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到底是太子殿下血氣方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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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到底是太子殿下血氣方剛……
雲雀第二日醒來, 睡意朦朧的看著榻邊的《清心經》，有些無奈，她說她服用避子湯是為了和他繼續歡好, 他竟是給她送來了清心經……
她起身後用了早膳，百無聊賴的靠在窗邊貴妃榻上翻看著，大寒走進來, 行禮後與她低聲回稟：“太子妃，屬下昨夜前去送吃用，蘇姑娘說昨日已有人送去過了。”
雲雀聞言微有怔神, 卻並不感到意外，默上片刻, 對大寒點頭：“我知道了。”
離開了廢宮幾月之久，她竟是差點忘了還有這樁事。
她在廢宮生活的三年時日裏，每隔三月, 便會收到一只能裝下三個她那般大的包裹, 裏面有應季的衣物，有她喜歡吃的糕點, 有足夠她和小翠婉娘生活三月的食物, 有時候, 還會有一件稀罕的小玩意, 供她玩樂。
她記仇也記恩，自是不該忘了有這件事，只是，她畏懼失望, 這人最初每隔三月送來包裹後，忽然有一次沒有來，便是這回, 小翠在向守衛討要食物時再也沒能回來。
雲雀很感恩這個人，畢竟她假公主的身份被揭穿後，她便成了罪人，人人避之，她都被關進廢宮此生再不得出了，還有人能記得她，只是，在此之後，她便讓自己忘掉有這個人的存在，不再去期待。
盡管之後的時日裏，每隔三月這人還會送來包裹，從未有過間斷，她也依舊不讓自己存有任何期待，學著在虎狼的獠牙下生存。
午後，開陽殿內的小宮娥邊忙著修剪花枝邊說著秋芳苑裏的秋海棠都開了，雲雀記得，秋貴妃便極喜海棠，每到秋日裏最喜在秋芳苑裏待著，為此，她從前也常會待在秋芳苑陪她一起賞花兒。
心裏起了興致，便讓彩鳳陪著去秋芳苑裏逛一逛，這個時節的海棠有盛放的，有尚含苞的，極為絢爛艷麗，像是晚霞，雲雀尋了一處僻靜雅亭坐下，望著漫天飛舞的海棠花瓣出神。
過了有一刻鐘左右，有後宮妃嬪也來此賞花，上前見禮示意後見她無心閑話，也便不久待，去了別處賞花，這邊剛再得了一炷香的清靜，亭子外不遠處的秋千架前又傳來女子清脆的話語聲。
是清和和寧穗。
“阿穗，我告訴你一件大喜事，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清和嗓音清脆，溫溫柔柔的與寧穗說著，過上片刻，才道：“我今兒一早去給母後請安，聽聞昨日段恒在理政殿前挨了二十大板呢！”
清和說著，口中發出‘嘶’的聲響，想想就覺得屁股疼。
“當真？”寧穗問她。
清和連連點頭：“是母後親口說的，還說段恒明知故犯，每次都惹得父皇生氣，專往父皇的忌諱上撞，父皇這回大怒，告誡段恒若再有下回，便下旨廢了他的世子之位讓他滾出上京城去。”
寧穗聽到這裏，心裏終於舒暢了些，哼笑一聲：“他最多也就受些皮肉之苦，有長公主殿下在，陛下怎舍得真把他給趕出京城去。”
說是這樣說，寧穗聽到段恒被罰的話，語氣都變的輕快許多。
清和見她這模樣，笑嘻嘻問：“阿穗，你是不是不生氣了？咱們去射圃玩吧！”寧穗輕嘆了聲：“徐柏被段恒打傷在榻上躺了近兩月，他不能進宮來教我，我的射藝都退步了。”再提起這事，寧穗依舊神色不悅。
