依舊信她，後來她覺得這樣沒意思，也就不再逗她，她以身試酸，將甜的都給婉娘。
婉娘坐下吃著柑橘，雲雀吃著婉娘端來的甜棗糕，蘇寧歆早在看到甜棗糕的那一刻就楞住了，這份甜棗糕是婉娘一大早起來就做好的，當時她只以為是除夕夜裏的點心，聞著香甜，想要拿來吃，可婉娘卻不許。
她知婉娘有時神志不清，也就不再去拿，原來，她是給雲雀準備的啊……
蘇寧歆看了看被她吃空了的芙蓉桂花糕，再看向雲雀正在吃的甜棗糕，也便想起適才對她生出的憐憫，心中忽然極不是滋味，是一種既內疚又寬慰的感覺。
雲雀見她出神，拿起一塊甜棗糕遞在她面前，溫聲道：“嘗嘗。”蘇寧歆回過神，默了片刻，剛要擡手來接，卻被婉娘將手攔住，對她搖頭，似哄幼童一般：“回頭我再給你做。”
說完，她再看向雲雀，神色說一不二：“你又瘦了，這麽冷的天咱們也沒有炭，你身上再沒些肉怎麽抗過去？”婉娘的狀態時好時壞，雲雀也不反駁她，只說口渴了想喝水，婉娘就去給她端熱水。
拿熱水的功夫，雲雀已偷偷將一塊甜棗糕遞給蘇寧歆。
夜色越發濃重，長安街的方向陸陸續續炸響焰火，雲雀在這裏待了有小半個時辰，婉娘幫她把狐裘系在肩上，她擡步就要踏出屋門，蘇寧歆忽然在身後喚住她，上前輕聲問：“我父親母親可好麽？”
她一直沒有能問出口，可終究是記掛著，雲雀聞言眸光微暗看她一眼，隨口道：“他們很好，你父親還升了官，以武官之職入了內閣。”
她說完，將絨帽戴在發間，擡步就走，可走出幾步後又停下來，回身是簌簌飛雪，她在一片白茫中看著蘇寧歆，嗓音低而沈：“你若願意，我會讓大寒常來送你母親做的芙蓉桂花糕，只是，你母親或許很好，可我並不可憐。”
*
雲雀回到東宮已近子時，剛將衣服換回，九商就來到開陽殿外，花嬤嬤與他道：“太子妃在呢，早些時候太子妃說受了寒回殿內歇息，也是時候起身去坤寧宮了。”
花嬤嬤話說完，正欲往內殿去喚雲雀，便見雲雀已穿戴整齊自內殿走了出來，與九商道：“殿下在何處？”
九商回：“殿下在坤寧宮，讓屬下來請太子妃前去。”雲雀與他頷首：“走吧。”
越是臨近子夜，雪越是落的稠密，茫茫一片雪白，如同置身另一個世界，焰火聲炸響在整座上京城，為滿地雪白映襯出五光十色，絢爛多彩。
坤寧宮裏很熱鬧，剪窗花、堆雪人、打雪仗，皇宮中的除夕夜也終於有了普通人家的熱鬧喧囂，雲雀來到時，皇後和仁宣帝慶陽長公主正在一處說話，她便沒有走過去，徑直去了顧懷遠所在的古亭下。
皇宮中最年幼的一位皇子不過剛七歲，小大人一個，極為古板正經，除夕夜本該是最放松的時候，他竟拿著他的課業給他的太子皇兄指點。
雲雀走過去時，十二皇子對她見禮，神色認真：“皇嫂可否稍等片刻，我和皇兄還有事未完。”
雲雀：“……行，不過，我只等一刻鐘。”她將一只烤好的柑橘遞給他：“不介意我就在這裏等吧？”不等十二皇子應話，她已坐在了顧懷遠身側。
十二皇子只好抿了抿嘴繼續聽他皇兄指導。
待一刻鐘後，十二皇子拿著課業就要離開時，雲雀提醒他：“柑橘。”十二皇子禮貌頷首，正欲擡手來拿，顧懷遠看他一眼，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身子弱，不可貪涼。”
十二皇子猶疑一瞬，頷首抱著課業走遠了，雲雀擡了擡眉，將手中柑橘遞到顧懷遠手中：“殿下吃吧。”
顧懷遠斂眸看她，過上片刻才接過，冷白指節剝開橘皮，隨口問：“這麽久去哪兒了？”
雲雀回他：“在開陽殿小憩了會兒，”她對他盈盈輕笑，像只小狐貍般往他跟前湊了湊，壓低聲線：“殿下昨夜太折騰我，今兒午時又沒補覺，困的都要睜不開眼了。”
她慣會這般與他撒嬌，聲音軟糯如貓爪在他心上撓了一下又一下，以顧懷遠此時的角度，垂眸便可看到她修長頸項被他留下的痕跡，他移開目光，將剝開的橘瓣遞在她手中。
雲雀不接，顧懷遠無奈笑了下，一瓣一瓣的餵在她口中，唇瓣紅潤，張張合合，香.舌隱現，帶動著汁水在舌尖攪.動，一只柑橘全入了她的口，被她嚼完咽下。
顧懷遠只能從她口中品嘗汁水的酸甜，混合著她的味道。
