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你不想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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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你不想我麽？
雲雀終於冷靜下來, 意識到顧懷遠已在懷疑她，發現那日她是故意在他面前說出自己父親的罪行，利用平南將軍之事刺激他讓他來查定安候……
她秀眉凝住, 開口與他直言：“殿下是覺得我恨自己的父親，想他被定罪？”她面色木然將這句話說完，苦笑了下：“這樣說似乎也沒有錯, 我年幼時父親時常不在上京，一離開就是好幾年，後來, 我以為他回來了就會對我有所彌補，可他眼裏只有哥哥們。”
“可即便這樣, 他也是我的父親，我是真心向殿下求情，可後來, 我又覺得這樣做不對, 若高官犯了錯可以輕責，那誰又可以為百姓做主呢？”
她低垂下眼眸, 很是神傷：“若我沒有見過宋阿婆, 或許還能站在父親這邊, 可我見過……”
她一番話極為動情, 顧懷遠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眸底閃過一抹失望：“太子妃深明大義，不拘小節，以大局為重, 孤有此太子妃，幸矣。”
他說完，便自開陽殿離開, 去了趟坤寧宮，在坤寧宮待了有小半個時辰後，再出了宮，雲雀自他走後就一直待在院中，寒風凜冽，她在院中來回踱步，竟是也不覺得冷。
她此時已完全冷靜下來，想明白了這件事，顧懷遠不會放下對定安候的仇，他神色從容，定然是有他的計劃，她現在要做的是沈下心，不要著急，沈穩等待。
申時半，大寒自宮外回來，向她回稟了事情後，再神色嚴肅道：“太子妃，屬下在上京城中見到了北跶的人。”
“北跶？”雲雀神色凝住：“北跶與大胤自前年休戰後一直無往來，北跶人怎會出現在上京城？”
大寒：“屬下也覺好奇，便跟著那兩個北跶人去了他們的落腳點，聽他們言語間所言，他們北跶此次來上京城人數不少，似乎還有一位北跶王朝位高權重之人，還提到了城外千峰山。”
千峰山……
她忽然僵住，回身去看向三鶯：“適才，你說殿下出宮，是去了哪兒？”
三鶯正提著茶爐走出，聞言，急忙回：“徐公公說，殿下和幾位世家公子出宮去了城外千峰山，煮茶弄奕，撫琴論詩。”
雲雀再看向大寒，問：“北跶這兩年可安生？你在金羽衛中多年，依你來看，北跶人此次來上京城可會對殿下不利？”大寒一時也說不準，見雲雀著急，回她：“北跶人向來狼子野心，此次他們來上京朝中並不知曉，或……”
“備馬，快！”雲雀打斷她的話。
大寒急忙去馬廄牽來了馬，雲雀也已換了一身金羽衛中人的衣服，和大寒共乘一騎，朝著城外千峰山策馬而去，大寒扯著韁繩，神色不安的看著身前身量單薄的女子：“太子妃，您可以麽？”
雲雀對她點頭：“我沒事。”
大寒雖再三確認後，還是擔心若照著從前在金羽衛中策馬的速度會將身前的人給顛的散了架，不過，她是太子妃身邊的侍衛，侍衛就是要聽命行事，策馬像風一樣奔馳在官道上，馬蹄聲‘噠噠’，一炷香的時辰便趕到了千峰山腳下。
剛翻身下了馬，大寒立時機警，將雲雀擋在她身後：“有血腥氣，太子妃小心。”大寒四下觀望，確認周圍只是傳來血腥氣，並無人走動的聲響，才放下警惕：“太子妃，這邊。”
“咱們是不是來晚了。”雲雀一邊走著一邊開口，像是問大寒，又像是自言自語，大寒側首來看她，只見她適才還正常的臉色只是這麽片刻已是煞白如紙，像是，失了魂魄。
是不是嚇的……
大寒想開口問，可要張口的一瞬卻在內心很篤定，這不是害怕……是擔心。
就連當初擅自用讖語左右人心被發現，她都沒有在太子妃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色，徐公公說殿下出宮時身邊只九商一個人跟著，若北跶人真在此埋伏，是會兇多吉少……大寒沒敢說讓她在山腳下等著，這種時候，等待是最為讓人心急的，而且，她可以保護好太子妃，不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傷。