徐柏被段恒打傷，本來早幾日就已可以下榻行動自如，昨日大夫也說已經痊愈，他們約好了一起去城南馬場跑馬，可徐柏剛出了徐府的大門，不知怎的就遇上了逛街的妙湘郡主，妙湘和她哥哥一樣，是個隨性不羈的性子，朝著徐柏瞪過來，徐柏自認大度，不和她一個女子一般見識，已是躲開了走，她倒好，上去一腳正踹在徐柏之前腿被打折的地方。
徐柏當時直接跪倒在地，大夫說，怕是得再躺上三月時日才可再次痊愈。
再有三月時日，就快要到他們大婚了，寧穗想起這件事心中便怒火中燒，妙湘打徐柏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打了我哥哥，我讓你一輩子躺榻上！”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因著段恒，寧穗便把所有憤恨都歸根在段恒身上，氣惱道：“從前他便總是因著瑤玉與我作對，如今瑤玉都不在這麽久了，他還是這副德行！”
清和在一側繼續勸寧穗：“阿穗，你就別跟他計較了，這幾年他都挨了父皇多少板子了，依舊死不悔改的，父皇都打不改他，你跟他置氣豈不是只能氣著自個。”
寧穗神色暗沈，咬牙：“我非要讓他徹底改了！若不能改，便……”她沒有將話說全，只是尾音含著陰狠，只再說了句：“我要讓他再不能每隔三月給瑤玉送吃用！”
寧穗的話落進耳中，雲雀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段恒被仁宣帝打板子，竟是因著往廢宮內給她送吃用……
雲雀淡笑了下，待清和和寧穗離去，讓彩鳳去喚了大寒過來，與大寒吩咐道：“這幾日跟著寧穗郡主，看她要做什麽事。”雲雀對寧穗的印象，除了爭強好勝，便是心思狠毒。
適才她說起段恒時，語氣那般冷，自是要對段恒下狠手，既然這些年段恒一直記掛著她，她也總該還些他的恩情。
回到東宮，剛走進開陽殿，花嬤嬤便迎上前來，含著笑意道：“太子妃，秦太醫在呢，說是殿下讓他來給您瞧瞧身子。”雲雀看她一眼，面色和煦，道：“讓秦太醫進來罷。”
那日自坤寧宮回來，花嬤嬤便給雲雀賠了罪，口中所言既得體又有條理，俱是她身為下人的不該，可神色間卻從容平靜，甚至隱隱帶著幾許高傲的姿態，絲毫不因她在皇後面前如此出賣她而感到愧疚亦或畏懼。
雲雀知道，這份底氣是皇後給她的。
宮中誰人不知，花嬤嬤從前是皇後身邊的人，太子入主東宮後，便被皇後派來打理東宮事宜，打狗還須看主人，有皇後在，便是後宮妃嬪見了也要禮讓三分，她敢如此姿態與她認錯，便是料準了她不敢對她怎麽樣。
雲雀是不敢直接觸了皇後的黴頭責罰花嬤嬤，只是這口氣也不能就這麽噎著，第二日一早她便下令，除三鶯和彩鳳外，其餘人沒有傳召不可進內殿，不等這個消息傳去坤寧宮，她去坤寧宮給皇後問安時，已主動與皇後說起這件事，只說是顧懷遠的吩咐。
她知道，以皇後和顧懷遠之間的疏離，皇後是不會為了這種事去問他的。
秦太醫挎著他的醫箱走進外殿，行禮後擱了脈枕為雲雀搭脈，凝神片刻，便連連頷首，起身道：“太子妃脈象平穩，早些日子的火旺之癥已退。”秦太醫說著，在心裏暗暗道，不過月餘，那麽重的內火都能褪去，到底是太子殿下血氣方剛。
近來雲雀身上明顯舒坦了，對秦太醫的話在意料之中，只是她不知道顧懷遠為何突然讓秦太醫來給她搭脈，她不認為是他不願這麽勤來開陽殿，畢竟夜裏他們極為契合，難不成是他又要外出處理公務麽？
待秦太醫離去，雲雀在殿內坐了會兒，便起身往含章殿去，昨夜顧懷遠沒有來，她已有兩日未見到他了，她腳下輕快，走至含章殿門前時，正碰上要外出的九商，雲雀隨口問他：“殿下在麽？”