回到坤寧宮時，已近子時半，困乏與不困乏的人都興奮熱鬧起來，仁德二十五年在大雪紛飛中到來，熱鬧溫馨，也是雲雀幾年來過的最暖和的一個冬日。
自正月初一至初十，雲雀每日都陪在皇後身邊，與她一同招待宗室貴婦以及朝臣家眷進宮賀歲，皇後面面俱到，凡事都有意指點她一二，一直到出了年關，雲雀才終於得了幾日空閑。
上元節這日，雲雀約了顧懷遠一起出宮去街市游船放許願燈，只是，她雖清閑了下來，顧懷遠卻依舊很忙，尤其是出了年關，朝中事務繁瑣，他書案上的公文堆積如山。
他無空閑陪她同去，雲雀就和妙湘以及清和寧穗一起去了春水湖邊游玩放許願燈，雲雀雖從前與寧穗不合，甚至有很多仇怨，卻也可以同行，因為她根本就不在乎，可妙湘不同。
她性情直爽，雖與段恒總是打鬧，可別人不能欺負她哥哥，是以，幾人本是一同去的春水湖，不過片刻，就兩兩分開各自玩各自的。
寧穗自是也極不願與她們在一起的，尤其是妙湘早些日子還打斷了徐柏的腿，這樣分開好像是各如其願，在外面逛了有半個多時辰，妙湘就回了長公主府，雲雀也沒心思再逛，便也坐上馬車回宮去。
街市上還熱鬧著，大寒趕著馬車繞了道，自長安街轉入暖陽巷，再走慶安街往東宮回，馬車轆轆而行，剛行入暖陽巷，巷子盡頭就有一人牽著匹高大駿馬迎面走過來。
這條巷子因緊鄰長安街，並不狹窄，若是錯開，足以各不相幹的同行，只是牽馬那男人絲毫不避，身上披了大氅，氅帽將面容遮蔽，直直的就走在巷子中間。
大寒見狀，揚聲喊：“這位公子，麻煩您避避路。”
對面的男人沒有避讓，只是停下步子，將氅帽摘下，擡眸朝著馬車看過來，巷子裏燭火雖昏暗，可上元節滿城燈火，大寒一眼就瞧清此人，立即捩停了馬車，回身道：“太子妃，是段世子。”
段恒？
適才大寒開口喊時，雲雀心中已有警覺，聽到大寒說是段恒，心裏安穩下來，在馬車內開口問：“時辰尚早，段世子怎會在這裏？”
段恒牽著他的馬兒，隨口道：“在此經過，”他頓了下，再開口：“附近有家望記茶樓，我從前常來，茶香點心皆是一絕，時辰還早，太子妃可願去坐一坐？”
雖說他是長公主之子，皇親國戚，可畢竟也是外男，此舉實在不對，當初整日拉著他做沒規矩事的時候倒未覺得他言語逾矩，雲雀眉心微凝，回絕他：“能讓段世子如此讚譽，改日我會來品茶的。”
她話落，巷子裏靜了一瞬，段恒牽著馬兒走上前，大寒見他就要走向馬車邊，擡手攔下：“段世子，若您有事可在這裏說。”
忽然被攔下，段恒睨了大寒一眼，倒是讓大寒一驚，她在東宮多年，段世子與殿下自幼一起長大，關系頗好，時常出入東宮，皆是端的溫潤親和，此時的目光卻像是——想殺人！
即便如此，大寒攔著的手微不可察抖了下，依舊沒有撤開，她正欲再開口，雲雀推開車窗，探出半個頭出來，問道：“段世子要與我說什麽？”
段恒大步走上前，在昏暗燭火下深深盯著眼前這張臉，許久，雲雀被他盯的心中一緊，就要擡手合上窗時，耳邊傳來一道低沈的話語聲，段恒喚她：“阿瑤！”
“你！”雲雀凝著他：“段世子是吃了多少的酒，竟敢在我這裏說胡話？”
段恒依舊盯著她，絲毫不為她的態度所動，雲雀心中繁亂，繼續罵他：“段世子若是情場失意，只管去尋人家姑娘，這是發的什麽癔癥！”
“大寒，我們走！”
馬車剛一走動，車身一晃，雲雀還未回過神，馬車後方車門處一道黑影已入了車廂內，雲雀立即大罵：“段恒！你瘋了！出去！”
“事已至此，你不願與我好好聊聊麽？”
車廂內一陣急躁後，陷入深深的沈默，許久，雲雀瞪他一眼，淡聲道：“你要說什麽，只一刻鐘，我聽著。”
直到這時，雲雀才發現段恒肩上挎了一只大大的包袱，他遞在雲雀面前，聲音沈穩，極為冷靜：“拿上它，我送你離開上京城。”
雲雀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段恒再道：“待上京城這邊的事情解決，我會快馬去找你，山川湖海，你想去哪裏，我都可以送你去。”
“段恒！”
雲雀秀眉緊凝，打斷他的話：“你瘋了！”