沿著山路往上走，冬日裏的山脈光禿禿的，只餘枯枝殘木，甚至有些背陰的地方還有未融化的積雪堆積，一眼望去空空蕩蕩，待行至半山腰一塊敞闊的空地，堅硬的巨石上躺了一個又一個黑衣人的屍首。
雲雀急忙上前，扒開黑衣人的面罩，不是北跶人……
“太子妃，這個還活著。”
雲雀立時走過去，問躺在山崖前奄奄一息的男人：“你是誰的人，奉誰的命，要殺誰！”
男人目光陰狠，掃過她身上的衣飾，擡起血淋淋的手往山崖邊指：“你要尋的人，在那裏……”雲雀直直瞪著他，抽出帶在身上的匕首一劍刺在他手腕，聲音冷寒：“說，太子殿下在哪！”
這人不但認得她和大寒身上金羽衛的衣飾，還對金羽衛恨之入骨，被刺的凝眉的男人眸光暗沈，用盡最後力氣奪過雲雀手中匕首，給了自己了斷，於此同時，大寒將雲雀拉至身後，一劍刺在了男人握著匕首的手心。
“太子妃，您沒事吧？”
“我沒事。”
雲雀朝四周山峰望過去，快步跑向最高的一座巨石上，四下遙望，皆不見有任何的人影和動靜，再快步跑回，俯身看了眼山崖，回身問大寒：“殿下或許真的在山崖下，有把握下去麽？”
大寒對她頷首，神色猶豫：“屬下是可以下去，可，這山中情況不明，只留太子妃一人在此，屬下不放心。”雲雀俯身奪過適才男子手中的匕首舉起給大寒看：“吶，我有匕首，沒事的。”
大寒還是猶豫：“屬下是殿下派來保護太子妃的，不如等蕭副統領來了屬下再……”
匕首上還沾著適才那人溫熱的血液，雲雀看著四周屍首，打斷大寒的話：“我在對你下命令，不是與你商量！”
大寒：“……是，屬下這就去尋殿下。”
大寒輕功極好，以劍為擋很快便消失在山崖下，雲雀站在一塊豎起的高石前，不但能遮擋住身形，還可聽著四周傳來的動靜，不多時，自山上傳來陣陣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是三人。
她將高石前的屍首拉遠，蜷縮成一團蹲在高石背面，腳前便是一丈寬的峽谷深淵，她手握匕首，時刻警惕，垂眸往下看的一瞬，眸光放大，口中本能喚出：“哥哥……”
峽谷深淵中長出的一棵樹幹間掉落著一人，身量很高，背影與顧懷遠極為相似，她心中慌亂，忽而聽到山上走下之人的腳步聲已至耳邊，似乎下一刻就會出現在她面前，她屏住呼吸，等待著迎接她的是死亡，亦或是絕處逢生。
“殿下！”
她探出半個身子在高石後，露出一張凍的通紅的面頰，唇瓣慘白，眉眼畏懼，灰暗的似幹柴餘燼，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灰燼點燃，重新生出了光，淚盈盈的也澆不滅。
“哥哥。”她在心裏輕輕喚他。
“殿下，你沒事……”
天幕昏暗，山中寂寥，時有烏鴉啼鳴，冷風拂過的一瞬，顧懷遠解下身上大氅，披在她身上，問她：“怎嚇成這副模樣？”
雲雀回身來再看向峽谷樹幹上掛著的那人，卻覺得一點都不像他，她什麽都沒說，顧懷遠也已明白她是把那個人當成了他，所以，擔心的就要哭了？
他眉心凝了下，俯身將她攔腰抱起，擡步往山下走，他未問她為何在此，語氣溫和與她說：“大胤與北跶早已簽了停戰協議，沒事的。”
“今日出宮非尋常的煮茶對弈，是在此與北跶的王子會面。”他嗓音不疾不徐，似是很有耐心：“北跶如今的王是他的叔叔科歲悍，此人狼子野心，嗜戰血腥，幾月前，北跶王子曾與我私下通信，有意取他的叔叔而代之。”
行在山路上，沿途皆有黑衣人的屍首，顧懷遠斂眸看她：“遮上眼睛。”他的氅衣搭在她身上本就快要裹成了一團，雲雀順手就把眼睛給遮上，顧懷遠再道：“這些黑衣人是大胤的人，已都解決。”
行到半途，山下腳步聲匆匆，九商急忙上前查看，是金羽衛副統領蕭衍帶人來了山中，顧懷遠看到他，眉心微蹙，蕭衍行禮：“屬下來遲，請殿下責罰。”
雲雀和大寒出宮前，讓徐公公去尋蕭衍，讓他帶人趕至城外的千峰山，可金羽衛只聽從太子殿下的命令，徐公公調動不得，尤其是蕭衍本就知曉太子殿下今日外出是為何，他若這般大張旗鼓的帶金羽衛出城，勢必惹人註意，而殿下與北跶王子是秘密約見。
蕭衍思量再三，到底是帶了數十人趕了來。
顧懷遠沒說什麽。
下到山腳下，大寒也已趕回，九商低聲提醒她：“山中冷寒，太子妃身子弱，還不快去牽馬來。”大寒聞言略有猶疑看了看九商，急忙牽來她和雲雀來時騎的馬，還將馬鐙給放好。
只是擡眸時，卻見太子殿下抱著太子妃從她身側走過，將太子妃放在了他的馬上，隨後，他翻身上馬，護著太子妃策馬往上京城的方向趕去。
大寒：“……”
