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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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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守家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見,克裏斯汀。”◎

“就是他麽?”

能見度很低,所見盡是微黃的塵埃顆粒,阿伽門用濕手帕捂住口鼻,繞過沒有清掃的石塊碎瓦,停在一處露出鋼筋的承重柱後。

一個老人臥在斷面上,花白稀疏的頭發結成幾縷,毛糙地勾連在碎水泥上,他一側臉頰朝上,眼瞼半合,無法判斷是否清醒。

“拉道文先生……”阿伽門試探著搭了搭他的肩。

領他前來的藍制服咳嗽幾聲,不停揮眼前的霾,催促道:“霍德閣下,還是盡快向貴國內發一份澄清文書吧,您的妹妹一定是受到了詐騙。”

皮鞋尖的重心改變,積水蕩開一圈漣漪。

阿伽門直起身,定定望著那個沒有絲毫反應的流浪漢,口角流著涎水,鼻梁有被眼鏡拗斷的折痕……是一模一樣的面孔。

這樣的人,應該是無法……

半個月前,遠在洛珥爾君國的妹妹梅黎·霍德與他的私人通話中,透露自己通過舊校友收購了一件與喪屍研究相關的先進設備,她不住地說:“太神奇了,哥哥,我讀過了他們的論文,也獨立重覆了這項研究成果,太神奇了,這絕對是世界頂尖的技術,它能夠改變時代。”

阿伽門心有不安,照例追問了來歷,妹妹興奮地透露這是拉道文先生指導下的項目,語氣透著遺憾,說拉道文先生已經去了羅蘭,不然她就直接去拜訪他了。

阿伽門深知妹妹十分崇拜這位多莉理工綜合科學院的終身教授,但拉道文曾秘密服務於第八總局,以他的政治立場,不好與之建交。

如今覆興黨已滅,沒有什麽顧忌了,既然拉道文先生現下遷居羅蘭,那麽他倒是可以去拜訪。掛了電話他便往外務部遞交了申請,這一次反饋迅速得離譜,立刻就有造福隊員上門要了詳情,不到一天,就回覆說找到拉道文先生了。

被領到人面前的時候,阿伽門腦子都沒能轉過來,等心神平覆,他不免陷入一種“踩空”的情緒,這副模樣的拉道文,自理都困難,可能聯系學生嗎?

“怎麽會變成這樣?”

“啊?哦,據調查,地震時被落石砸中了腦袋,治療中又受到二次感染。我代表羅蘭深表遺憾,閣下。”

阿伽門轉動視線,暗中長嘆一口氣。

正當他準備掉頭離去時,那個狀態不明的老頭像是被註入一針強心劑,肢體猛地竄起,雙手拉住他的衣擺,把兩人都嚇一跳。

“我的日記……我的日記……”

拉道文口齒不清地發出斷續的音,鼻涕掛在下頜,他十指攥得愈緊,布料發出令人牙酸的摳索聲,忽地,他嗓音淒厲起來:“你們不能!我的行動受到保護,我正在測算,我需要筆!我要回普麗柯門69號。”

“拉道文先生……您——”阿伽門吃驚地要去扶他,卻被他揮舞手臂打開,那兩只手指節扭曲地撲在地上,沒在汙水下撲朔翻找著。

“給我一支筆……哪裏有筆……”

水花濺濕了阿伽門的褲子,他低頭,註視著身下晃動的灰白頭頂,在造福隊員再一次督促他回去時,他突然彎腰一把撈起拉道文的大臂,用肩半扛起這個虛弱瘋癲的老人。

“霍德閣下!我們會讓護工盡快趕來的,您這樣不合規定……”造福隊員踩著水花過來。

“抱歉。但從國籍來說他仍是雅侖人,我對我國公民在安全區的行動還是有一定的裁決權。”阿伽門努力托著拉道文的上身,半抱半扶著走了幾步,喘了口氣,“勞駕,讓一下。”

鳥,天空,煙囪,硝酸味。

狗登上信號天臺,阿諾背對著他。

“如果羅高和芬還在,或許用不著這麽急。”她扔出一截電線,揚起臉,“來不及了,讓她撤退。”

“要我去說麽?”

阿諾指了下設備,調頻正常,但搜索不到固定信號,顯然是另一頭故意掐斷。狗了悟,阿諾與克裏斯汀拉鋸了好一段時間,在一點道理不講的對象面前,一向連拐帶賣軟硬兼持的第七子也接連碰壁。

狗無奈:“你要她跑,她不情願也是情理之中。”

阿諾不願多說:“你有把握搞定她麽?”

“沒有啊。但你要是讓我去把她強行拖出迦南地,我能辦到。”

“你不能離開。”

“克裏斯汀對你的指令配合得很好,除了這一個。”狗說,“她不是不懂事。”

“說得好,她只是不願意。”阿諾拄膝站起來,風呼啦一聲掀起套在她身上的白大衣,她伸長手臂,食指指向隱沒在煙塵中的多摩亞墻,“卡梅朗督戰的部隊與獨立鎮武裝向迦南地蠶食了一個多月,她在車輪戰後還剩多少只手,多少只腳?這是最後撤出的機會,她再舍不得,迦南地也守不住。”

“想開點,阿諾,她沒想走。”

“……”

“沒有開玩笑哦。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來聯絡她,你再跟她說說吧。”

阿諾背靠墻體滑下,手掌下是鋒利的石子與玻璃渣,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多線作業,已經差不多根據優先級順序將迦南地做空,化整為零,分散到人類社會與政體之間。

