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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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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鐵箱

◎墜落吧!該墜落了!◎

風雪的侵襲下,阿諾望著一個裹著絨帽的高個女人大步走來,圍巾舞得猛烈。

狗後退一步,幾個眨眼,雙方的直線距離拉到五步之內,氣壓下沈,荒地上寥寥杵著的幾根殘破的旗,發出碎冰的裂響。

雪塵自腳底往上揚,阿諾掖下耳畔的碎發,雖然視野被環境阻擋,但已是能說話的距離了。

高個女人稍作停頓,似乎是下定決心,再踏一步。

異變突生,屍堆延伸出一條凍結實的小臂拌了她一腳,她狠狠摔在地上,崩掉的牙彈出幾步遠,下頜磕出一條血。

阿諾的瞳仁微動,追隨至蹦跳到腳邊的一顆斷牙。

下一刻,雪塵大股撲上她的臉,其中裹挾的一團人影正擊她門面,阿諾反應迅速向後閃去,腳脖卻被卡了一下,正當踝部下意識擡高閃避、重心不穩之間,下頜處驀然突刺出一只包裹皮革的手,她喉間猝不及防被橫劈一記手刀。

巨大的黑影掠過上空,狗一臂揮來,阿諾身體後傾,失去平衡,往上看的時候,正值那個借雪塵蔽身的高個女人破出層層雪粉,翻身蹬在狗的關節處,借力後翻,冰晶劈裏啪啦拍在阿諾身上。

眼看高個女人鍥而不舍,阿諾擰身爬起,倒退幾步,然而她很快停住了,有所察覺地擡頭,仰望近在咫尺的塔,半晌無聲。

在她退出京觀掩體的一剎那,幾十架扳機同時扣緊,準星鎖定了她。

哨兵的殺機猶如實質,錐刺般封殺她的行動軌道,未必能對革命期喪屍造成殺傷,但如果有重型武器,濺射到後方會是不小的麻煩。

狗遞出的源認知有輕微的波動,阿諾回過頭,拍了拍身上的雪。

高個女人雙手撐地,並不急著站起,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沒落到阿諾身上,直直越過她翻飛的衣邊,看向她來時的方向,喪屍群排列嚴整,嚴密防護著什麽東西,影影綽綽間晃出擔架的一角。

行動毫無規律的喪屍能做到這種地步,視覺效果叫人咋舌。

兩眼的功夫,高個女人目光如電閃回,與阿諾混沌的綠瞳對撞,她後腳蓄力踏地,雪塵再揚,阿諾沒有動,只伸手在臉前擋了一下,等視線恢覆清明,高個女人一臂呈三角狀鎖住阿諾頭臉,另一手持槍,保險打開,槍眼在阿諾下顎頂出一個小渦。

然後她一個膝擊,打在阿諾腿彎,意圖挾持她前往後方喪屍群。

狗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看她腳下不出意外地一個踉蹌,沒能拽動阿諾。

“初次見面。”

她錯估了革命期喪屍的骨骼密度,阿諾邊打招呼,一邊出其不意地掄肩捋開那支槍,半轉身,反手幹脆利落照著她咽喉制去,但女人脖頸處附著數層皮革防護,阿諾一時間滑脫了,力道順勢下切到她的大衣,扣子劈啪摔開。

電光石火之際,阿諾指尖劃到了幾卷纏繞的電線,風把散開的大衣掀開了,數處紅點閃爍。

阿諾瞳仁微縮,剛要確認,一記槍托狠砸到她後腦,她動作遲了半刻,再次被繞後,槍桿橫跨脖頸,兩端由一對精壯手臂門栓一樣扣死,阿諾單薄衣衫的後背重重貼在女人身上,勾勒出幾塊無法忽視的輪廓——這個人真把自己綁成了一個移動的爆破源。

高個女人擠出嘶啞的音:“讓我確認主席是否存活。”

“怎麽稱呼?”

“帶我去看!”

阿諾:“你穿成這樣?我拒絕。”

阿諾鬢角微濕,後方齒間呼出的白汽肉眼可見地顫抖。阿諾不用想也知道,在這些白塔哨兵的眼裏,殺喪屍跟殺屍體沒有兩樣;而阿諾這一方更不憚於殺人,到來之前,她是默許喪屍強襲白塔的。

兩方都能在瞬間毫無心理負擔地做出“殺滅敵方”的決定。

能僵持在這裏,是建立在明摩西的名譽之下。

背後大衣蘊含的人體熱氣源源不斷揮散,阿諾在走神時聽到了倒計時的嘀嗒聲,她並不慌,這個局面對於她來說不是生死存亡,破局的辦法也想到了,哪種選擇符合爸爸的預期,她當然知道,只是在權衡要不要這麽幹。

最終,她嘆了口氣,手插進袋裏。

倒計時中,阿諾開口:“我是明摩西的向導,離我遠一點?”