回身瞪了九商一眼。
雲雀六歲前是極為不怕冷的，只是父親走後她一個人生活，落下了怕冷的病根，之後被接回皇宮，雖然好吃好住的養了幾年，依舊是畏寒，回到東宮，雖然被顧懷遠抱了一路，可三九寒冬，手腳還是冷冰冰的。
顧懷遠吩咐人去準備熱水，待雲雀進了凈室沐浴，他才回了含章殿。
日色已暮，書房內未點燃燭火，顧懷遠坐於書案前，沒有處理公務，亦沒有翻閱書卷，他眸光深邃，與暗夜融合，他在想，為什麽？
這不是第一次，在寒風凜冽空蕩寂寥的山石後，為什麽她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遙遠，炙熱、歡喜，她不是一個真誠的人，可以為了不讓東宮有別的女人，擅自引導讖語，犯下欺君之罪，也可以膽大妄為到膽敢掀開十幾年前的舊案，利用他來置她的父親於死地。
如此心性，也會對人生出真心麽？
她擅觀人心，挖出他的隱晦，利用他內心永遠不能釋懷的事去做成她要做的事，如此可恨，可偏偏，她對他的感情他再是不願信也不容他忽視。
山石後她看向他的那一幕如烙刻在他腦海中，眉眼間的擔心與看到他時的欣喜作不了假，他自詡這些年看人無數，可觀人心，她眸光裏熄滅了的火焰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重新燃起。
眸光澄澈，在昏沈的日光下，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坦誠的讓人為之動容，無可懷疑。
那是一種他若死了……她可以為他報仇，付出性命不顧一切。
他不認為他們之間的情意已到了此等地步，尤其是她剛嫁入東宮時他就曾在她眼中看到過她對他過於濃烈的情感，到底是為什麽？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戌時才讓人點了燈。
雲雀回到開陽殿沐浴後就上了榻，泡了熱水浴，又用了姜湯，鉆進被褥裏身上暖烘烘的，她倚靠在迎枕上隨手翻著本書，三鶯怕她坐著手涼，送來剛備好的湯婆子，溫聲含笑：“太子妃，您抱著這個看書。”
雲雀對她莞爾，擡手接過。
三鶯見小幾上的燭火有些暗，拿起鐵鑷子去剪燈芯，神色猶豫，側首看向雲雀輕聲道：“太子妃，適才徐公公特意過來，說是讓奴婢們照顧好您，在山中受了這麽寒的風，定要時刻註意著是否著了涼。”
三鶯笑笑道：“太子殿下對您是好的。”
三鶯與彩鳳不同，從前她在順儀殿跟著她時，便是心靈手巧但話少知分寸之人，而且，極為忠心，是以，她那個時候就與三鶯關系極好，此時，三鶯忽然與她說這些話，雲雀擡眸朝她看過來，溫聲道：“你是覺得我做的過分了？”
三鶯聽她這麽問，急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今日見太子妃對太子殿下這般著急，覺得太子妃定是極為在意殿下的，既如此……”
雲雀知曉三鶯的意思，自她被解了禁足後，與顧懷遠便生分了許多，白日裏極少去含章殿，夜裏更是從未去過，與顧懷遠更是再未同房過，三鶯是覺得既然她心裏是在意的，便不該如此置氣。
可，是置氣麽？
她只是感到很難過，被禁足的三月時日裏，她每天都在期待他能出現在開陽殿的門前，可是從來都沒有，同在東宮，他為什麽就不能來看看她？最初被禁足，她給他寫了很多封的書信，都是在向他認錯，承認自己的錯誤。
因為規矩，因著律法，因為他下了令讓她禁足，任何人不得探視，而他自己要以身作則，她在他心裏永遠排在律法規矩之下，他太過克制薄情沒有人情味，讓她心裏像是懸著一把劍，隨時會落下在她心上刺上一下，會不安、無奈與難過。
雲雀輕聲嘆了下，讓三鶯起身：“去忙吧。”
三鶯施禮正要走出內殿，雲雀再喚住她：“你去上林署取盤酥梨來，要個頭圓潤些的。”她懷中抱著三鶯遞來的湯婆子，殿內擺了數十盆的銀絲碳，被褥裏也是暖烘烘的，身上不再覺得涼，反而熱的燥，很想吃些涼涼的。
從前在宮中，她也有冬日食梨的習慣，三鶯聞言，眼睛立刻亮起來，上前先添了杯茶，與雲雀道：“太子妃若是口幹先用些茶水，奴婢這就去上林署取來。”
東宮離得上林署不近，一炷香的時辰後，三鶯手中提了食盒走進內殿，神色略顯沈重，將食盒內的梨子取出：“太子妃，上林署裏酥梨是存了許多，可因著儲存的時日太久，酥梨都已有些蔫。”
