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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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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雪

◎他們的身影都瘦長拔高,像樹林裏指著天的荊棘。◎

“怎麽可能……”

傍晚時分,位於與三十九區交界處的檢測所人頭攢動,白卦人員們圍繞著一臺機器,不可置信地竊竊私語。

針對四十一區的搜查中,造福隊在一處磚石上進行了血跡采樣,這份樣本按流程送往此處入檔。然而很快,卡梅朗就被通知此事有蹊蹺,需他親自來一趟。

“純度93%……”

卡梅朗坐在一側,翻閱著打印資料:“明摩西的初始純度是多少?”

“76%。”

卡梅朗兩根指頭搓著頁腳:“我記得最高記錄是在洛珥爾王室?”

“是的,洛珥爾的提提爾·雅侖公主,純度91%。”

卡梅朗拽了拽衣領,目光仍駐留在那幾張薄薄的軟紙上,周圍陷入一種詭異的壓抑,當他再一次擡頭時,所長小幅度後仰了一下,仿佛預知了他的猜測:“提提爾公主是哨兵,不存在雙哨結合提升的假說。”

“洛珥爾發出過公主失蹤的通告,我記得有。”卡梅朗將資料卷成筒,忽輕忽重地敲擊,“存在另一種可能嗎?”他擡眼逼視所長,平平靜靜地,帶了絲笑意,“好好想一想,所長,另一種可能。”

冷汗順著鬢角濡濕臉側,所長兩片嘴唇囁嚅著,更像是在竭力逃避某一種猜想:“開玩笑的吧,大隊長,我在白塔研究院與……這個共事過,實驗初期他就掐斷了這個項目,他上任塔委後也是一直嚴厲禁止的啊。”

“我曾在白塔研究院……服役過。”

卡梅朗忽然開口,五指下意識微微動了一下,“據我所知,對這個項目了解最多的也是他,沒錯吧。”

所長沒說話,低著一顆碩大的腦袋,不遠處設備的藍光微微映在他耳廓。

椅子腳吱嘎一響,卡梅朗站了起來,他比所長要高一個頭,湊到他臉旁的時候極具壓迫性,他眼中是一種深思了許久、瘋狂到極致的冷靜:“所以,是的吧。他繼續了這個項目,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殺害一位仙草王朝的王室成員,這個報告也許你能做出來?我你對祖國的忠誠沒有影響你的判斷,他不是你舊日的同事,不是白塔主席,他是羅蘭的叛徒。”

溫熱的大手按壓在所長的肩膀上,用力捏緊,“我知道還有記得歷史的人對他抱有幻想,我並不介意,但從他在安全區外決定活下去的那一刻,他已拋棄原則。我只希望你們受到的傷害能少一些,這才是造福隊的初衷……”

砰!

輕微的交談聲終止,門被猛地撞開,幾個滿頭大汗的警衛上氣不接下氣,但這種失態被另一種詭異的現象掩蓋了,率先引起眾人註意的,是他們的腳下開始蔓延的震動。

白卦人員們交頭接耳,不時往窗外眺望,卡梅朗直起身子:“怎麽回事?”

警衛連滾帶爬地大聲報告:“大隊長!緊急事況!”

這一天的世界,餘暉降落得比往日要緩慢,灰黑的煙塵像是存在於火山口一大團一大團冒上天空,地表仿佛是裂開一個口的氣球,呻吟著向周圍萎縮而去。

白塔靜靜矗立在視線的盡頭,漸漸被不斷往上空攀升的黑沙淹沒,狗大開大合地撞擊揮爪,清掃幹凈多摩亞墻上的重炮與哨崗,眼前一閃,阿諾已迅疾抓住升降梯的繩索,滑下多摩亞墻內側。

“啊啊啊啊——”守衛在多摩亞之上的士兵驚怖欲絕地奔逃,不少從墻垛處墜落,餘下的被拍成一灘血肉,從高空看下去,以狗為中心的一條灰白長路上,不斷濺射出朵朵血點,遠處反應過來的哨崗拉響警報,組織人手反擊,但很快,滔天的塵浪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滾滾而來,受狗源認知影響的屍潮緩慢跟著後面逼近,結成人墻攀爬上安全區。