九商看到她時神色微變，被雲雀一眼捕捉，九商垂首回她：“殿下在，只不過，任姑娘也在裏面。”
任姝也在。
雲雀擡眸朝殿內望過去，語氣不自覺沈下，再問九商：“任姑娘來見殿下可是有事？”
九商回：“屬下不知。”
“她來多久了？”
“有半炷香的時辰。”
雲雀回了開陽殿，未再外出，只等著夜裏顧懷遠來了她這裏再問他，可她用過晚膳，又在凈室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已近亥時，他還沒有來，三鶯看出她自申時從含章殿回來便有些心神不寧，一邊給她梳發一邊道：“殿下公務繁忙，晚些時候便會來了。”
三鶯話落，彩鳳便從外面走進來，與雲雀道：“徐公公來了，說殿下今夜有事，讓你早些歇下。”
雲雀擡眸朝著窗外看過去一眼，沒有應聲，今日是彩鳳陪著她去的含章殿，彩鳳知曉她心裏在不悅什麽，默上片刻，低聲道：“明兒一早我出去問問，你別憂心了。”
雲雀拿過銅鏡仔細看了看自己，她有很憂心麽？可憂心有什麽用，不如好好睡上一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孑然一身，沒什麽可怕的，待梳好發，她便起身上榻歇下了。
翌日，天幕暗沈，是個陰沈的落雨天，皇後免了晨起的問安，一早，彩鳳便出了東宮，直到辰時三刻方回，她腳下步子匆匆，垮著一張臉走進內殿，看見雲雀的時候氣的冷哼了聲：“我去打聽了，昨個任姝自含章殿回去，皇後娘娘賞賜了她好些貴重首飾，後宮有妃嬪見了她還連聲說恭喜。”
彩鳳說著，神色更為氣惱：“哪有這麽欺負人的，你才嫁進東宮不到半載，就要再納側妃，怎麽著也得等——”也得等她家姑娘回來，和太子殿下培養了感情之後啊，彩鳳沒將話說完，不吭聲了。
雲雀坐在書案前看著她，問：“你可打聽清楚了？”
彩鳳點頭：“我問了好些人呢，怎會有假！”
殿內靜寂許久，雲雀讓彩鳳退下，獨自一人在書案前坐了很久，直到午時，彩鳳進來問她是否要用膳，她回過神來，正欲開口，外殿再傳來三鶯的聲音：“太子妃，妙湘郡主來了。”
妙湘進了殿內，也如適才彩鳳進來時一般，神色著急，步伐急切，雲雀給她添了杯桂花蜜飲，想讓她緩上一緩，妙湘坐下後顧不上用茶水，直接開口：“太子表哥要娶任姝了！”說完，才把杯中茶水用下。
雲雀眉心微凝，神色不解的看她。
妙湘再道：“今兒一早我去給母親請安，聽到她和嬤嬤說的，在為任姝準備嫁妝呢！”已有了適才彩鳳的話，雲雀此刻聽到妙湘說這些，心裏平靜許多，她對妙湘莞爾：“我知道了，多謝你一大早的冒雨來與我說這些。”
窗外早就落了雨，烏雲漫天，似有傾覆之勢。
妙湘在開陽殿待了有一刻鐘便撐傘離去，她走後，雲雀起身走至窗邊，涼風鉆過窗縫，雨絲細密，拂在面上，她擡起眼眸，烏黑的眸子望著院中那棵古老的梧桐樹，上面有她救下的好幾只鳥兒，從她對它們生出情意的那一刻，它們便只能留在這顆樹上，只屬於她。
站了有一會兒，她讓三鶯取來一把油紙傘，獨自去了含章殿。
雨滴雖不大卻極為稠密，自開陽殿走去含章殿，不過一刻鐘，雲雀的裙擺都已沾濕，她走進含章殿，徐公公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油紙傘，與她行禮：“太子妃，殿下在寢殿。”
雲雀聞言神色微有詫異，徐公公便再道：“昨個夜裏殿下處理公務至天亮，今兒下過早朝又在內閣待了一個時辰，剛回到寢殿去。”
雲雀開口問：“他睡下了麽？”
徐公公笑了下：“老奴不知，太子妃可進去瞧瞧。”徐公公亦是宮中的老人，跟在顧懷遠身邊多年，他話落，雲雀與他頷首，穿過抄手游廊往顧懷遠的寢殿去。