雲雀看著三鶯手中端著的酥梨，外皮澄黃，個頭也都圓潤，只是瞧上去就不新鮮，水分流失，她微微凝眉，問三鶯：“你是在所有的酥梨裏挑選了一遍，才挑出的這些來？”
三鶯點頭。
雲雀擡手取來一只，一口咬下去，果真已不再清脆，而是蔫蔫的甜味，她口中低喃：“不應該啊……”她正想著事，彩鳳走進來，與她回稟：“太子妃，花嬤嬤有事見您。”
雲雀將咬了一口的酥梨擱回，隨口道：“讓她進來。”
花嬤嬤走進，先是對雲雀見禮，隨後溫聲道：“太子妃讓老奴幫您挑選送給皇後娘娘的節禮，老奴仔細想了想，皇後娘娘近幾年來常讀佛經，修身養性，太子妃送節禮，講究的是一番心意，可以挑選‘玉佛’或是‘佛珠’相送。”
這倒是極好的，既顯出用心又不會與身份不符，雲雀聞言對花嬤嬤莞爾：“嬤嬤到底是在母後身邊侍奉過，此節禮極好。”花嬤嬤頷首輕笑：“能為太子妃解憂是老奴的福氣。”
她說著，便看到了榻邊小幾上的酥梨，雲雀眉心一擡，嘆氣道：“殿內有些悶，就想用顆酥梨，可上林署存放的酥梨已不脆甜多汁，我早幾日倒是聽清和公主說起，從前冬日裏吃的酥梨很新鮮。”
花嬤嬤聽她這樣說，神色從容，不疾不徐道：“清和公主說的是呢，不過，清和公主口中說的酥梨可不是上林署存放的，”花嬤嬤頓了下：“從前的瑤玉公主冬日裏喜食酥梨，可這酥梨自入秋存放幾月自是水分流失，老奴從前在皇後娘娘身邊時也會時常來東宮，有次見太子殿下打馬自宮外回來，手中提著的就是一袋酥梨。”
“我當時就問了徐公公，徐公公說是殿下去了上京城五十裏外的闕山，那山裏有一大片的溫泉水，四周氣候溫暖，種了幾棵梨樹，殿下每隔幾日只要是瑤玉公主說想吃酥梨，就騎馬去給她摘。”
花嬤嬤說完，見雲雀出神，喚她：“太子妃？”
雲雀應了聲，回過神來，隨口說：“還有這事啊。”
“是啊，殿下從前待瑤玉公主可是比親妹妹還要親呢，徐公公當時還囑咐我不要說出去，許是怕被皇後娘娘知曉，再不能外出摘酥梨了呢。”花嬤嬤笑說著，見雲雀面色不太對，再笑道：“不過，都是從前的事了，老奴多嘴。”
“有勞嬤嬤幫我選節禮，嬤嬤先下去吧。”
花嬤嬤施禮退下。
雲雀依靠在迎枕上，目光怔然，難怪從前有好幾次她說要吃酥梨時，他以各種理由不許，而第二日一早她再去東宮，八仙桌上總擺放著新鮮脆甜的酥梨，秋貴妃不喜吃梨，是以，她在殿內也從未說過要吃。
竟是一直以為東宮裏的酥梨是上林署送來的。
臨近子時，窗外零零星星的飄起了細雪，顧懷遠自書房回到寢居，解衣上榻，細雪無聲，屋內寂靜，他闔著眼眸，不知過了幾許，寢殿的雕花木門自外被扣響，他眉心蹙起，自榻上起身：“誰？”
屋外並未有回應，只是，雪已落白了一地，簌簌而下，映出雕花木門外一道纖薄的身影，他擡步走上前，沈聲：“進來。”
雕花木門自外被推開，雲雀手中提著一盞竹篾燈，身披狐裘，滿頭青絲散落，面容帶著幾許慵懶，顯然是已躺在榻上卻再起身，她擡起清淩淩的眸子，在昏黃燭火下輕聲與他道：“殿下，下雪了……”
顧懷遠斂眸看著她，對她‘嗯’了聲：“我知道。”
雲雀再道：“我睡不著……”
她掏出被她藏在狐裘下的玉枕，擡手舉了舉：“來找你一起睡。”
顧懷遠鮮少見她已睡下再起身的模樣，自狐裘內取出玉枕時露出狐裘內僅有一件的霞色寢衣，似有暗香娓娓傳來，玉/頸半遮半掩，白/膩如雪，嬌靨緋紅，眸光清亮，如林中不知何處跑出的鹿。
院中有風，將雪花拂進殿內，顧懷遠上前，將屋門合上，嗓音微沈：“進來。”雲雀對他輕輕笑了下，一溜煙的就繞過屏風，解下身上狐裘丟在檀木地板上，真如只小鹿一般鉆進了他的被褥裏。
熱熱的，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中春信氣息，她整個鉆進去，擡眸來看走至榻邊的顧懷遠，嗓音含笑：“殿下的榻像擱了一被褥的湯婆子。”
顧懷遠將她擱在榻邊的燈熄滅，似是低笑了聲：“是你來的巧，剛暖好。”他將燈擱下，走向榻邊，再俯身將她隨手丟在地上的狐裘給撿起，掛在了一側的衣架上。
隨後，他冷白指節剛握住被褥欲上榻，卻又頓住，似是遲疑，片刻後，再擡起被褥也上了榻。
“去裏面。”顧懷遠嗓音微啞，與她道。
“裏面涼。”雲雀側身看著他，只有這邊是他已經用體溫暖好的。
顧懷遠也側首過來，黑暗中，他似是看到兩顆星星，肆無忌憚毫不掩飾的盯著他看，彼此離得近，可以感受到體溫，也可以感受到炙熱的呼吸，許久，顧懷遠低聲問她：“還不睡？”
