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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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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罪人

◎高燒終止了,心跳終止了。◎

阿諾凝望著克撒維基婭,又垂下眼皮,一動不動,煙霧在她周身四散,像是下一秒她也要同風化去。克撒維基婭牢牢握住槍與劍,緩步靠近,她身後是七零八落的赦令軍,有一部分匆忙要跟上來,被她揮手喝退。

克撒維基婭站定在阿諾的面前,抽出劍,用光潔刃面擡起她的臉。異態種保護的就是這個?這一刻她不確定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孩子是不是喪屍,她呼吸平穩,全無腐爛,仿佛只是在秋風中與父母走失。

“你準備回去了麽?”阿諾忽然開口,聲音低得有些嘶嘶的氣兒,凝神聽才不至於淹沒在遠處嘈雜的回音餘波裏,“回狄特。”

克撒維基婭一聽她的口音,便斷定不是雅侖人,難道來自羅蘭?這個國度封閉而隔絕,3074年後幾乎與外界絕跡。她來不及多想,阿諾的下一句便如平地驚雷,奪去了她全部註意力。

“霍戈將軍死了,你知道麽?”

克撒維基婭徹底楞住了。

她不少猜測,但始終沒有把,只代表了一件事,失控。

霍戈之死仿佛是因戰爭死去的冤魂伸出來的一只骨爪,扯掉了狄特近一半的嶙峋骨肉。這場變故堪比當年洛珥爾兩黨當街亂鬥,卻更加迅疾與意外,守城派領袖祖特爾是在半夜被刺耳電話鈴吵醒的,等他趕到,事態已不可挽回。

克撒維基婭秘密寫給洛珥爾第八總局的信件被格爾特夫設計公之於眾,“人類之光”的垮塌,在民眾中掀起軒然大波,卻並未引發兩派矛盾,兩位向來爭執不休的高齡領袖在危急關頭達成了驚人的一致——平息民憤,留後待審。

二人都清晰地認識到處理不利可能會帶來的嚴重後果,因此選擇了更加穩妥溫和的方式。為此霍戈配合地解除了個人武裝,在克撒維基婭回歸之前接受軟禁調查;祖特爾協調與疏導各邦情況,盡力將事態維持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如果艾倫洛其勒沒有出手,斷不可能出現這類臨時和解。正是因為克撒維基婭已經集中兵力打入蜂針區了,在此危急關頭強召前線總指揮官,簡直就把自家屁股亮出來給敵人踢。祖特爾雖不懂軍事,但腦子不蠢。

但給了克撒維基婭生機的幕後運作者們就沒這麽好運了,很多被處決的最後一刻仍固守在崗位,這個在後來給狄特本就松散的政權造成了一個嚴重後果——缺人。

精確地說,缺失了一批擁有戰略眼光與堅定意志的人才。

兩人在這件事上為數不多的失誤,是忘記了一些學生。

沃德蒙利的學生們。

沃德蒙利是自殺的,但他究竟是如何被逼到這一步,他的學生沒有忘。因為悼念的禁止,記憶愈發深刻。

早幾天,麥哈唐納組織過幾場示威游行,忙得焦頭爛額的祖特爾聽聞,吩咐助手趕緊聯系校方,聽到已給予懲戒的消息後便暫且擱置一旁,轉而著手調停其他邦的抗議活動。

沒有人覺得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能壞什麽事,他們頂多在校園裏燒旗幟、喊口號、罷學,他們的憤怒直白且片面,是一個符號、一次浪潮,很少演變成一場覆仇。

一旦淪落入仇恨的深淵,他們就不再是伸張正義的青年,只會是索命的惡鬼。

可惜,娜文邦羈押所內芬父母的慘死過去了太久,沒能在十年後警醒到人們的神經。

誰也不清楚最後一根稻草在哪裏垮掉,也許是學校殘酷而強硬的鎮壓,也許是一次私下集會中可怕的沈默,也許是一個游行抗議同學的死訊……在大人物們忽略的幕布之下,一群孩子手拉著手,露出了天真而兇惡的眼神。

霍戈的轉移路線地點自始至終被列為高級機密,但只要是行動,就會有信息傳導。食水、警衛、調查團等等都需專線安排,於是,令人心悸的疏漏悄然出現:國內的一支解密組曾經由一些麥哈唐納大學的學子參與構成。

