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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逆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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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逆向

◎“記住這條路了嗎?”那個女人這樣問她。◎

十一點十分。

5.3125%。

“怎麽了?”

“我看見了羅高……”

阿諾掙紮著支起腦袋,看見了自己腹腔穿刺出的幾根骨頭,她恍惚地揉了揉眼,從羅高墜火的景象中回過神來,比那油井地獄之火更加猛烈的黑哨精神力繼續燒灼她的感知。

“魏緹爾……”她低聲喃喃,“魏……還有一個黑暗哨兵之腦。”

原來這就是加卡·帕克的腦滅亡之後,總意志死而不僵的緣故,兩個黑暗哨兵的大腦牢牢把控這座地下白塔的運作,殺死一個只是削弱了一半的驅動力。

阿諾擡頭,狗項圈裏的002玻璃珠已流不出更多,而她還遠不能正常活動,於是輕聲說:“拿001給我。”

父愛-001主旋律從來不存在狗的配給中,唯一的一支,是克裏斯汀向外輸送迦南地資料與完備品時,阿諾未經明摩西首肯,額外放進去的。

狗低下頭,解下了項圈,狀若嘆息:“不該這麽用的。”

“因為從未成功?”阿諾拔出那根管子,隨後將項圈往旁一滑。它的兇猛獨步淩駕於其餘六支之上,與其說是藥,不如說是靶向毒,靠的是不間斷地施加刺激,追趕往後千萬年的被動塑造。這個理應在實驗臺上進行的過程極其漫長,每一個節點都需要爸爸的看護。

“但你已立於此地。”狗並不阻止。

狂風震顫,卡梅朗·物須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擡臂遮眼。

他瞇起的眼瞳映上一線弧光,金色的巨獅盤於巨球上空,絢爛得直接燒灼人的精神。他失神中險些被風吹落,匆忙移開手臂,抓牢欄桿。

這個空間精神力亂流猛烈得難以置信,而這颶風的中心是一個孩子。第七子的身上呈現出了與異態種類似的性狀,精神與□□宛如兩個相斥磁極,又因為維度的不同,不斷地分解重構。

卡梅朗每時每刻都覺得她會在下一秒死去。

但就如他曾將她關入白塔刑審室裏的分分秒秒,她嘴裏說著動聽順服的謊話,柔弱得像個時刻預備跪下的小家夥,事實上,每一句“我悔改了”都隱秘地藏著壞孩子獨有的刻骨強勁的嘲笑。

超增腦一時之間根本無法進行有效幹擾,集束的電信號在精神力對沖中撞散開去。

卡梅朗騰出手捂住頭部一側,這個地方於他意義重大,他的野心與抱負在這座天梯之下得以生長,也是在這裏,他觀摩了人類最瘋狂也是最偉大的創造。

一切都為了更好的文明……

“你不能殺總意志!”

阿諾的精神裹挾在一場無止境的風暴中,時而清醒時而解體,這一石破天驚的呼號驚動了她,阿諾略微偏過了頭,但看不清來者的身形,被她視為羅蘭夢魘般的存在,此刻脆弱得如一個扁平無依的凡人。

“這裏是第六次天災的遺跡,人類命運的積聚地!”卡梅朗的嘶叫響徹地下白塔,敲出空洞洞地回音,“殺了他,所有高唱‘意志萬歲’的人會隨他而去,所有喪失源認知的人類都會死。”

阿諾聽清了這句話,也解析了它的意思,單憑一個總意志自然沒有與全人類共生死的權能,但那與她何幹?無論總意志是個中轉站還是個代行者,都佐證了羅蘭為鐵打開了一條暢通無阻的□□。

“屈服‘鐵’之人。”阿諾暴怒,“你們也敢說命運?”

她劈手扯住廊橋的橫欄,那精鋼焊接的造物在她手中就如紙片一樣易皺,之後隨著她的踏步揮斬,這一片長達數十尺的橫欄像蛇尾一樣,伴颶風鞭笞向巨球。

“屈服?不,這是必然的進程。”卡梅朗的身形被氣浪卷得搖搖欲墜,“這是人類存續的唯一途徑!”

阿諾冷笑,說著:“存續?”

從七四年孔雀墜塔,到八三年面朝白塔祝頌的幸存者,在她腦海中交相閃爍。

她走入颶風中,放棄了不住分化瓦解的軀體,集中精神力淬煉一條手臂,她高擡這只手,如蒙紀元末屹立於帝國的火種文明發射臺。

“三千年前,人類也不曾屈從那‘瞬間’!”

精神力開閘般湧出,超增腦的攻勢也愈加激烈,雙方都等待著一觸即發的交點,而最後一瞬,那個男人吐字清晰,化作一縷風飄進她的鼓膜。

“人類既死,白塔也無意義了吧……”

阿諾的心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想起來了,此刻她恨起自己一點就通的理解力,一下子就把她帶回那個與艾倫洛其勒密談的房間,她無奈地意識到那個無從否認的事實。

“不要猶豫!”狗的叫聲刺破虛無。

可怎麽才能不猶豫呢?她想不出,滅殺人類以制衡鐵,是她早在內心默認的唯一破解之法,但爸爸肯認麽?他不認。

正是如此,她才爭分奪秒搶殺總意志的吧,將人從“意志萬歲”的桎梏中盡快釋放出來……可這一切到頭來……

阿諾忽然爆發出一陣痛苦的幹嚎,意志動搖之隙,強行鎮壓的精神力剝裂了她的軀幹,她拼命聚攏源認知,但在超增腦的狂轟濫炸之下,終究逃不出四分五裂的結局。

再一次擁有意識,她聽見狗低沈的聲音,更似一種警告:“2.65625%。”