段恒的神色一直冷沈，臉色自也極不好看，聞言，攥住雲雀手腕，情緒奮勇：“你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事！他是誰？啊？你在他身邊待了五年，還不懂他麽？”
“即便是他待你情深義重，對你疼愛有加，一旦他知道了你是誰，你以為你會是什麽下場？他最厭惡你對他撒謊，平常小事他可對你訓誡，可這回，是欺君之罪！”
“或許你從前尚且年少，可我與他自幼一起長大，相伴二十餘載，我了解他，他最重禮法，你讓他和自己的妹妹做夫妻，你以為他若知道，會允許你活著嗎？！”
段恒將心裏憋悶的話都說出口，聲嘶力竭，大口喘著氣，車廂內如同山石滾落，之後歸於平靜，雲雀在黑暗中凝著他，眸光清亮：“滾出去，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段恒平覆了呼吸，在她對面坐下：“阿瑤，現在走，還來得及。”他看著雲雀：“定安侯的事你不必憂心，我會幫你，讓他死！”
雲雀呵笑，似是嘲諷段恒，又似自嘲：“你知道我和定安侯什麽恩怨麽，就要幫我。”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雲雀神色堅定，淡聲道：“你若要幫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她並不懷疑段恒會不會幫她，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段恒總是沒有道理，無條件的站在她這邊，即使她是錯的，即使與人為敵。
就比如此刻，他對她的生氣，不是因為她做下了錯事，而是出於對她的擔心。
段恒沒應她，只是神色已從適才的怒燥中平息，雲雀看他一眼，倒也沒再急著趕他下去，此時她也需要安靜，需要平覆心緒，寂靜空巷，昏暗馬車，最適合卸下偽裝，看清自己。
許久，她問段恒：“你如何知曉的？”
段恒沈聲回她：“除夕夜，我看到了你去廢宮。”
“就這樣？”
段恒只對她‘嗯’了聲，不再說。
雲雀只好自己去想，這些年段恒一直有在打點廢宮守衛，給她送去吃用，既如此，他應是也會去看她，只不過廢宮外把守森嚴，又是仁宣帝親自下的令，他亦不能常去，除夕這樣盛大的宮宴便是最好的時機。
他在除夕夜看到她前去，心生好奇，卻不敢深查，可他又按捺不住，所以……雲雀再問他：“你今夜也去了廢宮？”
段恒很沈默，對她應聲：“有這麽好奇麽？兩個一模一樣的蘇寧歆，只能有一個是真的，即便她在廢宮內穿著你的衣服，梳著和你一般的發髻，可我認得你的身影，”他語氣微頓，看向雲雀的眉眼：“扮作別人的樣子真醜。”
雲雀：“……這就是我的樣子，我就長這樣！”
段恒不解的看她，雲雀與他解釋：“來皇宮前，秋貴妃身邊的嬤嬤為了讓我可以更像小公主，給我用秘術改了容貌，我偷偷記下了解開的法子。”
她只對段恒說了這些，其餘都不再說，好在段恒也不問她和蘇寧歆的淵源，在這裏耽擱的時辰已太久，她透過車窗看了眼皇城的方向，低聲道：“我要回宮了，你走吧。”
段恒看了眼一側的包袱：“若你想好要走，隨時來找我。”他說罷，就跳出了馬車，雲雀忽然在窗邊喚住他，唇瓣翕動，低聲道：“段恒，你別生我的氣，成麽？”
段恒回身看著她，自除夕至上元節，他其實一直不敢去面對真相，得知真相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擔心，擔心她就此走向她的萬劫不覆，而他，如從前一樣救不了她，甚至連每年的除夕夜偷偷跑去看她都是奢望。
她執拗，他總是拗不過她。
可這一次，他不能任由她繼續胡來。
馬車剛一走動，再止步原地，段恒手中的劍鞘已利落了當的打在了大寒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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