本國的大部分密碼與通訊體系,他們爛熟於心。

霍戈將軍妻兒俱亡,沒有親屬,臨時搬入的小樓只留了兩個幫忙收拾打掃的傭人。除了近身的警衛員,撥來站崗的士兵都是守城派的人,這一派自上而下抵制戰事,上行下效,對軍紀也守得不嚴,輪崗散漫是他們的通病。

暴亂起始於一個寧靜的夜晚,小樓附近的樹林裏突發鳴槍,隱約聽見女人的尖叫,一部分警衛被這一點意外引去探查情況。緊接著,聚集在墻邊抽煙的幾個被包圍的亂槍打死,消聲器詭異的噗噗聲混雜在了樹葉的沙沙聲中。

彈匣不到一分鐘就打空了,緊張與僵硬被掩蓋在激怒的情緒之下,學生們聚攏在小樓前,佩戴著雛菊,腳底沾著血跡,於恐怖的無言中鎖死了屋門與大小窗戶,並統統澆上了盜取的汽油。

在起夜的傭人察覺之前,扔了火把進去。

祖特爾在後半夜抵達現場,不顧部下阻攔,捂著口鼻接近防護線,轉頭看向他的人面孔都帶著絕望,救援隊幾次三番被逼退出來,沖進去的了無音訊。天光漸漸亮起,第二日的中午,灼人的白汽才升騰入雲,士兵們踩著發燙焦黑的地板進去收斂屍骨。

清點到霍戈將軍的屍身時,他是坐在桌前刻字的姿勢,似乎已經清楚自己的命運,想留下幾句遺言,但他生命最後的只言片語,也隨之燒成了焦炭。

阿諾在半途聽到這件事時,一動不動看往東方的天空,長長出了一口氣。

艾倫洛其勒在麥哈唐納大學與她說過一番話:“克撒維基婭在政治上並不成熟,看你給不給她機會成熟了。”

他應該在那時便有預感,也有覺悟自己隨時會被埋進鋪路的石子堆,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誰來接班?誰比他的路更長、更遠?

阿諾第一次聽到克撒維基婭這個名字,是在狗的口中,她問:“強大麽?”

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尋找某種詮釋,接著欲言又止、似是而非地回應:“她是新的人類之光。”

克撒維基婭·挪邇無人匹敵麽?

不,一點也不,只是托舉她的力量過於耀眼,是他們的日與月,是明日七子一半的臂膀。

艾倫洛其勒用他看不見未來的代價,提醒她慎重對待歷史的某個節點。

阿諾仰起了頭,沒有看身後身首異處的狗,待她收回目光,胸腔中的薄雲也盡數飛入高空。

那麽來吧,讓我看看……

“你說的話有什麽憑證?”克撒一手拎起她的領口,堅硬的骨節頂著她的咽喉。

阿諾默不作聲要摸進兜裏,脖子被猛地勒緊後,示弱地擡起雙手:“你自己拿吧,口袋裏是報紙。”

脆薄紙張在風中嘩啦啦的響動,克撒翻來覆去地看,似乎在搜尋著什麽,阿諾神色淡淡的,知道她在找什麽,她試圖在各篇撰稿裏捉出一絲透露“將軍未死”的只言片語,或者是導致報社們寫下陰謀論的端倪,又或許還存在其他可能性的線索。

但她註定失望。滿篇都是確鑿之詞,沒有絲毫破綻——事實本就如此,即便這樣,她仍舊留存三分不信,矛頭轉向阿諾:“你的身份?”

“是你想得那樣,閣下。”

克撒維基婭的眼角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看得出來她在努力抑制下殺手的本能:“給我你在這裏……帶著這些東西的理由。”

劍尖懸在她臉頰邊,只要往下斜劈一寸,就足以削下她細弱的脖頸,阿諾迎著鋒面擡起頭,兩指點在自己額角,微笑:“你殺過我一回,也在聖河區。”

克撒背光佇立,發絲在臉龐四散,自下而上看不清她的表情,阿諾繼續說道:“‘父親’救了我。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對吧。”

克撒維基婭瞬間擡眼,光劃過她的半片面頰,撞入阿諾的眼眸中。

“你想見他,為此犯了錯誤……”阿諾笑意深了。

“那不是錯……”克撒將最後一個音吞下,事到如今,她的動機無法為行為辯駁,慣性推著走,在未知的結果到來之前,法律只會判她有罪。

人民也會判她的罪。

軍隊也……

阿諾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看來你也知道這話在法庭與民眾面前沒有任何公信力。克撒,人類之光是你一個人嗎?不,是許多人,你看不見的地方,許多人為點燃你的冠冕自焚。

“但想過沒有,你們犧牲自己,救出來的是什麽?”