“殿下睡的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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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終於冷靜下來, 意識到顧懷遠已在懷疑她，發現那日她是故意在他面前說出自己父親的罪行，利用平南將軍之事刺激他讓他來查定安候……
她秀眉凝住, 開口與他直言：“殿下是覺得我恨自己的父親，想他被定罪？”她面色木然將這句話說完，苦笑了下：“這樣說似乎也沒有錯, 我年幼時父親時常不在上京，一離開就是好幾年，後來, 我以為他回來了就會對我有所彌補，可他眼裏只有哥哥們。”
“可即便這樣, 他也是我的父親，我是真心向殿下求情，可後來, 我又覺得這樣做不對, 若高官犯了錯可以輕責，那誰又可以為百姓做主呢？”
她低垂下眼眸, 很是神傷：“若我沒有見過宋阿婆, 或許還能站在父親這邊, 可我見過……”
她一番話極為動情, 顧懷遠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眸底閃過一抹失望：“太子妃深明大義，不拘小節，以大局為重, 孤有此太子妃，幸矣。”
他說完，便自開陽殿離開, 去了趟坤寧宮，在坤寧宮待了有小半個時辰後，再出了宮，雲雀自他走後就一直待在院中，寒風凜冽，她在院中來回踱步，竟是也不覺得冷。
她此時已完全冷靜下來，想明白了這件事，顧懷遠不會放下對定安候的仇，他神色從容，定然是有他的計劃，她現在要做的是沈下心，不要著急，沈穩等待。
申時半，大寒自宮外回來，向她回稟了事情後，再神色嚴肅道：“太子妃，屬下在上京城中見到了北跶的人。”
“北跶？”雲雀神色凝住：“北跶與大胤自前年休戰後一直無往來，北跶人怎會出現在上京城？”
大寒：“屬下也覺好奇，便跟著那兩個北跶人去了他們的落腳點，聽他們言語間所言，他們北跶此次來上京城人數不少，似乎還有一位北跶王朝位高權重之人，還提到了城外千峰山。”
千峰山……
她忽然僵住，回身去看向三鶯：“適才，你說殿下出宮，是去了哪兒？”
三鶯正提著茶爐走出，聞言，急忙回：“徐公公說，殿下和幾位世家公子出宮去了城外千峰山，煮茶弄奕，撫琴論詩。”
雲雀再看向大寒，問：“北跶這兩年可安生？你在金羽衛中多年，依你來看，北跶人此次來上京城可會對殿下不利？”大寒一時也說不準，見雲雀著急，回她：“北跶人向來狼子野心，此次他們來上京朝中並不知曉，或……”
“備馬，快！”雲雀打斷她的話。
大寒急忙去馬廄牽來了馬，雲雀也已換了一身金羽衛中人的衣服，和大寒共乘一騎，朝著城外千峰山策馬而去，大寒扯著韁繩，神色不安的看著身前身量單薄的女子：“太子妃，您可以麽？”
雲雀對她點頭：“我沒事。”
大寒雖再三確認後，還是擔心若照著從前在金羽衛中策馬的速度會將身前的人給顛的散了架，不過，她是太子妃身邊的侍衛，侍衛就是要聽命行事，策馬像風一樣奔馳在官道上，馬蹄聲‘噠噠’，一炷香的時辰便趕到了千峰山腳下。
剛翻身下了馬，大寒立時機警，將雲雀擋在她身後：“有血腥氣，太子妃小心。”大寒四下觀望，確認周圍只是傳來血腥氣，並無人走動的聲響，才放下警惕：“太子妃，這邊。”
“咱們是不是來晚了。”雲雀一邊走著一邊開口，像是問大寒，又像是自言自語，大寒側首來看她，只見她適才還正常的臉色只是這麽片刻已是煞白如紙，像是，失了魂魄。
是不是嚇的……
大寒想開口問，可要張口的一瞬卻在內心很篤定，這不是害怕……是擔心。
就連當初擅自用讖語左右人心被發現，她都沒有在太子妃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色，徐公公說殿下出宮時身邊只九商一個人跟著，若北跶人真在此埋伏，是會兇多吉少……大寒沒敢說讓她在山腳下等著，這種時候，等待是最為讓人心急的，而且，她可以保護好太子妃，不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傷。
沿著山路往上走，冬日裏的山脈光禿禿的，只餘枯枝殘木，甚至有些背陰的地方還有未融化的積雪堆積，一眼望去空空蕩蕩，待行至半山腰一塊敞闊的空地，堅硬的巨石上躺了一個又一個黑衣人的屍首。
雲雀急忙上前，扒開黑衣人的面罩，不是北跶人……