寢殿內寂靜無聲，門微敞開著，窗外雨聲愈來愈急，她的腳步聲放的很輕，走進內殿，繞過山水屏風，眼眸中便看到了躺在榻上那道頎長的身影，月白床帳未落，今日是陰雨天，天光暗淡，他面部輪廓分明，肌膚冷白，眼眸闔著，睫羽修長，已是呼吸勻稱的睡下。
雲雀站在屏風前看了他許久，直到他如山峰濃墨的眉蹙起，她才朝他走近，清冽的雪中春信氣息籠罩，是獨屬於他的氣息，他薄潤的唇翕動，神色緊凝喚著：“舅舅——舅舅——”
雲雀也凝住眉，在他榻邊坐下，很輕很輕，可即便是這樣，她剛一落座，手腕便被巨大的力量桎梏，下一刻，她整個人被按在榻上，一只寬大的手掌禁錮在她脖頸間，只一下，便掐的她喘不過氣，連連悶咳。
“殿下——”她聲音模糊，自喉嚨裏擠出。
顧懷遠看清眼前人時，緊蹙著的眉眼松開，指節間的力道也卸下，嗓音帶了沙啞的暗沈：“你怎麽過來了。”
雲雀在榻上坐起身，又連咳了好幾聲，才低聲道：“聽聞殿下徹夜處理公務，我來看看殿下。”顧懷遠黑眸如墨，看她一眼，起身下榻添了杯茶水遞給她：“日後，我睡下時莫再進來。”
“嗯。”雲雀輕輕應了他一聲。
看著她將茶水飲盡，顧懷遠染了燥沈的神色已恢覆往日平和，再問她：“用過午膳了麽？”
“沒有。”
顧懷遠吩咐徐公公去布膳，隨後他去了凈室洗漱，雲雀就坐在八仙桌前，腦海中回蕩著他口中的那句‘舅舅’。那是仁德九年的事，在雲雀進宮之前，她雖沒有親眼所見那時的他是怎樣的痛苦，後來卻也大概了解當年的那樁事。
平南將軍任鴻煊一直是他刻在心底的痛。
秋貴妃與她說，任老太傅還在世時，仁宣帝雖待任皇後敬重，心裏卻對任氏一族極為忌憚，是以，顧懷遠雖是大胤朝嫡出的第一位皇子，卻並不得仁宣帝的疼愛，從前仁宣帝朝政再是繁忙，也會抽出時間教大皇子讀書練字，騎馬射箭。
卻從未親自教過顧懷遠。
任皇後是世家望族教養出的嫡女，規矩極嚴，顧懷遠年少時所有的不羈與任性都是在他舅舅面前，他舅舅平南將軍教他讀書識字，騎馬射箭，狩獵習武，在凜冬的寒風中帶他郊外跑馬遙望大胤山河，在月色濃重的深夜裏提槍舞劍，在明媚的春日裏登山拜訪舉世大儒。
在他這裏，平南將軍既是舅舅，亦是父親。
所以，平南將軍的死即便已過去了這麽多年，在他心裏依舊是個抹不去的疤，傷口腐爛，從未愈合，而任姝，是平南將軍唯一的女兒，他會護著任氏一族，也會照拂任姝。
以顧懷遠本身克己覆禮，清心寡欲的性情，東宮只一個太子妃便已足夠，不會再有別的女子，便是要納側妃，也會在幾年之後。
可這個人是任姝，若皇後拿平南將軍的死來說服他，這件事便有了無數的可能……即便是內心再為強大的人，也總會有柔軟的地方，總會有他的軟肋。
顧懷遠行事有他的規矩，而平南將軍便是他內心的裂縫。
雲雀在年少時便聽任姝與她說起過，每回在東宮她和任姝鬧了矛盾，任姝總要神色堅定的告訴她：“你是他的妹妹又如何！我父親為國捐軀，臨終前讓太子表哥照顧好我，他不會怪我，只會責罰你！”
她說的沒錯，每回與任姝鬧了矛盾，被斥責的那個人都是她。
從前可以是這樣，如今又有何不可，他舅舅臨終前讓他照顧好他的女兒，而任姝又心儀他多年，若非仁宣帝不願任氏女再成為下一個皇後，顧懷遠要娶的人本就是她，如今納她為側妃，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以，他真的要娶任姝了。