四十一區的煙塵很快向多摩亞墻席卷而來,撞擊到這一層阻礙後往上暴起,視線被遮蔽,嗆咳聲此起彼伏,狗龐大的身軀在其中若隱若現。忽然,他似乎在狂風中噴吐出一口氣,這似乎是一個信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灰黑塵霧中傳出語無倫次的尖銳嘶喊,風地將眾多哀號哭聲吹散出這座墻,這個禁止傷痛的國度突然間鮮活起來了,朝果核之外發出了一聲鳴啼。

時而有狂風將某一處的黑塵吹得輕薄,顯露出半張瞪大雙目的殘屍,撕扯到稀疏的毛發黏在地上。

剩餘還走動著的是穿著士兵制服的喪屍,它們背對著狗而去,追逐同伴的腦漿。

狗轉過頭,眺望著已無法辨認的原發地。

此刻的四十一區,正是一個不斷往下陷落的天坑,人的大呼小叫早就聽不真切,天地間,只有崩裂與撞擊的巨響。

米柯混混沌沌地從壓垮的審訊室縫隙間鉆出來,她雙腿好似失去了知覺,仰頭時灰色的雪花正從上方飄散,被狂風卷去遠方,雨溫熱地打在臉上,帶著一股腥味。

她突然驚醒,發瘋一樣朝還未陷落的區域全速奔跑,街道旁巨石下有伸出來的手腳,還有在縫隙間掙紮呼救的人。遇見第一個還活著的人時,她腳步稍微停了一下,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搖頭,但她的腳率先跨過了那一道障礙。

“對不起,對不起。”她大聲喊叫,鼻涕眼淚洶湧從臉頰滑落,天災之下,歉意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消融在了亂石瓦礫中。

入目全是煙塵,辨不清方向,她在狂奔中腳尖猛地勾在一處,整個人絆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膝蓋與手掌登時傳來摩擦的刺痛。

她粗重地喘氣,手腳在短短的停滯中泛上酸軟,這時,左側的樓房發出轟隆的裂響,頂層整個樓頂的陽臺塌落,在米柯的頭頂籠罩出一片黑影,她手軟軟地撐在地上,絕望地尖叫起來,但一道長錐形物體從她眼前甩過,側面擊打在那塊石頭上,氣浪猛然爆開,碎石飛濺到各處,米柯木楞楞地保持著摔倒的姿勢,盯著灰霾中的奇怪人影,它比房屋低不了多少,像一個放大的火柴人,四肢僵硬地揮舞著,拋飛墜落的石塊。

這時,同一個方向有人穿過跑了過來,一側手臂捆了繃帶掛在胸前,見到她時怔了一下,隨即過來拉她:“米柯!”

是塔站裏認識的人,米柯順從著扶著他爬起來,跟著他一路小跑。

“怎麽回事?這是……”米柯回過神來,轉頭看去,那高瘦的人影仍在不遠處,她急忙又問,“主席呢?主席還好嗎?”

“主席在前面排查路段!因為今天的運輸計劃,我們的人幾乎都聚集在據點裏,逃出來很多人,但是要……”

“等等!等一下!那裏——”米柯忽然拽住前面人的臂膀,循著她的目光,斜前方突然撲過來一個扭曲的人影,迎面而來的就是青紫的臉與脖子上撐開的裂紋,露出紅白相間的筋肉。

隨即它被一陣疾風拋飛,這陣風甚至將二人掀得往一側退了幾步,米柯驚魂不定地向後望去,之前的長錐又出現了,它慢慢地退回霧氣後,盡頭連接的是那個怪人影的肩膀。

“那是……什麽東西?剛才是喪屍?安全區內為什麽會有喪屍?”米柯喃喃自語,腦內一片空白。

“不用怕,那個就是我們這幾個月運輸的……東西。”塔站的同伴大口喘息,又因為吸入過多粉塵而劇烈咳嗽,“主席說,這裏會持續塌陷,還存在喪屍的傳染源,所以我們要盡快離開。”

沿途令人作嘔的腐臭味越發濃重,地裂越來越頻繁,米柯捂著口鼻穿梭其間,等她再次見到聚集的人群時,不由熱淚盈眶。街道盡頭還未倒塌的建築,依稀看出是檢測所的模樣,越過這裏,就是三十九區的邊界了。

黑塵漸漸稀薄,隊伍前方明摩西的身影若隱若現。

“是主席!”她心裏猛地放下一塊大石,甚至有些安心地想,“我安全了!”

