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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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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文明

◎文明會死,但它的終結也許不在你我滅亡之後。◎

“哞——”

車架先是梗了一下,隨後被緩慢拉動,輪子軋過兩道深約一指頭的壓痕。

草編的篷裏插秧似的塞著五六個人,四面透風,擠擠挨挨間的一點熱氣去得也快,一切平靜而蒼涼。沒一個人睡著,但都耷拉著眼皮,省著力氣,好似默片,這一條彎折而崎嶇的道路上,唯一奮力的就是車前頭呼哧喘氣的牛。

筆頭凍得發幹,拉道文用手在嘴前圈起一小塊,湊近哈了幾口氣,墨水在細長的囊裏抖抖索索。

他用力劃了幾下,才在一本快散架的抄本上記下今天的日期。

“3087/1/2”

他扶住抄本裝訂脊的手在顛簸中抖動一下,漏出前面的一頁,直戳戳插入車架子的木縫間,昏暗間只見紙張一角上漏出數字“137”。

拉道文扶穩眼鏡,在日期的後面寫道:

“我相信文明會死去。”

寫到最後一筆,他扭頭,篷外是一望無際的霜白,氣溫低得像是地核冷卻,離“牧羊的手指”已經很遠了。幾個月前,他乘車去那裏,克撒維基婭攻破王城前夕,連接附近幾個區的列車鐵軌都被格爾特夫炸除,他沒有載具,不得不躲在溶洞內,幾乎折騰掉半條命。

拉道文垂頭,繼續寫:

“我一生都不可能放棄‘環風’與‘環辰’的秘密,主星本應該在三千年前迎來滅頂之災,卻毫發無傷。我不認為這是人力所為,我唯相信經過計算的數字,數字忠實而堅固,我堅持聖塔基因不過是某一支人類的亞性異變,黑暗哨兵則是其中的良性異變,雅侖一世與牧羊人的故事是為事實披上合理的解釋,否則為什麽不記述他們在搭建了‘火種文明’發射臺後,發射出去的是什麽內容?”

筆尖再次被凍住,數次劃出幹涸的痕跡,拉道文調轉過來含住,細碎的熱氣從齒縫漏出。

“我在‘十誡’會議上對牧羊人假說提出過質疑:一是,以什麽方式反射?三是,即便發送成功,如何讓接收方得到準確的信息?

“我想這是個僵局,哪怕拿現下對燃料的開發程度作動力參考,轉化效率不及35%,能制造抗衡主星引力的發射器還在開發中,我無法想象三千年前會有投入使用的發射臺。至於另一個問題,更無法推敲,博察曼帝國分崩成三個國家,不出百年,語言已有明顯轉變,假設真的有‘外文明’存在,怎麽預判祂們的信息模式?這樣看來,不如說建造了一個祈禱祭壇,向神求助更靠譜一點。”

拉道文頓了一下筆,另起一行,手速也開始慢下來:

“……因此,促使我來到‘火種文明’發射臺遺跡,源於他的拜訪……”

M先生在王城的最後一天,雲層像泡發了的海綿,十分潮濕,屋檐不斷往下流水,窗臺劈裏啪啦,濺落無數細小的白珠,磨花玻璃後的人臉。

拉道文的記憶裏,M先生就站在那扇窗前,世界青灰,他在看行人,看了很久。

久到他特意沖泡的紅茶在桌角失去了白霧,連同他的背影一並虛化。

“你對人類文明壽命的估值是多少?”

街道終於空了。

這個問題並沒讓拉道文思考多久:“應該不會太久了。”

M先生回過頭:“任何文明都不可能永久存續,是麽?”

“我想是的,先生。這是科學家們的共識。”

“同時會盡力延長。”

“這也是共識。”

忽然間拉道文與M的視線有一剎交接,他青木灰的瞳色溶入雨中的王都。M擡步離開窗邊,二人隔著一張茶幾對坐:“拉道文,你會希望有別的文明存在嗎?”