顧懷遠洗漱回來，雲雀還在出神，他端起她面前的青玉碗盛了碗紅梨蓮子湯擱在她面前，語氣平和，問她：“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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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第二日醒來, 睡意朦朧的看著榻邊的《清心經》，有些無奈，她說她服用避子湯是為了和他繼續歡好, 他竟是給她送來了清心經……
她起身後用了早膳，百無聊賴的靠在窗邊貴妃榻上翻看著，大寒走進來, 行禮後與她低聲回稟：“太子妃，屬下昨夜前去送吃用，蘇姑娘說昨日已有人送去過了。”
雲雀聞言微有怔神, 卻並不感到意外，默上片刻, 對大寒點頭：“我知道了。”
離開了廢宮幾月之久，她竟是差點忘了還有這樁事。
她在廢宮生活的三年時日裏，每隔三月, 便會收到一只能裝下三個她那般大的包裹, 裏面有應季的衣物，有她喜歡吃的糕點, 有足夠她和小翠婉娘生活三月的食物, 有時候, 還會有一件稀罕的小玩意, 供她玩樂。
她記仇也記恩，自是不該忘了有這件事，只是，她畏懼失望, 這人最初每隔三月送來包裹後，忽然有一次沒有來，便是這回, 小翠在向守衛討要食物時再也沒能回來。
雲雀很感恩這個人，畢竟她假公主的身份被揭穿後，她便成了罪人，人人避之，她都被關進廢宮此生再不得出了，還有人能記得她，只是，在此之後，她便讓自己忘掉有這個人的存在，不再去期待。
盡管之後的時日裏，每隔三月這人還會送來包裹，從未有過間斷，她也依舊不讓自己存有任何期待，學著在虎狼的獠牙下生存。
午後，開陽殿內的小宮娥邊忙著修剪花枝邊說著秋芳苑裏的秋海棠都開了，雲雀記得，秋貴妃便極喜海棠，每到秋日裏最喜在秋芳苑裏待著，為此，她從前也常會待在秋芳苑陪她一起賞花兒。
心裏起了興致，便讓彩鳳陪著去秋芳苑裏逛一逛，這個時節的海棠有盛放的，有尚含苞的，極為絢爛艷麗，像是晚霞，雲雀尋了一處僻靜雅亭坐下，望著漫天飛舞的海棠花瓣出神。
過了有一刻鐘左右，有後宮妃嬪也來此賞花，上前見禮示意後見她無心閑話，也便不久待，去了別處賞花，這邊剛再得了一炷香的清靜，亭子外不遠處的秋千架前又傳來女子清脆的話語聲。
是清和和寧穗。
“阿穗，我告訴你一件大喜事，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清和嗓音清脆，溫溫柔柔的與寧穗說著，過上片刻，才道：“我今兒一早去給母後請安，聽聞昨日段恒在理政殿前挨了二十大板呢！”
清和說著，口中發出‘嘶’的聲響，想想就覺得屁股疼。
“當真？”寧穗問她。
清和連連點頭：“是母後親口說的，還說段恒明知故犯，每次都惹得父皇生氣，專往父皇的忌諱上撞，父皇這回大怒，告誡段恒若再有下回，便下旨廢了他的世子之位讓他滾出上京城去。”
寧穗聽到這裏，心裏終於舒暢了些，哼笑一聲：“他最多也就受些皮肉之苦，有長公主殿下在，陛下怎舍得真把他給趕出京城去。”
說是這樣說，寧穗聽到段恒被罰的話，語氣都變的輕快許多。
清和見她這模樣，笑嘻嘻問：“阿穗，你是不是不生氣了？咱們去射圃玩吧！”寧穗輕嘆了聲：“徐柏被段恒打傷在榻上躺了近兩月，他不能進宮來教我，我的射藝都退步了。”再提起這事，寧穗依舊神色不悅。
徐柏被段恒打傷，本來早幾日就已可以下榻行動自如，昨日大夫也說已經痊愈，他們約好了一起去城南馬場跑馬，可徐柏剛出了徐府的大門，不知怎的就遇上了逛街的妙湘郡主，妙湘和她哥哥一樣，是個隨性不羈的性子，朝著徐柏瞪過來，徐柏自認大度，不和她一個女子一般見識，已是躲開了走，她倒好，上去一腳正踹在徐柏之前腿被打折的地方。