她凍結的思緒到這時才轉動起來,感官也活絡了,周身都向她傳遞饑餓、酸痛與疲憊,雙腿重得擡不起來。

“不過沒事了,等安頓下來就可以睡個覺,我還活著呢。”

同一時刻,明摩西在檢測所前方短暫地停住腳步,經過他與八指的數次排查,這條道路是目前唯一通暢的出口。但看見墻皮上數根連著街道各處房屋的外露彩色電線,他瞳孔輕微縮了一下。

“都離開!”明摩西忽然揚聲喊道,幾槍崩掉檢測所大門的鎖,暴露出大廳裏一個巨大的電箱,米柯只短暫地瞄見一個鮮紅的倒計時數字。

沒時間了。她想。

真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突然平靜下來,像一滴水落回海洋。這一條街都會被移平吧,這下能睡個安穩覺了……

“主席?”

您不跑嗎?

米柯覺得眼前一切都變慢了,只見明摩西當機立斷上前扯脫連接電線,帶出手掌心一縷血跡,下一刻,無征人驟然橫跨幾步沖上前,雙臂張開,如同兩排欄桿,將人群硬推向前方,用身軀抵擋住爆破。

“主席——!!”

時間恢覆常速,驚慌失措的嘶喊中,轟隆一聲,濃雲升天,檢測所盡數坍塌。

大門炸上了天,燃燒的物件四散拋飛,亂砸在眾人頭頂,點燃數處建築物,米柯正匆忙抱頭找遮蔽,不知誰喊了一句:“後面回不去了!跑啊!三十九區就在前面!”

米柯被大部隊裹挾著,朝天災範圍外進發,她試圖回頭,卻根本沒法在密集的人頭中窺見後方的全貌,只能在高瘦人影的遮擋下,瞧見幾眼半空中連綿不絕的火焰與濃煙。

她再次陷入一種延後的惶恐中,腳底好像踩不到地面,這麽跑下去……能跑到明天嗎?

路況越來越平坦,裂紋也逐漸少了,攔路障旁的守衛亭空無一人,看來都提前撤離了。

他們面前,是新的天空。

那個帶領她的塔站同伴一馬當先沖過了三十九區邊界,像一頭矯健的雄鹿,甚至還心有餘力地回頭朝他們鼓舞地笑了一笑。

一顆子彈驟然穿過他的腦袋,他的笑容定格在一片血霧中,隨即,一連串血霧在他身上不同部位炸開,他整個人像篩破了的麻袋一樣,巨大的沖擊力將他顛來倒去地扭曲著。

直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機槍還在噴吐火舌。

血在他身下滲出一灘,緩緩蔓延。

所有人都嚇得停下步伐,僵立在原地,三十九區各路電閘沒有在天災中被破壞,前方等待他們的是天眼固定機槍無情的武力阻截,而背後,未停止的連鎖轟炸隱約在煙塵深處隆隆作響,還有不知何處逐漸逼近的喪屍磨牙聲,眾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懷抱著孩子的母親停下了拍打的手,啼哭聲有一聲沒一聲地響在死寂的邊界上空。

三十九區街道上方掛著的屏幕顯示了方才那人的基本信息,“紅色指數:35”一欄持續閃爍著,它的下方,硝煙剛剛散去。

“不對啊,早上我才和他一起工作,他的紅色指數分明有六百多……他……”

“那是早上。”有人陰沈回答。

人群陷入死寂,沒人敢拿自己嘗試,剛才的希望轉瞬破滅。究竟怎麽才能活下去,怎樣才能穿過這一道防線?

主席……主席已經不在了。

米柯忽然靈光一閃:“活性物質……”

她忽然對這個思想產生了膽怯又畏懼的心理,但當她擡頭時,發現同伴們都在交換著眼神,一雙雙瞳孔裏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亮得駭人。

原來想起這一點的不止是她。

“主席說過……是提取這東西身體裏的活性物質,對吧?”

“它聽不懂的吧……還是小點聲……”

“也就是說,可以……是可以的吧。”

米柯心若擂鼓,匆忙四顧,許多張面孔交頭接耳地躁動起來,擰成一團蟻群,齊心協力地咬著牙、噴著氣。

“幾個月來我們就是在運輸這個東西啊,我甚至殺了我的兒子……”

“沒錯,就差一步了!死了那麽多同伴……就差這一步了!”