“並不,先生。”

回答不假思索,M問:“理由呢?”

“未知即變量。”拉道文說。

落雨愈發急,窗玻璃上潑水般的痕跡流淌下來,天光暗青,屋內亮著的一盞橘燈顯得異常光明,M先生半身披上一層溫暖的黃光,他的神情卻像是站在外面渾身濕漉漉的行人:“拉道文,生命產生的所需條件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苛刻,星空的樣本數量更是超乎想象。基數越是夠大,天空越是寂靜。”

拉道文:“也許只是因為文明密度太低。”

“假如我們最終能發展到不斷覆制無生命個體填充星空的程度,即便覆滅,我們也應該能留下存在過的痕跡。可惜在我們從沒見過其他外文明的足跡,於是推論文明的壽命是有限的,在這個限度的背後有一套過濾文明的機制,一直導演著自然消亡。”

仿佛是被某種潛藏的規律勒住脖子,拉道文松了松衣領,勻上一口氣,與此同時,M終於端起那一杯沈寂的紅茶:“不過按照‘共識’,人類文明壽命本應該在鐵紀元前終止,但它被延長了一個紀元。”

拉道文擡頭:“是指牧羊人假說?但我們沒有找到……”

“137。”M註視著原封不動的紅茶,平靜地說,“牧羊人發射的是一個數字,137。”

拉道文腦袋短路了一下,膝蓋彈射般立起來,帶倒腳邊一簍子紙屑,驚疑不定:“這從哪裏考證?”

M沒有立即給出回答,一段沈默後,他輕輕嘆了口氣:“絕大多數黑暗哨兵都會知道。”

“你……一直知道嗎?”

“不,最近。”

“最近?”

“準確說,提提爾公主死後。”

一陣狂風呼嘯朝車篷襲來,手抄本邊角嘶啦啦翻卷,每一頁都畫著“137”,豎著的橫著的,正著的斜著的,數字糾纏一起的數字,組成某個虛幻的符號。

拉道文弓背護住本子,等待這一場東風過去。

“137是一個普適常數。”

他重新握筆,“百年前,我們得到了精細結構常數α,這是數論史上的豐碑,它不需要單位,是的,一個數如果沒有單位那麽它的指代將毫無意義,唯有α是遨游星空的神造物,不管環境變化始終如一的純數字。它創造了光與熱,決定了星星燃燒與熄滅,控制了帶電基本粒子的量度,它是自然的基礎與終極。

“如果要證明文明的存在,它是最優的共鳴。

“‘137’是α的近似分母。”

“未知不可怕,哪怕它違背了一切常識鐵律。”

M的聲音響在雨夜的69號,拉道文拗斷鼻梁上的表皮繃成幾股,陡然生出一種懸空感,他有一種直覺,M先生的每句話都沒有說完。

“如果延長文明壽命是‘我們’的共識……拉道文,祝你好運。”

M取下了椅背上微微幹硬的厚重雨衣,桌上紅茶水紋微微蕩漾。

拉道文不自覺跟上兩步,窗外一隙閃電將白光明亮地劈在他身前。

“要去哪裏?”此刻,這次非常態的拜訪讓他強烈的異樣感抵達巔峰。現下是戰時,第八局總長的出行本該戒備森嚴,結束後也應盡快返回蜂針區,但門開了,外面屋檐下只有一個修女模樣的金發少女,正孤獨地昂頭看著燈下瑟瑟的飛蟲,雨打濕她蓬松的白色衣袖,露出緊貼手臂的大口徑槍支輪廓。

雨下著,天地共色。

“果核之內。”M回答。

“……‘137’是否真的在三千年出現?我預感這會是一個漫長的求證過程。”

拉道文用手臂內側按壓胸口,抑住肺部的疼痛,他在溶洞的齊胸深的水中生活很久,有時會覺得體內長著兩個鼓脹的魚鰾。寒冷的空氣刺痛鼻腔,他不得不小口吸氣,筆頭在凍僵的指間以輕微幅度發顫,接下來的部分他記得在手抄本的前面寫過。