徐柏當時直接跪倒在地，大夫說，怕是得再躺上三月時日才可再次痊愈。
再有三月時日，就快要到他們大婚了，寧穗想起這件事心中便怒火中燒，妙湘打徐柏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打了我哥哥，我讓你一輩子躺榻上！”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因著段恒，寧穗便把所有憤恨都歸根在段恒身上，氣惱道：“從前他便總是因著瑤玉與我作對，如今瑤玉都不在這麽久了，他還是這副德行！”
清和在一側繼續勸寧穗：“阿穗，你就別跟他計較了，這幾年他都挨了父皇多少板子了，依舊死不悔改的，父皇都打不改他，你跟他置氣豈不是只能氣著自個。”
寧穗神色暗沈，咬牙：“我非要讓他徹底改了！若不能改，便……”她沒有將話說全，只是尾音含著陰狠，只再說了句：“我要讓他再不能每隔三月給瑤玉送吃用！”
寧穗的話落進耳中，雲雀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段恒被仁宣帝打板子，竟是因著往廢宮內給她送吃用……
雲雀淡笑了下，待清和和寧穗離去，讓彩鳳去喚了大寒過來，與大寒吩咐道：“這幾日跟著寧穗郡主，看她要做什麽事。”雲雀對寧穗的印象，除了爭強好勝，便是心思狠毒。
適才她說起段恒時，語氣那般冷，自是要對段恒下狠手，既然這些年段恒一直記掛著她，她也總該還些他的恩情。
回到東宮，剛走進開陽殿，花嬤嬤便迎上前來，含著笑意道：“太子妃，秦太醫在呢，說是殿下讓他來給您瞧瞧身子。”雲雀看她一眼，面色和煦，道：“讓秦太醫進來罷。”
那日自坤寧宮回來，花嬤嬤便給雲雀賠了罪，口中所言既得體又有條理，俱是她身為下人的不該，可神色間卻從容平靜，甚至隱隱帶著幾許高傲的姿態，絲毫不因她在皇後面前如此出賣她而感到愧疚亦或畏懼。
雲雀知道，這份底氣是皇後給她的。
宮中誰人不知，花嬤嬤從前是皇後身邊的人，太子入主東宮後，便被皇後派來打理東宮事宜，打狗還須看主人，有皇後在，便是後宮妃嬪見了也要禮讓三分，她敢如此姿態與她認錯，便是料準了她不敢對她怎麽樣。
雲雀是不敢直接觸了皇後的黴頭責罰花嬤嬤，只是這口氣也不能就這麽噎著，第二日一早她便下令，除三鶯和彩鳳外，其餘人沒有傳召不可進內殿，不等這個消息傳去坤寧宮，她去坤寧宮給皇後問安時，已主動與皇後說起這件事，只說是顧懷遠的吩咐。
她知道，以皇後和顧懷遠之間的疏離，皇後是不會為了這種事去問他的。
秦太醫挎著他的醫箱走進外殿，行禮後擱了脈枕為雲雀搭脈，凝神片刻，便連連頷首，起身道：“太子妃脈象平穩，早些日子的火旺之癥已退。”秦太醫說著，在心裏暗暗道，不過月餘，那麽重的內火都能褪去，到底是太子殿下血氣方剛。
近來雲雀身上明顯舒坦了，對秦太醫的話在意料之中，只是她不知道顧懷遠為何突然讓秦太醫來給她搭脈，她不認為是他不願這麽勤來開陽殿，畢竟夜裏他們極為契合，難不成是他又要外出處理公務麽？
待秦太醫離去，雲雀在殿內坐了會兒，便起身往含章殿去，昨夜顧懷遠沒有來，她已有兩日未見到他了，她腳下輕快，走至含章殿門前時，正碰上要外出的九商，雲雀隨口問他：“殿下在麽？”
九商看到她時神色微變，被雲雀一眼捕捉，九商垂首回她：“殿下在，只不過，任姑娘也在裏面。”
任姝也在。
雲雀擡眸朝殿內望過去，語氣不自覺沈下，再問九商：“任姑娘來見殿下可是有事？”
