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囚徒

關燈
第109章 囚徒

◎盡情地去嘲笑他們吧,作為輪回的囚徒而偉大。◎

具有思維能力的喪屍不是單憑砍頭就能殺滅的,克撒維基婭不敢大意,一腳踩住斷頸的背部軀幹,翻過刀面將要挑開脊椎時,不遠處傳出細細切切的悶聲發笑,阿諾的頭顱面朝下,塵土被氣流震得四散,恐怖又虛弱。

她自言自語:“我的朋友……是鏡中之神……”

這句話是羅蘭語,克撒維基婭沒有聽懂,但很快,她被另一種方式提醒了話中含義。慘叫與示警幾乎同時來自她身後,克撒驚駭地轉頭,跟隨她的赦令軍中一部分士兵突然急速異化,皮肉剝落,手腳抽搐,速度快到猝不及防,還未等戰友大呼小叫扶住他們叫衛生兵,下一刻已經撲咬向了同伴。

身穿同種軍裝的士兵們互相廝殺,手持武器,滿頭是血,宛如鏡面。在塵土與血汙中,克撒維基婭一時分不清人類與喪屍,劍在她手中,不知揮往何方。

而大地的顫栗沒有結束,另一具無頭的軀體舒展而起,它的神經存儲數百人的思維模式,上肢、下肢、脊背,甚至於每個更小的部位都潛□□立意識,它是一個意識的集合體。

狗的頭顱失去供給,灰白地滾到一側,第一意識中樞失效,片刻功夫,第二意識中樞立刻接管,發出指令,統禦肢體。

軍隊中的隱性基因者一瞬間被“鐵”侵入源認知,這本是不屬於革命期喪屍的力量,卻因為異態種的存在,這種“引流”作用被急劇擴大。

事先,阿諾第一次了解到這個,就察覺出不一般。

目前感染的途徑絕大部分還只停留在“被動”,原因可能是離釋壓點太近、與喪屍近距離接觸等等,由於無法查探,避無可避,測無可測。這種情況下,“主動感染源”的出現的意義絕對是劃時代的,產生的後果也會因為選擇而發生巨大偏移。

阿諾沈默少許:“這也是艾倫洛其勒不願意我與異態種走近的原因之一吧。”

狗:“看你。”

阿諾掀起眼皮與他對視:“你是怎麽想的呢?”

“是在問我對你態度的看法麽?”

“嗯。”

“沒有。”

“為什麽?”阿諾說,“是因為失望我順著艾倫洛其勒的意思,決定接觸克撒,所以沒什麽對我說的嗎。”

狗想了想:“阿諾,跟隨改變而改變不是一件壞事,反而,心中有疑慮卻刻意保持不變在我看來是不理智的。思考沒有靜止,那就該有變化,對過去的界定、當下的估量、未來的,都不應該固定在某一個時間點。我不知道失望是什麽,阿諾,可能是異態種情緒缺失的某一部分,但我想無論是誰,無論交托什麽,包括父親,都應該有覺悟,不要把接受者預設成一件扁平的工具。選擇了你,就必須得承擔起你覆雜、成長中的人格,也因此,你不需要為他們的選擇負責,你只需為你自己。”

註視著阿諾的雙眼,狗慢吞吞說,“所以——看你。”

“看你。”

煙沙彌漫,聖河區廣場上多莉寶兒的雕像被風蝕的部位在廢墟間若隱若現,阿諾對自己的四肢還有微弱的感知,卻無法驅動雙手拾起自己的頭顱,她的臉埋在塵土裏,耳畔喊殺大作,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異態種,迎上了人類之光的刀槍。

這場戰鬥沒必要下註,她只默默地發呆,數一二三,腦子沒有被破壞的情況下,新生期的韌性夠她意識還堅持幾分鐘。很快赦令軍的彈夾打空了,開始赤手空拳撕咬,而狗也慢慢走來,腥濃的血大朵大朵滴在她臉頰,滑進泥土,兩根尖銳彎曲的指甲小心翼翼勾起她的頭發,拼回她的軀幹上。

液體淅淅瀝瀝灑下,微稠,像雨。在事前準備的父愛-002玻璃珠作用下,脊椎與血管開始變形滲出、對接,斷裂的肌腹交織,連合處鼓出一個個小小的水泡,又很快消下去,形成針尖大的斑,仿佛熱油煎鍋的邊緣,產出密密麻麻的再造組織。