留下的是一具空殼,十多年未經修整,殘垣斷壁,阿諾甚至想不起來它是什麽樣子。想必爸爸當初也是湊合著住,沒打算建成某種長期根據地。

正因如此,她對第五子克裏斯汀不容分說的偏執感到頭痛,一直以來,她好說話是挺好說話,認起死理完全不給機會,動不動鬧脾氣。道理阿諾都說盡了,這麽大的聯合行動動靜瞞不過上下,連月的緊急調動已經到了規模,卡梅朗應該就在這兩天發動,時間再長儲備消耗不起。

克裏斯汀說不過就掐線。

這要是碰頭,阿諾準跟她打架。狗是真的狗,就只會趴在觀眾席上事不關己地喊幾嗓子:“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

碎渣嵌入手心,阿諾長吐一口氣,聽到不遠處狗叫她:“阿諾——來吧,跟克裏斯汀好好說話。”

阿諾拍了拍手,走過去盤腿坐下調試信號,果然已經恢覆了。她擡頭看了一眼嵌入狗頸部的項圈,大概是用那個建立了短時通訊,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克裏斯汀這麽快就重連了。

沙沙的雜音,長久環繞著,兩邊都是無言。

偶爾阿諾能聽見一些瓶瓶罐罐叮鈴哐啷的碎裂聲,大概是克裏斯汀正在清掃來不及運出來的藥劑存貨,她手和腳很多,亂晃總會給人造成麻煩,爸爸嚴禁她在室內長出過多的肢體,尤其是實驗室。現在,這條命令自動消解了,她大片大片地橫掃一切能看見的東西,不可一世地任性。

“跑吧。”

空白許久的沈默之後,阿諾出聲。

“跑起來,克裏斯汀,你有幾千條腿。爸爸還給你做過一雙能承載你移動的人工腿。”

窗戶上倒影出狗的身影,阿諾並未回頭看他,直視自己沈郁的面龐,輪廓勾勒出無機質般的堅硬。

幾分鐘後,如出一轍的回答。

“這是我的家。”她執拗得有些蠻力。

阿諾張開口,隨即她又沈默了,跟狗不同,這句話由克裏斯汀說出,沒有什麽可笑。

迦南地是她離不開的地方,從成為異態種後就沒有。

守在舊城裏的少女的雙眼亮得驚人,幾千只足撞擊地面,震動通過信號傳過來,像奏響了一面鼓。

“是我的家。”

她活在她舊日的屍骨之上。

“你作為人類活了十二年,把白塔當過家嗎?克裏斯汀,這只是又一次結束和開始,我們會活很久,久到這世上一切都變成塵土,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家園。”

“不要否定我。我不想……也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有什麽東西被撕開的噪音。

她身為異態種的時間遠比人類的生活要長,但仿佛是逃避“成長”,她將一生停在那個3071年的雨夜之前,如今,那個殘酷節點又一次到來。

“讓我選擇死亡的方式吧,讓我選擇以多少只手多少條腿死去。”

撕扯裙子的裂帛聲放大在耳畔。

遙遠的時空中,少女羸弱絕望的呼喊,五指拍打泥濘地面,哨兵充沛的體感銘刻欲死不能的裂痛。

大口徑彈殼撞地,消耗性質的交戰一刻未停歇,羅蘭督戰隊大聲呼喝,抵著獨立鎮生員的後背往前推進,舉械恐懼地掃射,破爛街道裏遍布可怖的肢體。

到了這一步,早已超越食物鏈間的對抗,化作生存之爭。

克裏斯汀將最後一支父愛-001倒入嘴中。

她與迦南地融為一體。

沒有什麽不同,不論是雨夜還是這個白天,他們都踏入她的腹腔,殘暴拆卸她的肢體,她的哭叫與哀求,詛咒與憤恨,非死不可解。

一場異化,吞沒了她與人類的血海深仇。

是終結的時刻了。

“你找過我。”

阿諾的聲音持之以恒地響起。

你曾經救出過我。阿諾不知為什麽說出了這句無意義的話,你從羅蘭把我帶出,我被狗銜到多摩亞墻下,聽見了你指揮的聲音。

阿諾半跪於白塔之上,四年前她也在這裏,孤身一人,有人舉火與她相會,通過電波,孜孜不倦。

“是我把你弄丟了。”克裏斯汀說。

“不,沒有,是艾倫洛其勒把我扔在羅蘭。”

“是我弄丟了你。”

“……”

阿諾捂住了臉,發出一聲抽氣。

一本荒唐的故事集,燒到了最後幾頁。

嘀——嘀——

計量波段發出的提示音宛如催命符,兩端不言不語之下,更像延長生命的基準音。

即便是失真的情形下,阿諾也能聽到不詳的雜音,絞殺的聲音如影隨形,可以想象到從迦南地邊緣地區一直向內連綿堆積的死人。

越來越近了。

克裏斯汀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平靜地走進那個雨夜。

“他們接近我時可能會反追蹤到你的位置,十五秒後,我將會毀壞信號塔。”

阿諾沈默。

飛沙走石在此間沈靜。

迦南地的上空卷起渦流,克裏斯汀拂開臉上金色的卷發,卷起手掌,像孔雀的眼,套在自己的眼前,仰頭註視掌心之間的白色飛翼。

“我看見了。”

“什麽?”

“一只鳥。”

空艇帶來的轟鳴短暫地切斷信號,失聯剎那,聽筒流淌斷電的呻吟。

“……”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見,克裏斯汀。”

“再見。”

嘀——嘀——

嘀——

嘀。

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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