阿諾伸出兩指夾在劍的切面上,緩慢平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我不相信救世主。依托一個人救世,不過是去擁立某種更大的利益罷了。是你想要的嗎?克撒,你是為了全人類這種虛妄的議題甘願殺死姐姐的人嗎?你不像有很大抱負,不然也不會渴死般地沖在前線,你終其一生,都在為那個達不成的夢退而求其次吧。”

阿諾:“這就是你的一生麽?罪人的一生。”

罪人。

沒有人拿這個詞形容她,克撒一時無言以對,盡管內心隱隱趨同,卻是第一次由他人拿刀挑開了寬慰與讚美的水晶棺。

阿諾還在說:“時代最後一個勳爵?人類之光?知道為什麽這個稱號如此響亮?因為人類需要幻覺,罪行累累之後,仍希望有一簇光燃在那裏。

“你是他們心裏的光,克撒維基婭。你吞食了世界的惡果,忍受了時代的欺騙,卻還堅持在白塔之上,因為你比他們都更相信終將迎回期盼已久的‘文明’。”

克撒不由道:“會的。我們曾經文明過。”

“你也說了,曾經。人類是一個遺忘的物種,這是會傳染的。你沒去過羅蘭,可能不明白遺忘的力量。你,不過是遺忘中的一張舊報紙,那些惡的事,最後都會被抹平,好的也被拋棄了,人類與行屍並無區別。”

“有區別的!”

阿諾深深註視她,輕聲道:“我們吃腦子,你們也吃。你們吃掉了最精華的部分,吃了我們嘗不到的脈絡與思想,你們憤恨於那些不同於自己的想法,試圖強加給那些游離的大腦。你們饑餓,像我們一樣。”

克撒據理力爭:“我們理解、共情,我們試圖接納不一樣的東西,這也是我們進步的根基。”

阿諾在長久的緘默之後說:“可這些……你們幾乎都已經放棄了,不是麽?”

不等克撒回答,她撓了撓頭,用在課堂上質詢的語氣發出詰問:“如果你說的是真命題,應該沒有戰爭才對啊。”

“好,不說格爾特夫,我們當他是瘋子。”阿諾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是什麽,緊接道,“說你。理解,共情,你也不要了,為什麽?因為你怕那些東西會把你拉入深淵?就像你放棄去接受你的姐姐希艾婭。”

克撒:“她已不是人類。”

“在你眼中,只有精神健全者才被叫做人類?或者說,即便擁有人類思想的喪屍,也不配為人。那普天之下,人類瀕危。”

阿諾突然微笑起來,“克撒,我就很樂意為你做出讓步,接受你心中那一套關於人類好壞善惡定義的標準,並配合你定義我自己——是的,我是個壞孩子,滿口謊言,熱愛混亂。我恨人類,也恨我自己。”

她高聲,“這是你想要的麽?世界賜予你虛偽的文明,敵人奉予你真實的路標。”

短暫的寂靜後,風聲大作,克撒驚醒般退了一步,嘶啞而高亢地爆發:“……那又怎樣,你試圖毀滅我們!”

阿諾笑容逐漸滿足:“不,不!毀滅人類的是你們自己。”

聖河區的廢墟之上,七一學園原址被人類的戰爭犁開巨大的溝壑,阿諾張開臂膀:“看啊!”劍鋒在她脖子上留下切口,她摸到汩汩鮮血,朝前方展開滿手滾落的猩紅,“看不到嗎……”

烏鴉無盡鳴啼,世界被大火席卷,各異火焰燒灼神經,思想哀嚎著互相吞噬,欲念浸入土壤,滋生顛覆性的苦與難。

戰爭沒有榮光。

克撒心中空蕩蕩一片,她想要後退,離開那片紅色,武器與戎裝似有千鈞重,固著了她的腳步,只讓她在原地喃喃:“我也在救我自己……”

