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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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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瞬間

◎一顆生命處於末期的恒星。◎

明摩西的蘇醒在五月十四號,克裏斯汀之死的兩日後。

阿諾接到秘書長通知時,手頭正轉動著一枚劃花的對戒。

不久前,白塔的崗哨發現了一個八指喪屍,她半個身軀都被扯脫了,在狗源認知覆蓋下的喪屍裏奮力向白塔挪動,引起了一小波騷亂。

阿諾趕到時,她已經被打斷脊椎,只餘一只眼盯著上空。阿諾拉了拉褲子,蹲下來試圖擡起她的頭,讓她的腦組織不至於從碎骨中漏出去。

檢查後發現她是新生期,喉嚨部位的聲帶全部挖去,已不能說話。秘書長看了一眼就別開了眼,避諱地站遠了些,這是造福隊的用以刑審的手法。

遭受了造福隊的惡行,盡力趕往這裏的理由是……

“你要見爸爸嗎?”

八指喪屍失去理智般,死死盯著她,不斷做出口型,但阿諾確認數次,始終無法看懂。

最終阿諾嘗試性地將手卡入她口中,從她喉嚨裏摳出了一塊戒指,上面布滿匆忙之間的劃痕。

秘書長問:“是文字嗎?”

阿諾看了許久,將戒指收到口袋裏:“不是羅蘭語。”

這個八指的喪屍在交出戒指後,掙紮地調動肌體殘存機能,不願死去,她搶奪生命的姿態過於無望,甚至令周邊的人都感到苦痛,有哨兵咬牙,舉槍瞄準了她健在的幾節脊椎。

阿諾擡臂,用掌心按住身旁的槍口,她目視八指喪屍空茫轉動的眼球,用源認知侵入了她的精神,強橫的意識覆著上去——八指喪屍頃刻委頓在她懷中,大腦皮層閃過的微電流構建出一幀幀記憶,身體缺陷的向導、拇指銬上的血、燦爛的金發、逼仄的通風管道、青草上流轉的星河。

她透過她的眼,看見頭頂白塔擋去了一半的漆黑夜幕。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望無際的天空……”

她的腦被破壞了,但有什麽東西驅使她的求生意志肆意生長,呈現給阿諾的是一望無際的草地,她在哭泣著狂奔,追上天邊墜落的星星。

那枚戒指上是狄特語:

“場。”

不算漫長的安靜後,八指喪屍瞳孔定格,倒影裏坐落著一座塔,阿諾緩慢將她平放在地,頓了一會,站起來問狗:“你有頭緒麽?”

“沒有聯系過,是父親的直屬任務吧。她是艾倫洛其勒的信使,戒指……我記得是一對。”

阿諾沒有再問。

白噪音室門口房內,百年一遇的熱鬧。

之前明摩西不是沒清醒過,但出不了幾分鐘,就會再次陷入昏迷;這一次秘書長許可了集體探視,看來狀況基本穩定了。

阿諾站在門邊,腳尖抵著門板,抱著雙臂,視線落在腳下。

病床不時傳出幾聲抽泣、七嘴八舌的問詢,明摩西一一回應,直到在錯落的人影中望向門口,他沈默片刻,隨後溫聲道:“都出去吧,我需要一點空間。”

門哢噠一聲合上了,隔開私語聲,阿諾背靠在門後好一會,才走向病床。

她身上披著的仍是研究院制式的白色大衣,明摩西垂眸,替她折起過長的袖口,阿諾膝蓋抵住床鋪,配合他的動作,窺見他的目光半是憂傷半是緬懷。

阿諾卷起袖子坐到他身側:“要提前給你打父愛-001嗎?”

明摩西輕微搖頭。

“沒有正經醫生,爸爸,你今天醒了,明天不一定。”阿諾仰起脖子看吊瓶上往下墜落的水珠。

她蓄謀已久地問:“你會變成喪屍嗎?”

“阿諾,沒有這種可能。”

“我知道。”阿諾嘆息,眼神空虛了一剎,又說,“我知道。”

她安靜地看了會,笑了,像是想到了什麽遙遠的事:“我也以為我沒有。但你看。”她拉了一下衣袖,“這具身體,就是我向‘鐵’的意志屈服過的證據,我記不清為什麽了,跟死亡有關吧?大概。”

“死亡是對你的饋贈嗎?”

阿諾想了一會,搖頭:“我的饋贈不在此處。”

窗外零星落下雨珠,阿諾拉上半面簾子,絨面反射外側青藍的色調,身後的夜燈照亮半塊墻壁。她簡要說明了現下狀況,最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戒指:“一個八根手指的新生期喪屍送來的,聽說是對戒,看她身上的痕跡,另一只可能落到造福隊手裏。”

明摩西接過,對光轉動,摩挲字樣:“八指嗎?我本意是讓她找拉道文求證一件事,結果她一直沒回來。”

“拉道文?”阿諾坐回來,“與‘鐵’有關吧。”

“記得我給你講過的睡前故事麽?”

倆人在一起的時間本就不多,晚上的就更少了,因此,阿諾很快就能提取到在洛珥爾的相關記憶。

“你沒講完。”

“當時我還沒走到這一步。”明摩西吃力撐起半邊身體,“有紙筆嗎?”