“太子妃，這個還活著。”
雲雀立時走過去，問躺在山崖前奄奄一息的男人：“你是誰的人，奉誰的命，要殺誰！”
男人目光陰狠，掃過她身上的衣飾，擡起血淋淋的手往山崖邊指：“你要尋的人，在那裏……”雲雀直直瞪著他，抽出帶在身上的匕首一劍刺在他手腕，聲音冷寒：“說，太子殿下在哪！”
這人不但認得她和大寒身上金羽衛的衣飾，還對金羽衛恨之入骨，被刺的凝眉的男人眸光暗沈，用盡最後力氣奪過雲雀手中匕首，給了自己了斷，於此同時，大寒將雲雀拉至身後，一劍刺在了男人握著匕首的手心。
“太子妃，您沒事吧？”
“我沒事。”
雲雀朝四周山峰望過去，快步跑向最高的一座巨石上，四下遙望，皆不見有任何的人影和動靜，再快步跑回，俯身看了眼山崖，回身問大寒：“殿下或許真的在山崖下，有把握下去麽？”
大寒對她頷首，神色猶豫：“屬下是可以下去，可，這山中情況不明，只留太子妃一人在此，屬下不放心。”雲雀俯身奪過適才男子手中的匕首舉起給大寒看：“吶，我有匕首，沒事的。”
大寒還是猶豫：“屬下是殿下派來保護太子妃的，不如等蕭副統領來了屬下再……”
匕首上還沾著適才那人溫熱的血液，雲雀看著四周屍首，打斷大寒的話：“我在對你下命令，不是與你商量！”
大寒：“……是，屬下這就去尋殿下。”
大寒輕功極好，以劍為擋很快便消失在山崖下，雲雀站在一塊豎起的高石前，不但能遮擋住身形，還可聽著四周傳來的動靜，不多時，自山上傳來陣陣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是三人。
她將高石前的屍首拉遠，蜷縮成一團蹲在高石背面，腳前便是一丈寬的峽谷深淵，她手握匕首，時刻警惕，垂眸往下看的一瞬，眸光放大，口中本能喚出：“哥哥……”
峽谷深淵中長出的一棵樹幹間掉落著一人，身量很高，背影與顧懷遠極為相似，她心中慌亂，忽而聽到山上走下之人的腳步聲已至耳邊，似乎下一刻就會出現在她面前，她屏住呼吸，等待著迎接她的是死亡，亦或是絕處逢生。
“殿下！”
她探出半個身子在高石後，露出一張凍的通紅的面頰，唇瓣慘白，眉眼畏懼，灰暗的似幹柴餘燼，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灰燼點燃，重新生出了光，淚盈盈的也澆不滅。
“哥哥。”她在心裏輕輕喚他。
“殿下，你沒事……”
天幕昏暗，山中寂寥，時有烏鴉啼鳴，冷風拂過的一瞬，顧懷遠解下身上大氅，披在她身上，問她：“怎嚇成這副模樣？”
雲雀回身來再看向峽谷樹幹上掛著的那人，卻覺得一點都不像他，她什麽都沒說，顧懷遠也已明白她是把那個人當成了他，所以，擔心的就要哭了？
他眉心凝了下，俯身將她攔腰抱起，擡步往山下走，他未問她為何在此，語氣溫和與她說：“大胤與北跶早已簽了停戰協議，沒事的。”
“今日出宮非尋常的煮茶對弈，是在此與北跶的王子會面。”他嗓音不疾不徐，似是很有耐心：“北跶如今的王是他的叔叔科歲悍，此人狼子野心，嗜戰血腥，幾月前，北跶王子曾與我私下通信，有意取他的叔叔而代之。”
行在山路上，沿途皆有黑衣人的屍首，顧懷遠斂眸看她：“遮上眼睛。”他的氅衣搭在她身上本就快要裹成了一團，雲雀順手就把眼睛給遮上，顧懷遠再道：“這些黑衣人是大胤的人，已都解決。”
行到半途，山下腳步聲匆匆，九商急忙上前查看，是金羽衛副統領蕭衍帶人來了山中，顧懷遠看到他，眉心微蹙，蕭衍行禮：“屬下來遲，請殿下責罰。”
雲雀和大寒出宮前，讓徐公公去尋蕭衍，讓他帶人趕至城外的千峰山，可金羽衛只聽從太子殿下的命令，徐公公調動不得，尤其是蕭衍本就知曉太子殿下今日外出是為何，他若這般大張旗鼓的帶金羽衛出城，勢必惹人註意，而殿下與北跶王子是秘密約見。
蕭衍思量再三，到底是帶了數十人趕了來。
顧懷遠沒說什麽。
下到山腳下，大寒也已趕回，九商低聲提醒她：“山中冷寒，太子妃身子弱，還不快去牽馬來。”大寒聞言略有猶疑看了看九商，急忙牽來她和雲雀來時騎的馬，還將馬鐙給放好。
只是擡眸時，卻見太子殿下抱著太子妃從她身側走過，將太子妃放在了他的馬上，隨後，他翻身上馬，護著太子妃策馬往上京城的方向趕去。
大寒：“……”
回身瞪了九商一眼。
雲雀六歲前是極為不怕冷的，只是父親走後她一個人生活，落下了怕冷的病根，之後被接回皇宮，雖然好吃好住的養了幾年，依舊是畏寒，回到東宮，雖然被顧懷遠抱了一路，可三九寒冬，手腳還是冷冰冰的。