她無暇猜測這個數字的含義,在她現在的記憶裏,芬死於四月二十八日的清晨,而她在壁爐前,一封封燒掉她與沃德蒙利的信件。

無知無覺地,阿諾臉頰上靜默淌下一道淚痕。

時間回溯至卡梅朗進門喊出的第一句話,但她的神情麻木,大腦好似放空了,連帶著墻壁那邊站著的、形同卡梅朗·物須的人,她也失去了興趣。

她什麽也沒問,只是朝巨球走著。

“阿諾。”

狗感知著空間內富有節律的精神力亂流,言簡意賅,“父親是你的白塔,但他也僅是那座塔。”

“我知道。”

她的氣息絲毫不亂,但是在這樣精密計算的接近中,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失誤,一個未被阻斷的完整全知域突然膨脹!

阿諾的身形稍稍一滯,額角抽搐,超增腦一時占據高地,數億分子穿透她的神經中樞,試圖掐滅她對身體其他部位的掌控。

“為什麽。”阿諾輕聲自問,她本能覺得這件事應該未發生過。

“並不是只有你會‘預知’,你是一個覆刻者。”總意志居然回應了她,“我說過鎖住你了,但很可惜,你不再記得。”

校對鐘劈啪亂響,阿諾渾身突然劇烈畸變,她不再壓制001主旋律對身體的解構,胸腹的裂口旋即擴散,肋骨像排刀一樣撐開血肉,取而代之的是不再受限的精神力狂嘯著,為她開道。

“還不到時間!退回來!”狗忽然放聲大喊,“還沒有到時間!”

他看不到阿諾的眼神,但她以沈默應對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她的決意。在狗的視野裏,她手腳並用爬向那個終點,一如她最開始的那個轉頭。

狗突兀想起第一回目前夕,與阿諾的對話。

“這是不可逆的!”他問她,“想好了嗎?”

阿諾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默念著一個數字。

“預知——就是自我糾纏態的代價是什麽?”她這樣問過秘書長。

“首先,精神體上限受純度控制。”秘書長說,“你有過疑惑吧,白塔並非靠血緣親疏分治階層,為什麽會看重一個叫‘血統純度’的東西。”

“我以為是傳統。”

“它存在於一個公式中:精神力具象化上限=基因比重/137。”

阿諾低頭思索一陣:“也就是說原本一個50%純度的哨向,自降純度至25%,便可以分割出兩個25%純度的精神體。”

“是這樣。”

“逆向降純……自己做不到吧?我只聽過結合能提純。”

“是的,這也是羅蘭牢牢把控黑暗哨兵出身的原因之一。”秘書長說得顯而易見。

黑暗哨兵的特殊權柄啊……

而與黑暗哨兵的結合,她共享了這份對自己實現逆向降純的權力。

阿諾掉過頭看向狗。

“我臨行前測試過,目前的純度是85%,我不能掉落1%以下,否則會變成聖比爾河瘋水鬼。那麽二分法下最多六次,1.328125%是我最後的極限。”

“你能把控住每次降純的時機嗎?”

阿諾搖頭:“這不受我控制,一旦開啟,在1%之前停不下來的,我將永遠處於未來與過去的疊加態。”

“但在我的視角裏,我看不見你度過的‘未來’,我看見的永遠是你重啟的‘過去’。”

阿諾頷首:“是的,你身處的時間,才是世界的時間,只有在這個時間裏發生的一切,才是真實存在的。”她語氣平緩,“我的六段‘未來’必將以死告終,給過去以預知。”

狗低聲說:“所以在我的時間裏,我不能讓你死。”

“嗯,為了避免真實的死亡,我每一次的終結都必須在未來。”阿諾指著穹頂,“記得看鐘,它計算著我生與死的邊際。”

狗再一次確認:“你想好了?”

沈默。

預知的代價是降純,降純最大的弊端是承載超出一倍的精神力,如同移除了一半承重墻的屋頂,從而造成中樞神經元批量裂解。

其中,聖塔基因的特殊性質,又會誘發精神力自發性錯誤折疊,從另一層面瓦解個體聯系,通俗說更類似於“切斷因果”,會因為“因”的退化而消亡“果”。

狗輕聲說:“過去的節點,歷史的印記也將離你遠去,包括記憶,包括……”

父親。

“想好了。”

阿諾擡起了頭,直視承載眾腦的天穹。

“不過我有兩個顧慮。”她豎起兩根指頭。

“說吧。”

“當我因果缺損之後,我會聽你的警示嗎?”

“會。”狗非常篤定。

“那你呢。”

狗輕松地笑了:“逃跑也是,作弊也好,我哪一次不是聽你的。”

阿諾點頭,轉頭踏上一步,既坦蕩又無畏,迎上鋪天蓋地的觀測與鐵拳,正如四年前電眼發出憤怒的咆哮,槍聲與萬歲使地動山搖。她一路無阻,在最初的最初,黑暗的泥潭中,提雅也是這樣攜她一騎絕塵,不顧空氣裹挾厚重的沙塵,狂馳出一條直達多摩亞墻的路。

“記住這條路了嗎?”那個女人這樣問她。

“記住了。”

大海裏的水傾流而下,洪流間掙紮的面孔們忽隱忽現,低祝著後來者。積重難返的淚,繼往開來的血,都化成水天一色,繼而在天光黎明之前,澆灌生生不息的自由。

“42.5%,執行作戰。”

自此無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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