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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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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獻花

◎我曾是人,不用他來告訴我人類的不可戰勝。◎

狗能塞進的地方有限,阿諾步下臺階,順著柱子來到大廳的一角,晦暗的光線從高處的斜窗縷縷透入,像一大團毛線混雜在地磚上。

“卡梅朗在附加會議上提了兩點,安全區全線推廣監視。”狗說,“和聯合進攻迦南地。”

阿諾沈默片刻,低聲:“迦南地那邊……是克裏斯汀在吧。”

“你不能指著她。”

“嗯。”阿諾轉過頭,好整以暇,視線直直射向承重柱底座後的陰影,“誰在那?”

話音落下靜了半晌,逐漸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狗漠不關心扭過頭看向窗外,兩三個互相推搡的向導擠擠挨挨地出來,虛晃的光點點灑在他們身上,或許是阿諾背後的狗太有存在感,幾人沒走多遠就抱團站定了。

“找我?”

最前面的向導被左邊同伴在後肩催促地推了一把,絞著手用不高的聲量說:“請問!你真的是主席的向導嗎?”

阿諾:“想問什麽?”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呃。”說話的那人期期艾艾的,十指糾在一起,“那你一定……一定……”

阿諾:“什麽?”

“摸過他的孔雀吧!”

阿諾:“?”

空氣突然寂靜,三人餘光亂飄,還是前面的人最先在阿諾空白的表情下撐不住了,大聲道歉:“對不起!是我們無聊了。”他拔腿一跑,剩下兩個也骨碌骨碌趕緊跟著溜了。

阿諾回神,啼笑皆非:“原來他們也會想這個嗎。”

狗:“摸過嗎?”

阿諾:“……”她撓了撓下巴,“忘了,他不太讓精神體出來玩。”

“那就是沒有了。”

“……”

狗貼著墻面往外走,更換說話的地方,一簇簇窄窗的漏光在他身上斷斷續續掠過,過了一會,他回頭。

“還想著呢?”

“哼。”

阿諾和狗一路從空中廊橋踱入白塔研究院,哈瑞吉上位後,對這一塊的範圍逐年收緊,很多實驗室改建成別的用途;之後便是天災導致白塔內部喪屍異變,研究院構架易攻難守,也是最早被放棄的地區,毀壞嚴重,破敗不堪。

狗提前用源認知清場,阿諾踩著滿地碎屑走入大門,玻璃渣子在腳底咯吱咯吱響。她東看看西摸摸,從工作間半枯的盆栽上揪了一片葉子,夾進一本未寫完的日志裏,每個工作間都要探頭瞧兩下,最後她鉆進一破墻,嘀咕兩句,出來時順了一件小號的研究院白色制服。

狗走得比她慢得多,駐足在窗邊看園子五花八門裏植株,突然兜頭撞上一柱水流,阿諾從景觀園裏截了一根跟她差不多粗的水管抱著對他沖,從頭到尾刷完,又把水管一拋,掛他背上,站在他旁邊給自己上下沖幹凈,濕淋淋甩頭,喊狗拿毛巾。

狗給她叼來一塊毯子,阿諾胡亂抹了幾把,套上幹燥的換洗衣物,伸出的胳膊顏色斑駁,電流在皮膚上遍地炸開焦黑烙痕,彈片割裂的疤、粗糙縫合的線頭,這不是一具人體所能承受的傷痕,與異態種並肩而立時,偏似兩具怪物。

“迦南地就要消失了。”狗說,“保不下來。”

“也沒必要吧?”阿諾左右看看,衣服還是有點大了,她跺跺腳,實心地磚發出沈悶的響聲,仿佛是在試衣間的閑聊,“卡梅朗推平迦南地的象征意義遠大於實際,喪屍沒有社會,迦南地也不是一個國度。事實上只會是一次無望的耗費,喪屍又不會因為迦南地的消失而滅絕,人類才是土壤。”

“卡梅朗應該能想明白這一點。”