阿諾:“這在羅蘭。”

她把一只手輕輕搭在明摩西的手背上,明摩西不明所以地翻轉過來向上攤開,接住她的掌心,一熱一冷,一濕一幹,阿諾做出一個呼出空氣的姿勢,精神體隨著那一口“呼出的氣流”勃然湧現,蓬勃的毛發透墻而出。

阿諾沒有看它一眼,手指驟然用力交握,時間仿佛跨過一個刻度,獅子猶如被重逾萬鈞的壓強擠爆,潰散成無數的星塵碎屑。

明摩西極為清晰感受到一種無關心跳與脈搏引起的嗡鳴,掌心相貼之間,某種通達的頻率在共振,結合讓這種貫徹每一根血管的振動非常明顯,明顯到他已經能感受那些無處安放的星點。

這時,阿諾才擡頭,半個身體沐浴在奇幻的光暈裏。

“來吧。”

她坐在床邊,遞出了“紙筆”。

這個宏大至穹頂的沙盤,正一刻不停地轉變成無數條狂亂的信息,一點點源於思維的動蕩都將引起星塵狂暴的漩渦。

作為被“讓渡”的一方,明摩西輕而易舉調動了精神體碎屑的方位,這片宛如太初的浩瀚宇宙的塵埃,頃刻之間生成坐標與星系,構建出歷史上曾經有過的一幕。

“還記得麽,蒙紀元末期,牧羊人宣講預言,主星將有滅頂之災。在他的描述中,帝國將終結於‘瞬間’或‘鐵’。”

星屑流動著變幻出蒙紀元時期的主星系,一顆恒星、一顆行星和兩顆衛星,持之以恒地靜謐旋轉。

而如今的星空,只有新環風與兩道星環。

“你仍然堅持大月小月是因為相撞而缺損的猜想?”阿諾問。

“不是猜想。”明摩西又在主星系以外的一處構造出了一個大得多、也亮得多的天體,無數碎片蜂擁而至,使得它像藍調濾鏡下的彩虹一般絢爛。

“這是什麽?”

“源頭。”剔透明凈的光倒映在明摩西的虹膜上,他一直註視著,“‘瞬間’與‘鐵’的源頭。”

“就是這樣的一顆星星?”

“一顆生命處於末期的恒星。”

阿諾靜默地目睹它的明亮與耀眼,一個不斷攀升的過程最後都會終結。她等待著,三千多年前蒙紀元的人們也等待著。

最終的爆炸悄無聲息。

光團猛地放大,阿諾的視線中驟然一白,再由黑暗壓縮至球形,色彩艷麗的膨脹氣體與塵埃水墨一般拋灑出去,籠罩出一層泡沫薄膜般的質感。

阿諾目光微移,轉動到坐標不遠處的主星系。

“雙月理論確立得很早,但缺少環風與環辰這兩顆衛星的具體數值參數,公共質心的坐標一直無法達到共識。”明摩西稍作停頓,“拉道文給我寫過信,談及他極度不滿學術界裏‘雙月測算基礎數值庫’,說這甚至稱不上一個模糊區間,就是一個由心證與臆斷構成的隨機數字群組,任何人都可以定義它,因為所有人都不覺得它是對的。於是他花費很長時間收集蒙紀元文獻中,有關雙月到達某個位置時的潮汐記載,試圖通過引力計算它們的質量區間。”

阿諾:“他沒和我說過,公共質心是很重要的因素嗎?”

“公共質心……我明白了,你存在一個誤區。阿諾,衛星是圍繞行星轉動的是嗎?”

“好像是這麽說的。”

“事實上不準確,只是方便理解,所以把更大質量的行星作為一個固定點坐標。”明摩西在她面前幻化出兩個同等質量的小球,用一根直線將它們串聯,隨後讓這根線在水平面上旋轉,兩個小球也隨之旋轉,“這個時候,它們的中心在哪?”

阿諾用另一只手指了下直線的中心。

明摩西點頭,然後將左端的小球增大,繼續讓它們旋轉:“這個時候呢?”

“偏左了。”

明摩西示意她去看主星系模型:“剛剛像是現在的主星與新環風的關系。兩個如此,三個也一樣,雖說主星的質量遠大於大小月,但不代表主星的質心就是三個天體圍繞旋轉的公共質心,它們的中心位置不固定,但隨著雙月軌道的變化而變動,會有一個規律性的運動周期。”

阿諾:“拉道文算出來了麽?”

“這是他在十誡會議上公示的成果之一,通過恒星、主星、環辰、環風四星連成一條線合力下的大潮汐,與兩度呈直角下的潮差,大致得出了一個結果。但他缺乏信心,因為公共質心的位置實在太偏了。”

“聽上去不太好。”

明摩西默然看向了那顆絢爛的末期恒星,很久後才說:“是的,它距離主星系的距離太近了。”

阿諾目光追逐著噴射出的星屑,它們作為精神力的具象化,撞到阿諾的一側臉頰上,像雪融化入水,劈裏啪啦,帶來數以百計的名詞術語。

高能量的擴散沖刷下,坐標框內的引力場開始變形扭曲,而由引力維系的主星系岌岌可危,公共質心過度偏移,導致主星根本拽不住兩顆衛星,等到拉扯至萬有引力的極限,平衡竟是如此脆弱地被打破。

阿諾不由自主稍稍往後仰了一下,環風像是一個拉扯到橢圓的皮球被瞬間拋飛,而另一側,環辰毫無辯駁地砸入主星,動能及質量幾乎碎裂了小半塊主星,光與熱,地裂與熔巖,頃刻吞噬了地表一切生機。

“這就是‘瞬間’。”

明摩西輕聲說。

半晌,阿諾背出那首博察曼帝國遺存的殘篇詩:“牧羊者向王獻上時間之影,大月小月藏於地火的背後,這是鐵的紀元。這是鐵的紀元……”

她輕輕揮手,讓三個天體宛如時間倒流般覆原:“原來如此,雅侖一世選擇了‘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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