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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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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自盡

◎我迷失了嗎?◎

“不!”

艾倫洛其勒的背影在地平線上溶解,伴隨一聲口哨模擬的槍響。

阿諾幹啞地喊出一聲後,無知無覺地註視自己滿是汙穢的手,來不及站起,腳底一下踩空,毫無防備地滾下插滿玻璃的巨球,背部沈悶撞擊鐵梯網格,小幅度彈起又再度摔下,耳畔隱約有狗的呼喊,但她沒法第一時間站起,只失神地目視上空,頭痛欲裂。

記憶中的夕陽忽然晃動,阿諾瞇了瞇眼,那一團溶解太陽驟然緊縮,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引力強硬聚攏,最終在她瞳孔中凝成一束飄搖的燈芯。

她的手指不自覺彈動了一下,來自第七代黑暗哨兵的精神力碎屑游走身體,恍惚間阿諾驀然闖入另一個人的身體,分享他的視角。

燈劈啪燒著,映著窗上抱頭的人影。

桌上盡是揉亂的稿紙,墨水瓶倒在桌沿,鞋面已經積了一灘粘稠的汙漬。

“砰”一聲,門被大力踹開。

來人一身學者白袍,興奮地抱著一個木箱拱進來,後腳一勾把門帶上。

“加卡!你看我把有關‘137’的公式全部檢索出來了。”書桌一震,大疊厚重的文件袋一股腦倒入,墨水瓶終於不堪重負啪地墜地,始作俑者毫無所覺,擼起袖子翻檢著他的成果,“這本,還有這本,你讀我標記的地方就行,哦這個實驗我覺得是胡扯,但觀點挺新的……”

“不,我不……”桌前的青年十指抻直又蜷縮,面色痛苦,起初還在忍受友人的聒噪,隨著手背青筋此起彼伏地暴起,他爆發性地一拳錘在手抄的資料袋上,“索斯基!我說了,停止研究!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怎麽可能預知未來呢?”

年輕學者似乎被嚇呆了,手足無措在桌前,忽然又從下面抽出一本:“那你看看這……”

再一次地,資料本被整個拋飛,裝訂線開了,書頁落葉般淒惶四散:“我說,夠了!”

“為什麽?”學者扭頭看了看堆成小山的書桌,又不明就裏地盯著青年,神色變幻數次,也被激出火氣,語調逐漸昂揚,“你忘了我們廢寢忘食,才做到這一步嗎?是你說要改變人類的命運,我才跟著你做的,這也是我的課題懂嗎?我拒了保底項,獨獨做了這一個,我在這上面傾註了所有學年的心血,是你說停就停的?”

阿諾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阿諾!”

大量腦組織從巨球上脫落,像一塊不斷融化的活體冰淇淋。狗受困於廊橋,奮力銜住她一只腿,猛力拉扯出危險範圍,一根豎過來的鋼條勾住了阿諾右肋下,拖拽中割出極長的血口,她渾然不覺,精神徹底淪陷在加卡·帕克巨大的悲淒苦痛裏。

索斯基——她撕咬著這個名字,索斯基·思邁,領導羅蘭共和國的先驅。

第一任總意志。

她再次睜眼,看見的是一扇半開的門,進去是一塊不足五人寬的空間,地上湯汁未幹,蠅蟻聚團,旁邊木桶周圍是濺出來的排洩物,衛生條件極度惡劣,正中間是用紙堆出的座椅,空氣裏滿是久不打掃浮毛,廢棄的大號培養皿漂浮著一個腐爛的人頭標本,外側沾了連綿的血手印。

“你在做什麽?”加卡·帕克靠在門板上,失態地叫了起來,“天啊!你都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

“我需要資料,朋友。”學者從紙堆裏擡頭,腮邊是細密的胡茬,一側鏡片裂開了幾瓣,因此只有另一半時不時反光,“而你不肯幫我。”

青年的形貌更加痛苦,他按住自己的眼眶,脊背勾起,像煉獄中懺悔的罪人:“這只是我的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不!”某個字眼觸及了索斯基的燃點,他激動萬分地跳了起來,“不!是我們的!我們的理想,你懂嗎,加卡·帕克!我們。”

“不,不……索斯基……”

索斯基又坐了回去,高居在他的紙王座上,他微笑道:“我的朋友,白塔供養你終生,你不會明白的。”

阿諾被自己的慘叫拉回現實,掙動中,她摸到了自己突刺體外的肋骨,顱腔嗡嗡共振,她努力回想自己在什麽地方、做什麽事,但亂竄的電信號不斷阻隔的思緒,連“想”這個流程都變得如此艱難。

她竭力翻身,猛地用前額撞擊地板,眼前蒙上血霧。

那一瞬間,她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誰,眼前的地下白塔好似蒙上一層濾光,變得無比熟悉可怖,她嘴裏喃喃道:“別讓我活下去……求求你……求求你們……是誰都好,殺了我,砸碎我的大腦。”

狗的聲音穿透她的認知,她從未聽過狗如此焦狂。

“阿諾,時間還沒到!”

“什麽……什麽時間……”

加卡·帕克的亡魂再度將她的精神拖入深淵。

“你叫了人來麽?”

“是我的朋友們。”

暮色中的庭院人影憧憧,並沒有隱匿身形,似乎不打算在黑暗哨兵面前班門弄斧,因而加卡也默許了他們的存在,甚至還存有一絲欣慰,雙肩放松,像少年時一樣走向索斯基:“你什麽時候認識這麽多朋友的?”

“總要有人幫我。”

加卡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臉色一滯,有些詫異他繃緊的肌肉:“你很緊張嗎?”

索斯基自陰影下揚起臉,目光從對方袖口輕飄飄掠過,面部打理得還算幹凈,神情平和:“你約我來有什麽事嗎?”