“那就上吧,沒辦法了,上啊,快過來!”

他們手攙扶著手,肩抵著肩,迸發出一種可怖的希望之火。

天空中,雪花輕盈地飄旋,無休止地。

無征人茫然地望著天空,他的踝部關節被幾個人合力絞斷了,接下來是膝關節,髖部重重砸到地上,他坍塌了下來,人群蜂擁而至,螞蟻一般吸食著他的血與肉,數個身強力壯的男女拼死用身軀鎖住他的手腕,向其餘的人大聲催促。

米柯發抖著拿刀,舉起,用力朝它的脖子紮了下去,她在冰層上被撞碎的小指緊緊貼在了這個怪物的身體上,那一剎那,她感受到了有輕微的肌肉抽動,這讓她的手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對不起……我們……非常對不起……”

在她身後左右,人群爭先恐後撲到它身上啃食,母親流淚塞孩子的嘴裏,捂住嘴不讓他幹嘔:“快吃!快點吃!”

“你能理解的吧……理解我們……我們只是想……”

一片血腥嘈雜的啃食咀嚼聲中,誰也沒發覺西南方向的煙霧中出現的一個身影。

迷霧撥開,阿諾震驚地立在原地,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無征!”她叫著,卻在極致的喧鬧中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風雪撲進她嘴裏,使那兩個字變得幹裂而粗啞。

他們在幹什麽?

阿諾想,他們在幹什麽?

雪花飄進無征人的眼睛裏,冰冰涼涼融化成水,順著眼角蜿蜒而下。

牠好像剛剛從一場長夢中醒來,對外界還無法做出及時反應,腦子裏停留在父親最後一個指令,“都離開”他這樣說。可是分離數月的肌體恢覆速率太慢,牠嘗試過了,無法長期凝聚源認知,因此沒辦法去影響那些異化的喪屍。

一個人出現在牠視線中,牠在心中輕輕“啊”了一聲。

是阿諾。

是他們的第七子。

周圍的人對她的到來沒有防備,她看起來灰頭土臉的,又那麽小。無征看見她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對母子身後,忽然抽刀,非常自然地割開他們的脖子,血光一閃,一個圓錐體遠遠地削飛出去。阿諾扭頭看向牠,千鈞一發之際,壓制住無征右手的幾個人摔得七倒八歪,牠的手指橫擋在了阿諾的刀前。

母親回頭,後知後覺地抱住孩子驚叫,那孩子回過頭,滿嘴是血,同樣茫然地瞅著她。

阿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無征,最後看向自己的手。

都在幹什麽?她想。

現在還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阿諾環顧這個世間,喪屍不斷從陰影撲過來,拖拽人類的頭顱,人類奮力反抗,分食著異態種,斷肢蔓延到她腳下,糾纏得難舍難分。

那一瞬間,她腦海中浮現了艾倫洛其勒的話,之所以第四子與其他兩個異態種都不一樣,是因為牠是作為人類“新生的溫池”被父親制造的。

“阿諾!”

狗從一側躥出,猛地將她撲倒,塌落的巨石越過她頭頂砸向後面的屋頂,阿諾被撞得在地上翻滾了兩圈,膝蓋撞到鋼筋塊,表皮碎裂,血濡濕到褲腳上。

她用一邊的手臂支撐在下方,努力站起來,看往那個方向,肢解仍在進行,無征在沙沙蠶食的吞咽中緩慢又平和地失去氣息。

米柯直到肚子飽脹,才停下啃食,她搖搖晃晃站起身,試探地走向三十九區的地界,在阿諾眼中,那背影像個蹣跚學步的小孩,她挨近了第一個人的屍體,面朝電眼與槍口,擡起了頭。片刻後,仍舊是寂靜,眼睛與機槍對她熟視無睹,忽然間,她脫力地在同伴的屍體邊跪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來。

她的哭聲宛如一聲號角,更多的人從無征的身體上站起來,奔向三十九區,他們傷痕累累,又充滿生命的希望,沐浴在風雪中。

阿諾爬起來,卻因為骨頭異位相挫再一次跌倒,無數人站在那,他們的身影都瘦長拔高,像樹林裏指著天的荊棘。

大雪在下著,沒有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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