“M透露這似乎是黑暗哨兵的某種特權,或許還與純度相關,於是我托堡壘圖書館搜集歷代黑哨的生平。出乎我的意料,非常少,大多是無法考證的二次創作詩歌,他們是一個又一個符號、坐標、傳說,唯獨不是完整的人。

“他們消散得也十分迅速,幾乎沒有什麽能傳承下來。一個例外是克拉克,歷史上第六位黑哨,他創立了名為‘牧羊之星’的教派。除此之外我查不到任何資料,這個不為人知的隱秘教派似乎仍有信徒,或許我應該從這裏入手。

“六月,我查到了狄特臭名昭著的人祭案,三十年前,古路家的一對信徒夫妻殺害了一百三十七個受害者……我吃驚地站了起來,連忙趕往第八總局,路上我已經想好要請求調出狄特方主要政界人員的背景簡略,古路家的祖特爾擔任過狄特五重議會議長,這個案件會在他的簡歷上留下少許痕跡,但抵達後,我發現我的權限被調高了,於是提出查詢3057年前後境內諜報名單。隨後,我找出了一個名字——阿伽門·霍德。”

筆頭輕微一頓,落下螞蟻大小的黑點,拉道文無聲地記錄著:“我專程探視了他的妹妹梅黎·霍德……很可惜,她對父母的記憶都已模糊。阿伽門家中的悲劇源於他主動涉足了人祭案,我想他的本意是盡快解除狄特邊境戒嚴狀況、披露古路家醜聞……但他一定想不到對此事高度敏感的還有什麽人。

“仙草王朝在此之前,只對一件事反應過度——聖比爾河。”

橫跨近四十年的斷裂線索緩緩拼湊成一條棉線,聖比爾河的瘋水鬼,人祭案的古路夫婦,格爾特夫與阿伽門,這兩個愛國主義青年因為不可抗力走向悲劇的一生……

拉道文更加用力地擠壓胸腔,他的思緒時而陷入混沌,好像能聽見老化的零件在他軀體裏吱吱作響,擦出發銹的血花,他覺得自己或許不會支撐太久,於是放棄了休息。

“我仍然不知道克拉克從何處得知‘137’這個數字,這超出了我的常識。正如哨向精神體的存在超出大多數科學家的常識,在糾纏態實驗未發明之前,由於無法觀測到精神體,它們曾被界定為一種幻覺或大腦超感知。

“這一切的源頭需要我去往最初的起點,於是我踏上開向‘牧羊的手指’的列車。”

頭頂星空緩慢而堅定地旋轉,從遺跡中走出的拉道文忍住驚悸記述:“我猜錯了!”

“我錯了。我應該早一點過來,發射臺只剩嵌在巖層中的一部分,其餘已毀壞風化,但幾個月的考察讓我確定它設計出來根本不是用於承載以燃料驅動的有工質引擎,任何做功的物體都會向反方向噴射質量流,可發射臺甚至沒有擋火板設計,它更接近實驗室中搭建的‘場’。

“更加驚人的是,‘場’與構造精神體的糾纏態實驗非常接近。這個實驗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哨兵與向導的‘結合’,無論二人距離相隔多遠,只要一人死亡,另外一人的精神狀態會在瞬間遭受強烈打擊——這曾被劃為心靈感應的偽科行列,學界堅信光速是世界速度上限,但結合破裂時的‘瞬時傳導’顛覆了科學的認知。

“假設一個向導被太陽瞬間汽化,而陽光抵達主星的時間是九秒,那麽與之結合的哨兵會先於光速死亡,時間落後他們九秒鐘。

“再將這個距離拉長,如果光要走一百年、一萬年的距離,想象一下吧!在茫茫星海深處,一個向導在臨死前發射了一束光,可能要幾十年、通過層層損耗我們才能得到見到這束光,哨兵卻不會有絲毫延遲。