“你是說他還在削弱洛珥爾和狄特的國力?”阿諾雙手插袋,“不是吧,這個時候了,他還想著內訌,人類沒救了。”

“阿諾,認真點兒。”

“好吧,我是這麽想的,卡梅朗的立場就兩個。首先,他沒有和喪屍站隊,不然爸爸、你、我、克裏斯汀之中他必然要長期聯線一個。所以第一立場,他代表人類利益,用這個解釋附加會議,說得通,收歸權力,統一管理,迦南地覆滅就是人類重振的第一槍。但有一個前提:他必須對聖塔基因一無所知。”

“是啊。”

“否則,兩個附加條件相輔相成,馴化自由意志,同時打壓喪屍。”阿諾豎起兩根手指,眼中灼灼的冷光,“他不屬於人類和喪屍任何一方,第二立場,他是‘鐵’的役徒。”

脆冰在鞋底踏過的地方猝然碎開,研究院四面透風,水閥掛著冰淩,碎玻璃上浸了層霜,映出一片波光粼粼。

“針對第一立場,我不需要做什麽,卡梅朗在親自給人類挖墳。我直接假設是第二立場,人類即將淪陷,喪屍伴隨消亡,這樣看來,迦南地不算什麽。”阿諾靠著長廊漫步,“目前我還不知道‘鐵’除了侵蝕源認知還有什麽手段,但根據卡梅朗的動作來看,兩個附加條件,除了消耗現有的革命期,能從兩個源頭扼殺高階喪屍的誕生。”

“白塔和迦南地。”

“對吧,白塔是根,迦南地是莖。據我所知,洛珥爾白塔公會和狄特白塔集會與政府關系不是上下級,半官方組織,卡梅朗完全能拿他們開刀,顯性基因——只有哨向異化——才存在進階可能,卡梅朗這是在掐根。”

“看來你也不是全然不理會迦南地。”

“爸爸的資料數據和藥劑設備是重中之重,第八次天災已經降臨,沒有時間重覆作業了。”阿諾臨窗遠望,“卡梅朗想要遏制催化效率,他想幹的事,我一般都對著幹。”

直至半夜,阿諾才從研究院回來,這個點除了輪班的哨崗,其餘人都休息了。她正要從樓梯間走出,有個青年突然喊住她,告知她主席手術後被轉移到上層的白噪音室。黯淡的光從他背後的窗口暈開,阿諾只能看清他臉孔上有一道犁過耳廓的彈痕。

阿諾點點頭,無聲地路過他。白噪音室的樓層異常僻靜,明摩西病房的外面,門口站崗的哨兵隨著她腳步聲的靠近肌肉繃緊,阿諾沒進去,趴在玻璃上看了一會兒,離開時,發現門旁靠墻倒著四五朵小花。

她蹲下去,撿起來一支,花瓣懨塌塌的,不大可能是從外頭冰天雪地裏弄來,大概是囤積農作物根莖上殘留的花。

後來幾天,阿諾每次來都能看到墻邊更換的生機勃勃小花,沾著水,不知道它們是怎麽活下來的,在寒冬的手心裏,綻放出美好的祈願。

“他們與爸爸脫軌十多年了吧。”

阿諾跟狗說起這件事,神情懨懨的。

鮮花、祝頌、羅蘭的英雄,白塔裏的幸存者一廂情願留在那個年代。他們不會也不想聽無人區荒地上的被驅逐者經受過什麽,但只要聽聞過洛珥爾君國第八總局的M先生,就該明白明摩西與舊部在記憶中美化的那個“首席”,顯然存有修正方法論後的認知偏差。

“麻煩啊……”

“你是他的向導。”狗一語雙關。

“所以花什麽時候摘完呢。”阿諾眼角落下陰影,襯著她孩子的面龐,說不清是天真還是深沈,“他醒來看到會很痛苦吧。”

狗:“說是這麽說,你也沒動他的花。”