新生再度重臨。

而另外一邊,死亡正在掘墓。

克撒維基婭口鼻淌血,掙紮著要站起來,但耳邊能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弱,漸漸消失在飛塵間,當最後一聲人體倒下的重擊的回音也陷入鋪天蓋地的暈眩裏,她似乎也忘了自己為什麽鍥而不舍地要起來,死死摳進砂石裏的手指跟著緩緩松脫了。

世界一片寧靜。

靜得簡直要耳鳴了。

突然有人過來了,腳底踩在砂礫上,噌噌作響,她心驚肉跳,又鼓足力氣想要逃離,她腦中不是剛剛生死一線的戰鬥,只記得是3072年,她十二歲。

她沒挪動,可能是太餓了,她記得她和姐姐們已經有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來人將她平放在廢土之上,手腳都擺正了,然後安撫地用手蓋在她額頭,她有些心安,那掌心溫和寬廣,滋味舒服極了。

她不願意睜眼,雙手抓握在胸前,好似聽見了劈裏啪啦的細雨敲窗聲,毛線球滾落沙發彈跳了幾下,廚房裏鍋碗有規律地叮叮當當,她幾乎可以預見米利婭姐姐是在燒她拿手的豆湯,懷裏有她寶貝著的收音機,呲呲電流打在她眼角,緩慢匯出一滴淚。

有一瞬間,她全心全意地相信時間在倒流。

過去離她更近了。

哪怕天幕卷入黑紅,她也看見希艾婭腳邊芳草萋萋。

笑起來分外英氣。

“回家吧。”

她的溫度,穿透地下室的血河、獨立鎮的群屍、雕像上的斷刃匕首,凝聚到她探出的指尖……

“我接你回家。”

支撐著她的精神忽然潰散了。

與此同時,阿諾也感受到了她的洩勁,明明片刻之前還是肌肉緊繃,好似還蘊著一股死力,哪怕骨頭盡斷,也要抗爭到最後一秒。

阿諾垂眸,她滿臉水漬,如同剛淋過一場大雨。由於中樞神經正在修覆,她姿勢怪異地輕微抽動,像一塊電力耗盡的機械板。

唯一稱得上“類人”的部位是眼睛,那雙暗綠透出一絲悵然,好似目送歸家的孩子,又想在分離的最後喊住她。

曾經,她也用這樣的目光,在此地,送走了一個叫郁爾瑟的狄特姑娘。

“爸爸希望你作為一個標桿引領人類的自由意志,我不去評判他的對錯——或許不存在對錯。在很多人眼裏,你是絕佳的選擇:忠誠磊落,眼光長遠,對各種戰術觸類旁通,軍事才華卓越。你的決心你的毅力你的勇氣,也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強烈純粹。

“只是他人追逐明日,你在追逐斜暉。”

阿諾望天,自顧自問答,“過去是好的麽?也許比現在好。人類走的是一條向前的路嗎?不,歷史是會倒車的。以過去的風景塗抹未來,只會陷入無盡的循環當中。

“希艾婭還以為她的死能將你從過去釋放出來,你卻陷得越深了,口口聲聲說著理解,動作上卻還是‘無可奈何’一套……我是人類的阻礙嗎?那就是吧,我沒有看不起你們的意思,只是厭倦。厭倦你們。”

旗桿插在她不遠處的地面,東風烈烈,阿諾彎腰坐在她前方,一手撐在地面,面帶疲色。

“我想你應該想過,為什麽追隨光的人類悍不畏死,因為死去不一定就是真的消亡,他們的遺產被做成紀念碑埋藏地心,榮譽,信仰,勇敢,公平,正義,見聞,言論,文字,都能構成所謂的人類精神,是滅絕人類也完全消除不幹凈的。”

阿諾嘆了一口氣,白霧稍縱即逝:“真是美麗啊。”

“我知道,這精神是不可打倒的,它崛起在塵土裏,卻敢挑戰天穹。”

這是孤立於基因繁衍的延續,這是人類的權柄。

“我為人類感到榮幸,這是我曾作為一個人類最醉心的時刻。”

頓響。

“而毀滅它的只有人類自己,我同樣——非常非常熱衷於這一刻。”

“人類玩弄了它們,用暴力輕賤了它們的分量。戰火周而覆始,紀念碑塞滿稻草,燒毀書籍人言,顛倒不愉快的歷史。一千一萬年過去,政權更疊了,制度進步了,但人類之間,新的舊的,高的低的,幾無差別。

“我便不去等候你的光。”

阿諾雙手執起赦令軍旗幟斷裂的長桿,抵著克撒的咽喉,緩慢刺下,血汙擠出輕微破響。

“盡情地去嘲笑他們吧,作為輪回的囚徒而偉大。”

——狄特與放縱·完——

白塔與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