顧懷遠吩咐人去準備熱水，待雲雀進了凈室沐浴，他才回了含章殿。
日色已暮，書房內未點燃燭火，顧懷遠坐於書案前，沒有處理公務，亦沒有翻閱書卷，他眸光深邃，與暗夜融合，他在想，為什麽？
這不是第一次，在寒風凜冽空蕩寂寥的山石後，為什麽她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遙遠，炙熱、歡喜，她不是一個真誠的人，可以為了不讓東宮有別的女人，擅自引導讖語，犯下欺君之罪，也可以膽大妄為到膽敢掀開十幾年前的舊案，利用他來置她的父親於死地。
如此心性，也會對人生出真心麽？
她擅觀人心，挖出他的隱晦，利用他內心永遠不能釋懷的事去做成她要做的事，如此可恨，可偏偏，她對他的感情他再是不願信也不容他忽視。
山石後她看向他的那一幕如烙刻在他腦海中，眉眼間的擔心與看到他時的欣喜作不了假，他自詡這些年看人無數，可觀人心，她眸光裏熄滅了的火焰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重新燃起。
眸光澄澈，在昏沈的日光下，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坦誠的讓人為之動容，無可懷疑。
那是一種他若死了……她可以為他報仇，付出性命不顧一切。
他不認為他們之間的情意已到了此等地步，尤其是她剛嫁入東宮時他就曾在她眼中看到過她對他過於濃烈的情感，到底是為什麽？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戌時才讓人點了燈。
雲雀回到開陽殿沐浴後就上了榻，泡了熱水浴，又用了姜湯，鉆進被褥裏身上暖烘烘的，她倚靠在迎枕上隨手翻著本書，三鶯怕她坐著手涼，送來剛備好的湯婆子，溫聲含笑：“太子妃，您抱著這個看書。”
雲雀對她莞爾，擡手接過。
三鶯見小幾上的燭火有些暗，拿起鐵鑷子去剪燈芯，神色猶豫，側首看向雲雀輕聲道：“太子妃，適才徐公公特意過來，說是讓奴婢們照顧好您，在山中受了這麽寒的風，定要時刻註意著是否著了涼。”
三鶯笑笑道：“太子殿下對您是好的。”
三鶯與彩鳳不同，從前她在順儀殿跟著她時，便是心靈手巧但話少知分寸之人，而且，極為忠心，是以，她那個時候就與三鶯關系極好，此時，三鶯忽然與她說這些話，雲雀擡眸朝她看過來，溫聲道：“你是覺得我做的過分了？”
三鶯聽她這麽問，急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今日見太子妃對太子殿下這般著急，覺得太子妃定是極為在意殿下的，既如此……”
雲雀知曉三鶯的意思，自她被解了禁足後，與顧懷遠便生分了許多，白日裏極少去含章殿，夜裏更是從未去過，與顧懷遠更是再未同房過，三鶯是覺得既然她心裏是在意的，便不該如此置氣。
可，是置氣麽？
她只是感到很難過，被禁足的三月時日裏，她每天都在期待他能出現在開陽殿的門前，可是從來都沒有，同在東宮，他為什麽就不能來看看她？最初被禁足，她給他寫了很多封的書信，都是在向他認錯，承認自己的錯誤。
因為規矩，因著律法，因為他下了令讓她禁足，任何人不得探視，而他自己要以身作則，她在他心裏永遠排在律法規矩之下，他太過克制薄情沒有人情味，讓她心裏像是懸著一把劍，隨時會落下在她心上刺上一下，會不安、無奈與難過。
雲雀輕聲嘆了下，讓三鶯起身：“去忙吧。”
三鶯施禮正要走出內殿，雲雀再喚住她：“你去上林署取盤酥梨來，要個頭圓潤些的。”她懷中抱著三鶯遞來的湯婆子，殿內擺了數十盆的銀絲碳，被褥裏也是暖烘烘的，身上不再覺得涼，反而熱的燥，很想吃些涼涼的。
從前在宮中，她也有冬日食梨的習慣，三鶯聞言，眼睛立刻亮起來，上前先添了杯茶，與雲雀道：“太子妃若是口幹先用些茶水，奴婢這就去上林署取來。”
東宮離得上林署不近，一炷香的時辰後，三鶯手中提了食盒走進內殿，神色略顯沈重，將食盒內的梨子取出：“太子妃，上林署裏酥梨是存了許多，可因著儲存的時日太久，酥梨都已有些蔫。”
雲雀看著三鶯手中端著的酥梨，外皮澄黃，個頭也都圓潤，只是瞧上去就不新鮮，水分流失，她微微凝眉，問三鶯：“你是在所有的酥梨裏挑選了一遍，才挑出的這些來？”
三鶯點頭。