九商回：“屬下不知。”
“她來多久了？”
“有半炷香的時辰。”
雲雀回了開陽殿，未再外出，只等著夜裏顧懷遠來了她這裏再問他，可她用過晚膳，又在凈室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已近亥時，他還沒有來，三鶯看出她自申時從含章殿回來便有些心神不寧，一邊給她梳發一邊道：“殿下公務繁忙，晚些時候便會來了。”
三鶯話落，彩鳳便從外面走進來，與雲雀道：“徐公公來了，說殿下今夜有事，讓你早些歇下。”
雲雀擡眸朝著窗外看過去一眼，沒有應聲，今日是彩鳳陪著她去的含章殿，彩鳳知曉她心裏在不悅什麽，默上片刻，低聲道：“明兒一早我出去問問，你別憂心了。”
雲雀拿過銅鏡仔細看了看自己，她有很憂心麽？可憂心有什麽用，不如好好睡上一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孑然一身，沒什麽可怕的，待梳好發，她便起身上榻歇下了。
翌日，天幕暗沈，是個陰沈的落雨天，皇後免了晨起的問安，一早，彩鳳便出了東宮，直到辰時三刻方回，她腳下步子匆匆，垮著一張臉走進內殿，看見雲雀的時候氣的冷哼了聲：“我去打聽了，昨個任姝自含章殿回去，皇後娘娘賞賜了她好些貴重首飾，後宮有妃嬪見了她還連聲說恭喜。”
彩鳳說著，神色更為氣惱：“哪有這麽欺負人的，你才嫁進東宮不到半載，就要再納側妃，怎麽著也得等——”也得等她家姑娘回來，和太子殿下培養了感情之後啊，彩鳳沒將話說完，不吭聲了。
雲雀坐在書案前看著她，問：“你可打聽清楚了？”
彩鳳點頭：“我問了好些人呢，怎會有假！”
殿內靜寂許久，雲雀讓彩鳳退下，獨自一人在書案前坐了很久，直到午時，彩鳳進來問她是否要用膳，她回過神來，正欲開口，外殿再傳來三鶯的聲音：“太子妃，妙湘郡主來了。”
妙湘進了殿內，也如適才彩鳳進來時一般，神色著急，步伐急切，雲雀給她添了杯桂花蜜飲，想讓她緩上一緩，妙湘坐下後顧不上用茶水，直接開口：“太子表哥要娶任姝了！”說完，才把杯中茶水用下。
雲雀眉心微凝，神色不解的看她。
妙湘再道：“今兒一早我去給母親請安，聽到她和嬤嬤說的，在為任姝準備嫁妝呢！”已有了適才彩鳳的話，雲雀此刻聽到妙湘說這些，心裏平靜許多，她對妙湘莞爾：“我知道了，多謝你一大早的冒雨來與我說這些。”
窗外早就落了雨，烏雲漫天，似有傾覆之勢。
妙湘在開陽殿待了有一刻鐘便撐傘離去，她走後，雲雀起身走至窗邊，涼風鉆過窗縫，雨絲細密，拂在面上，她擡起眼眸，烏黑的眸子望著院中那棵古老的梧桐樹，上面有她救下的好幾只鳥兒，從她對它們生出情意的那一刻，它們便只能留在這顆樹上，只屬於她。
站了有一會兒，她讓三鶯取來一把油紙傘，獨自去了含章殿。
雨滴雖不大卻極為稠密，自開陽殿走去含章殿，不過一刻鐘，雲雀的裙擺都已沾濕，她走進含章殿，徐公公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油紙傘，與她行禮：“太子妃，殿下在寢殿。”
雲雀聞言神色微有詫異，徐公公便再道：“昨個夜裏殿下處理公務至天亮，今兒下過早朝又在內閣待了一個時辰，剛回到寢殿去。”
雲雀開口問：“他睡下了麽？”
徐公公笑了下：“老奴不知，太子妃可進去瞧瞧。”徐公公亦是宮中的老人，跟在顧懷遠身邊多年，他話落，雲雀與他頷首，穿過抄手游廊往顧懷遠的寢殿去。