箍緊的鐵手下意識往裏收了一下,隨即僵住不動了,阿諾能感覺到兩道視線正盯著自己的後腦勺,時間之久,好似要燒穿兩個洞。

阿諾索然無味:“能看出什麽嗎?”

頭頂的聲音猶疑不定:“你是人類?”

“迦南地第七子。”

“那不可能!”

“說說,哪種不可能?”

“喪屍和人類怎麽……”

“這個命題我很難說清啊,不考證點別的嗎?我以為你們會對他的私人生活更感興趣……”

阿諾微微仰頭,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調動糾纏態下的精神絲,數十支孔雀翎扇面一樣鋪開,在冰雪上輝映出絢麗的色澤。

“把身上的拆掉?不願意就算了,就在這裏引爆吧,看你也不怕死。”

白旗抖動得平緩許多,風勁小了些,地上扔著七零八碎的固態炸藥,還有幾桿不同型號的槍,一些戰術衣上裝配的刀具,堆在一起閃爍寒光。

阿諾抹了下鼻腔裏蹭出來的血,瞥了狗一眼,轉身向外側的喪屍群走去,高個女人兩手空空束緊了大衣,幾個踏步跟阿諾並齊走,又因為跨度太大,急不可待走兩步再克制地蹭一步,扭頭緊盯著阿諾跟上來,透露著對她短腿的強烈不滿意感。

過去十四年了。阿諾不急不緩地想,還真有忠於舊日願意解除武裝的人啊。

殺了她,爸爸會哭的吧?

喪屍們無聲地從外圍退開,阿諾長驅直入,來到中心的白色擔架前面,明摩西頭微微側著,臉色蒼敗,呼吸微弱,受傷部位還在大面積輕微滲血,未能浸透新換的紗布。阿諾利用結合的優勢人為降壓,一直控制他的血液流速,新陳代謝也被摁在一個極低的閾值內。

高個女人墳起的雙肩一下子塌下來,她呆呆地杵在屍潮中,天空沈沈壓著陰雲,卷地荒草被炮火熏得焦黑,她的神情卻與殘酷的環境格格不入,有一束舊時代的陽光雨露漏在她的臉上,盤旋著白鳥的光影。

“怎麽稱呼。”阿諾凝望她的臉,第二次發問。

“……白塔委員會秘書長。”

阿諾思索了一會:“現任嗎?那整肅運動前的秘書長……”

“也是我。”

“居然沒死嗎?四年前,我看過你寫的日記。”

“七四年的記錄是嗎?原件早銷毀了,你看到的應該是卡梅朗根據我的一些口供故意布置的。”

“啊。”

擔架在簇擁下緩慢朝白塔移動,支撐白長旗的桿子哐當一聲,從高窗砸落,歷經十年之久,孔雀回到闊別已久的出生地。

秘書長埋著臉走在擔架的斜前方,恢覆了一直以來沈寂麻木的表情,額角與耳後都有利器造成的不規整溝壑。她在明摩西的主席最後任期中監視了這位有史以來最臭名昭著的羅蘭公敵,而後也遭到清算。明摩西的命運蓋棺定論後,她果決放棄了與舊部的一切牽扯,主動剔除所有痕跡,急流勇退,三緘其口,在監視中很是安靜一段時間;整肅運動過去幾年,哨向人數斷崖式稀缺,管理層空置太多,經歷幾番秘密審查後,她又被覆起原職。

造福隊的高壓管控下,白塔變成養殖場、仇恨營與意志的棋子,她沈默不語地維系著白塔日常事務,參考造福隊的名單,簽署各項的清除文件,做得如此老練純熟,比卡梅朗培植的親信還要地道。好像上一屆主席領導下的記憶整整齊齊地消失了,替換它們的是一口嚴絲合縫的鐵箱子,她有時會在深夜從床上屈膝坐起,默默看著那一口鐵箱,覺得自己不該是這樣的人,但她也拿不準,為什麽會像機器一般冷血呢,真的是這種容易拋棄軟弱感情的人嗎?哪怕只是愧疚?都沒有啊,一絲也沒有,昔日同伴哭喊謾罵著濺到她臉上的血,也不感到燙,她的悲喜共情一並合進鐵箱,聽胸腔空洞洞地回響。

只有在思考未來的時候,某個瞬間,她會覺得自己在等什麽,可分明沒有任何托付或征兆;錯覺一閃而過,現實接踵而來,羅蘭的明天仍舊掛滿屠刀,她從高處俯瞰,一車又一車的幸存者拉入多摩亞墻,對腐朽的白塔念出舊日的祝詞。

要到什麽時候……

墜落吧。

偶爾她會出現幻覺,剛剛的自己正在無端狂怒,但無論是身旁的人還是監控都告訴她無異樣,沒有比她更完美的楷模了,八四年的“孔雀翎喪屍事件”與“M.M押車事故”都沒有激起她半點失態,她對總意志的忠誠萬裏挑一。

也許是吧,她就這樣。

她是螻蟻,也是踩蟻人。

究竟還有多久……

她擡頭去導出大廳上方顯示的哨向紅色指數,如往常一樣工作,忽然屏幕沒來由地閃爍出磨砂的線條,腳下牽動出微微震顫。她不禁站起來環顧四周,電子設備齊刷刷產生花屏,世界的吊錘在信號間斷時停擺了。

花了很長時間才傳來指示,四十一區遭受不明原因的劇烈地裂,喪屍大幅入侵,警報四起。

“可恥的人類叛徒……”

渾身過電,多年對總意志開放的大腦比她更快地譴責,然而狂吼聲愈加猛烈,萬千個鐘塔晃起銅鐘,她按住了頭,明白了一直等待的,便是此時,那就是此刻!