“這不應該劃到‘超光速’範疇,更合理的解釋是他們的精神體處於另一層維度。就像二維平面上的兩個平面人有了一根立體繩子連接彼此,在其他平面人看來他們是單獨的個體,然而一個人死亡時,立體繩子會立即收緊,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重合’了……

“我們無法觀測、無法感知,但我們知道它存在。”

拉道文剛在新的一行寫下兩個詞,又塗掉,以斜體寫下一行註腳。

“我最後一個學生阿諾,她對其他基礎理論一竅不通,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並且提出過一個令我驚奇意外的問題。‘可不可以控制這根繩子呢?老師。’她問,‘精神體受個體影響,會呈現出動物形態,但也許能夠達成更大的用途?’

“‘你能想到什麽?’我問。開始考慮要不要給她安排這一章節的作業。

“‘我不知道。’她說,‘不過就動物而言,利用效率太低下了。’她兀自坐在板凳上想了想,突然說出一個詞,‘投影。’

“‘說得更清楚些?阿諾。’

“‘老師,雖然我們生活在三維空間裏,但是生物的視覺構造仍然停留在二維,我們不可能看到一個物體的所有面,那些錯綜覆雜的立體感,都由光與陰影營造出來的——將這些做降維處理,那麽二維人的視覺不會看見‘數字’,他們能看到的只是長短不一的點。我們將‘1’投放,他們只會看到‘1’的投影——也就是一個持續幾秒的點,或者持續很短的線,將‘2’投放,‘2’的極度不規則導致投影取決於你橫著放還是豎著放。這時候,我們必須得改變思維,以頻率與間隔與他們進行數字溝通,效率非常低下,數字越大交流越困難。’

“啊!我想我知道她在說什麽了……

“‘每一個維度的表達方式都有著天然隔閡。這時,一個二維人有了一根三維繩子,如果能以反投影的思維控制它,老師,它會……非常醒目。’”

哪怕時隔一年多,拉道文想起來仍能感到一種微麻的電流在沖擊心臟,他換行奮筆疾書:“不錯!醒目,我一開始就想錯了。牧羊人作為聖塔基因的起源,完全可以在這個‘場’內將精神體附著光子束,然後以接近於0的運動質量對抗主星引力——向星空發射。即便撞上氣體圈層散逸,精神體的糾纏現象也會搭乘虛光子飛射向遠處,而四維本身就是一個強有力的指向標。以主星為中心,反投影‘137’從密到疏散開,無視時間,無視損耗,它們會一直飄蕩在星星間,直至主體死去。”

“這也許是沒有記載的原因,沒有人能看見,一切寂靜無聲地發生,在三千年前的蒙紀元末-鐵紀元初。”

車篷裏突然一陣小小的騷動,拉道文一只手肘被擠出支撐點,他從飛散的思緒中抽離,茫然地左顧右盼,原來是地平線上浮出了屋脊。

他扶住斷腳的眼鏡,人們因為爭相要探頭去看,一股熱烘烘的人氣從捂得嚴實的破衣下湧出來,在鏡片上熏出一小片白霧。他牙齒不自覺打戰,大概是因為嚴寒,但他更傾向是因為腦海中形成的一個小小思維凹陷。

“牧羊人被吃掉了。

“他永遠成了一個謎,連同他的預言、交易、神啟。故事的結尾令我毛骨悚然,主星詭異地幸存,牧羊人所代表的聖塔文明,自此融入人類文明。”

“發射臺之上,誰是誰的火種?

“我誕生了一個恐怖的猜想,聖塔基因究竟是饋贈,還是汙染,或是延續?”

手抄本脆薄不堪,拉道文一筆一劃地,寫下這篇獨白的結語。

“文明會死,但它的終結也許不在你我滅亡之後。

“祝人類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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