寢殿內寂靜無聲，門微敞開著，窗外雨聲愈來愈急，她的腳步聲放的很輕，走進內殿，繞過山水屏風，眼眸中便看到了躺在榻上那道頎長的身影，月白床帳未落，今日是陰雨天，天光暗淡，他面部輪廓分明，肌膚冷白，眼眸闔著，睫羽修長，已是呼吸勻稱的睡下。
雲雀站在屏風前看了他許久，直到他如山峰濃墨的眉蹙起，她才朝他走近，清冽的雪中春信氣息籠罩，是獨屬於他的氣息，他薄潤的唇翕動，神色緊凝喚著：“舅舅——舅舅——”
雲雀也凝住眉，在他榻邊坐下，很輕很輕，可即便是這樣，她剛一落座，手腕便被巨大的力量桎梏，下一刻，她整個人被按在榻上，一只寬大的手掌禁錮在她脖頸間，只一下，便掐的她喘不過氣，連連悶咳。
“殿下——”她聲音模糊，自喉嚨裏擠出。
顧懷遠看清眼前人時，緊蹙著的眉眼松開，指節間的力道也卸下，嗓音帶了沙啞的暗沈：“你怎麽過來了。”
雲雀在榻上坐起身，又連咳了好幾聲，才低聲道：“聽聞殿下徹夜處理公務，我來看看殿下。”顧懷遠黑眸如墨，看她一眼，起身下榻添了杯茶水遞給她：“日後，我睡下時莫再進來。”
“嗯。”雲雀輕輕應了他一聲。
看著她將茶水飲盡，顧懷遠染了燥沈的神色已恢覆往日平和，再問她：“用過午膳了麽？”
“沒有。”
顧懷遠吩咐徐公公去布膳，隨後他去了凈室洗漱，雲雀就坐在八仙桌前，腦海中回蕩著他口中的那句‘舅舅’。那是仁德九年的事，在雲雀進宮之前，她雖沒有親眼所見那時的他是怎樣的痛苦，後來卻也大概了解當年的那樁事。
平南將軍任鴻煊一直是他刻在心底的痛。
秋貴妃與她說，任老太傅還在世時，仁宣帝雖待任皇後敬重，心裏卻對任氏一族極為忌憚，是以，顧懷遠雖是大胤朝嫡出的第一位皇子，卻並不得仁宣帝的疼愛，從前仁宣帝朝政再是繁忙，也會抽出時間教大皇子讀書練字，騎馬射箭。
卻從未親自教過顧懷遠。
任皇後是世家望族教養出的嫡女，規矩極嚴，顧懷遠年少時所有的不羈與任性都是在他舅舅面前，他舅舅平南將軍教他讀書識字，騎馬射箭，狩獵習武，在凜冬的寒風中帶他郊外跑馬遙望大胤山河，在月色濃重的深夜裏提槍舞劍，在明媚的春日裏登山拜訪舉世大儒。
在他這裏，平南將軍既是舅舅，亦是父親。
所以，平南將軍的死即便已過去了這麽多年，在他心裏依舊是個抹不去的疤，傷口腐爛，從未愈合，而任姝，是平南將軍唯一的女兒，他會護著任氏一族，也會照拂任姝。
以顧懷遠本身克己覆禮，清心寡欲的性情，東宮只一個太子妃便已足夠，不會再有別的女子，便是要納側妃，也會在幾年之後。
可這個人是任姝，若皇後拿平南將軍的死來說服他，這件事便有了無數的可能……即便是內心再為強大的人，也總會有柔軟的地方，總會有他的軟肋。
顧懷遠行事有他的規矩，而平南將軍便是他內心的裂縫。
雲雀在年少時便聽任姝與她說起過，每回在東宮她和任姝鬧了矛盾，任姝總要神色堅定的告訴她：“你是他的妹妹又如何！我父親為國捐軀，臨終前讓太子表哥照顧好我，他不會怪我，只會責罰你！”
她說的沒錯，每回與任姝鬧了矛盾，被斥責的那個人都是她。
從前可以是這樣，如今又有何不可，他舅舅臨終前讓他照顧好他的女兒，而任姝又心儀他多年，若非仁宣帝不願任氏女再成為下一個皇後，顧懷遠要娶的人本就是她，如今納她為側妃，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以，他真的要娶任姝了。
顧懷遠洗漱回來，雲雀還在出神，他端起她面前的青玉碗盛了碗紅梨蓮子湯擱在她面前，語氣平和，問她：“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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