阿諾弓著脊背坐在低矮的石質窗臺上,與冬日一同陷入靛色的寒夜,裸露後頸鋪著一層橘金色的暖光,那是從別的地方投射到玻璃上的。在這片冷寂的平地上走遠一些,能看見這座籠罩在夜色裏的塔上幾個小窗口燃著光,溢滿熱騰騰的活氣,掙紮向上,剝除強加意志的普通人努力著,追逐有朝一日終將實現的溫暖。

不是沒考慮過,狗與阿諾心意相通,清楚她的另一個選擇是折斷白塔人員自由意志,盡可能地使之感染異化,重點催化擁有醫療技術的喪屍,那麽此時守護在明摩西身邊的則會是一座堅固而寂靜的墳墓。

她從花叢前走過。

阿諾一動不動蹲在石臺上,狗走近了些,低頭溫柔地貼貼她的頭,接觸時靜電啪然輕炸,像一簇落在她額頭上的火柴:“我們的星星。”

秘書長在月餘之後的一天清晨專程找上阿諾。

在明摩西未醒時期,秘書長不太關心“主席的那位向導”做了什麽——她想做什麽也阻攔不了。據站崗的哨兵說,第七子是有點奇怪,和主席的關系不太親密的樣子,主席情況不好,有並發癥狀的那幾天,不說沒露出過擔心的表情,好幾次都是在外面看看就走了。

哪有這樣的啊——白塔內部非常自然地傳起了風言風語,主席是被強迫的。

好在令人提心吊膽的沖突事件並沒發生,一來她對主席的治療進程十分配合,再者,“人不能和一具屍體講道理。”

何況她還有狗。

高處的空氣稀薄,風級強,秘書長圍巾兩條短擺舞動得劇烈,她來也不是源於無定論的事,歸根結底因為面前這一套設備,第七子以原先的通訊設備為基,搭建起了簡易的信號塔,這時正在若無其事地調試頻率。

“我不得不說這樣很危險,卡梅朗對白塔的監視沒有放松過,歷經幾次試探,現在好不容易制造了有利的假局面,你也不想卡梅朗懷疑以至於追蹤到主席的所在地吧?”

“嗯。”

“那你在幹什麽?”

“做必須要做的事。”阿諾擺擺手,狗退後一步,讓出控制臺,她一心二用地蹲地對接電源,“秘書長閣下,你知道卡梅朗進攻迦南地的事吧。”

“我們自身難保。”

“你這麽想也沒錯,但總有些路與這相悖,我覺得你能懂,從你決定舉著雙手向我走來的那刻,你就懂了。”

這一句落地,半天沒有回應,忽然一聲鎖扣響,扣上的門無聲蕩開,外側階梯上不知什麽時候站滿了哨向,一個年輕哨兵不顧秘書長立刻讓他們退後的手勢,毅然道:“我們與你們的路不要混為一談,你的家是家,我們的就不是嗎?因為你死過,就認為我們都可以輕視生命了?不,我要繼續見到明天——我要活,我們要活!”

那一聲“活”撕破了長空,驚潰眾生,千萬年來,風雲聚變,為了這個字,為了刻骨的本能,人類攀爬前行,修建起高墻,銘寫了碑文,不停生長,不曾止步。

哪怕字已腐朽。

阿諾放下電源線,擡頭:“都想啊。”

那一雙綠色眼眸暴露在了弱光線中,平靜至極,秘書長微怔,頃刻間與記憶中的目光重合,哪怕精神墜落的那些年,都只是封存,未能忘卻。沈默後,她出口的話變了。

“我需提醒你,卡梅朗從不失手,掏空三個國家家底籌備這一次全線反攻,你不可能戰勝這股力量的。”

阿諾笑了一下,研究院的寬闊白衣迎風揚起,如一只欲飛的鳥。

信號塔搭建完成,她在狂風中按下啟動。

阿諾站在這風口,發絲飛舞,電流在她掌心串通化作磁與波飛躍第一縷朝陽,她站在雲巔直視前方,高聲道:“我曾是人,不用他來告訴我人類的不可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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