阿諾靜默地望著她。

“我必須殺了你。”克撒在長久的沈默之後,握緊劍,“不論如何,我都會走下去。”

“是嗎……”

“但喪屍中有你的存在——是人類的命運最大的阻礙。”

阿諾的瞳孔中反射出克撒維基婭手中驟閃的白光。

這就是你們打造的人類之光啊……她在心中感嘆。

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弧光滑下來的時候阿諾沒覺得恐懼,一瞬間劇痛到極致,變得很涼。

頭顱空空砸地。

四下煙霧散盡,阿諾無頭的屍體頹然仰倒,與滾落幾番的斷頭相隔幾步,克撒凝視了一眼自己的佩劍,致密的骨頭在刃上留下豁口,全靠下劈的力量撕裂了最後的連接。

她帶著許些茫然地掃了一眼滿地亂卷的報紙,咽喉無意識吞咽了一下,她不到三十,還無力掌控龐大的派系鬥爭,一直以來是霍戈將軍抓穩了她的後方,規劃理想的路線,告訴她“慢慢來吧”……

她眼風掠向後方,一旦她回國失陷,滾入無窮無盡的派系鬥爭,跟從她的赦令軍又是什麽下場?

再一次的,克撒維基婭感受到了清晰的撕裂感。第一次是希艾婭的背棄,第二次是大鷲的死去,第三次便是當下。

距離上一次過去了近十年,依舊喚醒了她那時無望的記憶。

“我要找到希艾婭。”

圍坐在火堆前的大鷲一眼輕蔑,粗魯地嘲笑她:“吃奶嗎?”

“殺了她。”

她換來的是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可事實證明大鷲是對的,那時她不過是一只蜷縮巢穴的乳雁,不是真心想殺了希艾婭,殺人能做什麽呢?她只是忘不了費波利邦的那個家,她的姐姐們,她唯一的願望是回到過去,但時間不會倒流。

她接受不了希艾婭的異變,變得冷酷、變成破壞家園的始作俑者,她要一個支柱,靠著“殺了她”三個字的微弱力量彌補傷痕,好在人生裏做一個夢。

人的壽命短暫,說不定夢中一生就過去了。

她跟著大鷲游蕩在無人區的山野,火堆前的話始終在嘴上說說,未付出實踐。

直到有一天,棲身的巢穴再次被撕爛。

一小股出乎意料的屍潮刺入這個平緩的夢,惡狠狠地將護在前面的血淋淋人體扔到她面前,比希艾婭毆打老夫婦那時更殘忍,更直觀。

“動手。我不會是你殺的最後一個人。”大鷲粗聲粗氣地叫嚷,混著漏風的喘氣聲,“一個不上不下的過客,一個星期你就忘記殺過誰了,快動手,別磨蹭!”

克撒手裏握著劍柄,但她沒拔出來,倔強地維持出鞘一線的距離,她渴望靜止,歲月的靜止,死亡的靜止,未來的靜止。

我究竟要走到哪裏去?

別再走了。

“就讓我活在過去吧。”她心想。

過去有鳥語花香,溫暖安寧。

有家。

一個念頭在無情命運下逐漸定型於克撒維基婭的腦海。

她要在今夜過去,在明天造一個過去。

與過去不符的、錯誤的,都應該修正。

大鷲凝視她的目光漸漸模糊了,他輕忽地笑了笑,喊她:“小孩。”

克撒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們維持著相扶跌在地上的姿勢,克撒維基婭安靜地呼吸,心跳平穩,如同每一個等待安眠的夜晚與每一個等待醒來的初晨。

大鷲又叫了幾聲,最後在無回應中漸漸安靜了。

他像安眠的大鳥一樣把另一只粗壯的胳膊搭在克撒身上,他們相擁著,如一對倦了的歸雁。

大鷲持續了一夜的高燒,但他不像其他被喪屍傷過的人那麽暴躁,很安定,除了囈語沒有過激行為。

早上,克撒拔出劍,從他太陽穴對刺過去。

腦漿順著劍身滑落,體溫也隨之滑落。

高燒終止了,心跳終止了。

她從荒年中站起,她孑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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