她又一次、又一次站在鐵箱子前,四面空蕩,有風聲,原野的風從天際洶湧刮來,頃刻間鼓起她的頭發衣衫,撕開了鐵箱上無形的封條。她伸手去摸那堅實無比的外殼,輕輕地,沒有用力,重鐵卻風化得那樣迅速,銹蝕的沙塵撲滿她的眼,她伸手去揉,數個片段在她虹膜上飛閃而過,狂舞的標旗,積灰的吊瓶,枯瘦的手指,還有一雙青木灰的瞳孔,倒映的死去的紅格子頭紗女孩。

墜落吧!

她張開雙臂,感受到了烈烈長風,噪音連成一片,喧囂在人間。

她在接二連三的驚呼中睜眼,怔了一下,低頭,掌心是大把冒出銅絲的電線,斷口平滑,而她另一只手姿態熟稔收刀,動作仿佛演練過成千上萬次。

“秘書長!”有人低叫,就要轉身去拿備用電軸,她想喊不,可身體已經出動,猛地照頭切去一刀,將人打翻在地滾了幾周,同樣是刻進肌肉裏的意識,她為這一刻推演了多少年?

多少年……

失落的靈魂從鐵箱裏覆蘇,嚎叫著蹣跚爬出,痛楚暴烈,憤怒同樣暴烈,頃刻間將灰白的軀殼塞滿,以至於她根本評判不了自己的精神狀態,無法思考,無法訴說,她本能地走向前來監視調度造福小隊長,對上他茫然失措的眼,啪地扭斷他一側胳膊,掏槍,貼面,連開三槍。

禁止鳴槍的標語迎風飄搖,彈殼彈射到地上,硝煙裊裊,沖擊力震碎了腦組織,造福小隊長瞪大眼珠往後倒在墻上,血珠飛落到她下頜。

這次她終於感受到了,用手一摸,是熱的。

墜落吧!該墜落了!

一如孔雀墜塔,一起吧,光於十年前已墜落。

三〇八七年,三月四號上午時分,白塔委員會秘書長叛變羅蘭,清剿駐守的造福衛隊及抵抗分子,隨後率眾砸爛一切與總意志通訊的設備。

這道被總意志哈瑞吉譽為最堅固的防線,倒戈只用了一秒。

那一秒鐘,源於明摩西病重離去前握住她手問的一句話。

“你還忠於人民麽?”

“是的,主席。”

白塔的地磚透著陳年舊態,沒有專人做清掃,許多搏殺的痕跡還留在上面。阿諾踏上去,往周遭看了一眼,第八次天災後白塔內部也發生多起哨向感染事件,一些禁閉室砰砰響,關著來不及處理的喪屍。

明摩西的擔架很快被接入臨時搭建的手術室,由於白塔指揮權的變動,現存活的哨向中沒有專職醫生,只能緊急調度過來幾個接受過相關訓練的,一時間走廊裏全是忙亂的腳步聲。阿諾套上簡易的凈化服,走向手術臺,眼角瞄見樓梯間有人匆匆運來一箱向導素,不論何時,向導素都是珍貴資源,這種惡劣的環境,這麽多大概是幾十個哨兵兩三個月的分配量。

站在門口調度的秘書長被推車的邊擦了一下,伸手卡住了:“靠墻,裏面有向導。”

“啊?可是一個向導能提取的劑量……”

“主席的。”

“秘書長您在開什麽玩笑?”

透過小窗,隱約看見阿諾的背影,她以手背輕搭明摩西的頭頂,環繞臺架的體征儀器屏在二者接觸時戛然顫動了一下,電波變動輕柔,一一將數值拉進適合的閾值,有如神跡。

阿諾退開幾步,貼墻站立,待命的哨向憋住海量頭腦風暴,圍上切開黏在傷口的衣物與紗布,阿諾全程沒有看向他們任何一個人,視線固著在手術包布的一角。

漫長的手術進行到尾聲,沒出意外情況,阿諾再次調整了明摩西體征的各項參數,推門出來。

秘書長條件反射地站起,見到她又往後站了一步,阿諾一邊扯掉身上寬大的纖維皮一邊穿過走廊,兩側等的人也無聲退開位置,她眼簾低垂,將團成一團織物扔進垃圾桶,路過樓梯間時,腳步稍頓。

狗喊住她:“阿諾,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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