“哦,是這樣的,以後你再也不用擔……”

一截刀尖透背而出。

兩個學生時代相識的中年人,身軀驟然撞到一起,狀似久別重逢的擁抱,加卡·帕克是這樣以為的,如果除去那把破開他心室的刀。

四野一剎間響起腳步摩擦,渴望血食的渡鴉們從四面八方舉刀撲來,刀若雪亮叢林,朝他猛捅數十下。一代黑暗哨兵,在生死關頭竟表現得像個平凡人,既理不清事態、又不願相信似的呆立原地,喪失了引以為傲的警覺與反應,藏在袖子裏的物件從布滿汗跡的掌心滑脫。

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索斯基瞥過去一眼,遠方的夜燈此刻柔柔亮起,金屬光潔的面明晃晃映射輝光。

白塔高等學院特聘勳章。

真是個天真的……

他的目光滯留了幾秒,隨即環顧四周,同夥們面目濺血,手持尖刀,死寂的氣氛籠罩了這個晴朗月夜。

他笑了一下,從自己的肩上將舊友毛發一把揪起,另一只猶帶熱氣的紅手接過消毒過的手術刀,快速沿頸椎平切面割了下來。

渡鴉般的人群立刻動了,就像他們預設的那樣,兩人從庭院後的灌木裏提出保鮮箱,凝結水汽的白霧一團團升騰,七八個人圍聚成一個圈,有條不紊地提著那顆頭接入人工突軸與體外血泵,按鈕扳動,箱內瞬間註入熱缺血階段的仿細胞內保存液,然後眾人將那一顆眼睛未閉的頭顱小心謹慎地放入其中。

最後一縷初升月光凝固在他眼裏。

鎖扣啪嗒落下了。

阿諾得以從自毀的強烈意志中短暫逃脫,她睜開眼,正被一線清水澆到臉上,狗立於她之上,項圈密封的側邊彈開,藥劑瓶被打碎,父愛-002玻璃珠傾瀉而下。

她身上近半的傷勢都是自己造成的,靠幾支的劑量杯水車薪,阿諾努力吞咽了幾小股,修覆了一下滲血的咽喉。

“時間……到了嗎?”她問。雖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但應該相當重要,重要到像是結束一切的節點。

十一點九分五十秒。

校對鐘聲愈來愈遙遠,她重構後千瘡百孔的精神在狂潮裏又一次崩塌,未來得及聽到狗的回答,眼前一圈圈暈影,旋即陷入沈暗。

她看到了排布天藍玻璃的穹頂。

還是有點不一樣,她透過它們真真切切看到了晴空,這是一座屹立於地表的白塔。她弄不清自己的視野固著於何處,徒勞地轉動眼球,可惜除了讓視線更模糊沒有任何用處。

門開了。

兩個發色一樣的孩子,走向她,異口同聲地問:“父親,您找我們?”

她聽到了背後傳出索斯基的聲音,比上一次回憶裏的蒼老很多:“提純技術已經進行到第五期,你們可以做準備了。”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順從地低下頭:“好的,父親。”

“有話要說?”

半晌,左邊的孩子將頭低得更深了一些,開口說道:“父親,洛珥爾君國的王室提提爾一脈始終占據優勢,即便接受了基因嫁接與提純我們,也不能說在隨機中獲選兩次。”

“一次。”

“父親?”

“只需畢生逆向。”

另一個孩子眼神閃爍了一下,仿佛已然明了。

當前,主星上的聖塔基因完全承襲第一代黑哨娜塔莎·雅侖,與人類基因的結合過程中,聖塔基因的占比會削弱,偶有返祖的高純度者,再度拉回這條博弈線;雖目前仍無文件證實黑暗哨兵的誕生與純度有相關性,也不一定隸屬於當代頂尖之人,但無一例外是從前幾之間擇選而出的。

聖塔祖母娜塔莎在世時的一道命令十分耐人尋味,她通過嚴格的婚配制度控制了一支血裔。這道陳舊的律令幾經刪改,黑哨的繼承也隨之在血裔裏中斷,易主於平民繆爾。後來仙草王朝在第四代黑哨誕生前一百年再度確立,不久後,萬眾矚目的提提爾·雅侖誕生了。可惜伴隨博察曼帝國的分崩離析,失傳的“提提爾”不覆當年榮光。

由此可見,造就黑暗哨兵也可以是個人定勝天的東西。

“你們是我最優秀的孩子,不要讓我失望。”

兩個孩子點頭稱是。

索斯基轉而對稍小的那個說道:“明·思邁,你和魏一樣,從你們後代中誕生的黑暗哨兵,將以你們的名為姓氏。”

阿諾猛然在血泊中驚醒,喉頭血沫嗬嗬作響,她驚覺自己好似窺探到了羅蘭保守長達千年的秘密。

也就是這近兩代黑暗哨兵期間,主星哨向純度出現大斷層,除了洛珥爾君國王室的提提爾一脈勉力支撐,其他的幾乎都被壓制在50%以下。

而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之後,最後兩代黑暗哨兵盡數降臨於羅蘭。

魏緹爾,以及——

明摩西。

不遠處的巨球突然膨脹出熟識的堵塞感,她隱約猜到那到底是什麽了。阿諾深吸一口氣,精神也抵達到了極限,疲憊到眼前出現重影,002玻璃珠告罄;窮途末路之下,她目視校對鐘,活動起唯一能動的手,覆蓋自己的臉,手臂青筋暴起,無情向內擠壓,骨頭發出輕微的爆響,血肉裂開,腦部受損,而她內心平靜。

阿諾:“我迷失了嗎?”

狗答:“你在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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