雲雀擡手取來一只，一口咬下去，果真已不再清脆，而是蔫蔫的甜味，她口中低喃：“不應該啊……”她正想著事，彩鳳走進來，與她回稟：“太子妃，花嬤嬤有事見您。”
雲雀將咬了一口的酥梨擱回，隨口道：“讓她進來。”
花嬤嬤走進，先是對雲雀見禮，隨後溫聲道：“太子妃讓老奴幫您挑選送給皇後娘娘的節禮，老奴仔細想了想，皇後娘娘近幾年來常讀佛經，修身養性，太子妃送節禮，講究的是一番心意，可以挑選‘玉佛’或是‘佛珠’相送。”
這倒是極好的，既顯出用心又不會與身份不符，雲雀聞言對花嬤嬤莞爾：“嬤嬤到底是在母後身邊侍奉過，此節禮極好。”花嬤嬤頷首輕笑：“能為太子妃解憂是老奴的福氣。”
她說著，便看到了榻邊小幾上的酥梨，雲雀眉心一擡，嘆氣道：“殿內有些悶，就想用顆酥梨，可上林署存放的酥梨已不脆甜多汁，我早幾日倒是聽清和公主說起，從前冬日裏吃的酥梨很新鮮。”
花嬤嬤聽她這樣說，神色從容，不疾不徐道：“清和公主說的是呢，不過，清和公主口中說的酥梨可不是上林署存放的，”花嬤嬤頓了下：“從前的瑤玉公主冬日裏喜食酥梨，可這酥梨自入秋存放幾月自是水分流失，老奴從前在皇後娘娘身邊時也會時常來東宮，有次見太子殿下打馬自宮外回來，手中提著的就是一袋酥梨。”
“我當時就問了徐公公，徐公公說是殿下去了上京城五十裏外的闕山，那山裏有一大片的溫泉水，四周氣候溫暖，種了幾棵梨樹，殿下每隔幾日只要是瑤玉公主說想吃酥梨，就騎馬去給她摘。”
花嬤嬤說完，見雲雀出神，喚她：“太子妃？”
雲雀應了聲，回過神來，隨口說：“還有這事啊。”
“是啊，殿下從前待瑤玉公主可是比親妹妹還要親呢，徐公公當時還囑咐我不要說出去，許是怕被皇後娘娘知曉，再不能外出摘酥梨了呢。”花嬤嬤笑說著，見雲雀面色不太對，再笑道：“不過，都是從前的事了，老奴多嘴。”
“有勞嬤嬤幫我選節禮，嬤嬤先下去吧。”
花嬤嬤施禮退下。
雲雀依靠在迎枕上，目光怔然，難怪從前有好幾次她說要吃酥梨時，他以各種理由不許，而第二日一早她再去東宮，八仙桌上總擺放著新鮮脆甜的酥梨，秋貴妃不喜吃梨，是以，她在殿內也從未說過要吃。
竟是一直以為東宮裏的酥梨是上林署送來的。
臨近子時，窗外零零星星的飄起了細雪，顧懷遠自書房回到寢居，解衣上榻，細雪無聲，屋內寂靜，他闔著眼眸，不知過了幾許，寢殿的雕花木門自外被扣響，他眉心蹙起，自榻上起身：“誰？”
屋外並未有回應，只是，雪已落白了一地，簌簌而下，映出雕花木門外一道纖薄的身影，他擡步走上前，沈聲：“進來。”
雕花木門自外被推開，雲雀手中提著一盞竹篾燈，身披狐裘，滿頭青絲散落，面容帶著幾許慵懶，顯然是已躺在榻上卻再起身，她擡起清淩淩的眸子，在昏黃燭火下輕聲與他道：“殿下，下雪了……”
顧懷遠斂眸看著她，對她‘嗯’了聲：“我知道。”
雲雀再道：“我睡不著……”
她掏出被她藏在狐裘下的玉枕，擡手舉了舉：“來找你一起睡。”
顧懷遠鮮少見她已睡下再起身的模樣，自狐裘內取出玉枕時露出狐裘內僅有一件的霞色寢衣，似有暗香娓娓傳來，玉/頸半遮半掩，白/膩如雪，嬌靨緋紅，眸光清亮，如林中不知何處跑出的鹿。
院中有風，將雪花拂進殿內，顧懷遠上前，將屋門合上，嗓音微沈：“進來。”雲雀對他輕輕笑了下，一溜煙的就繞過屏風，解下身上狐裘丟在檀木地板上，真如只小鹿一般鉆進了他的被褥裏。
熱熱的，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中春信氣息，她整個鉆進去，擡眸來看走至榻邊的顧懷遠，嗓音含笑：“殿下的榻像擱了一被褥的湯婆子。”
顧懷遠將她擱在榻邊的燈熄滅，似是低笑了聲：“是你來的巧，剛暖好。”他將燈擱下，走向榻邊，再俯身將她隨手丟在地上的狐裘給撿起，掛在了一側的衣架上。
隨後，他冷白指節剛握住被褥欲上榻，卻又頓住，似是遲疑，片刻後，再擡起被褥也上了榻。
“去裏面。”顧懷遠嗓音微啞，與她道。
“裏面涼。”雲雀側身看著他，只有這邊是他已經用體溫暖好的。
顧懷遠也側首過來，黑暗中，他似是看到兩顆星星，肆無忌憚毫不掩飾的盯著他看，彼此離得近，可以感受到體溫，也可以感受到炙熱的呼吸，許久，顧懷遠低聲問她：“還不睡？”
“殿下睡的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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