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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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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平衡

◎你還是父親的私心。◎

它熊熊燃燒著,舔舐烏雲未散盡的夜空。

刺耳的剎車在地上擦出幾道長長彎折的灰黑車轍,門被用力彈開,克撒維基婭戴著帽子下車,手裏攥著一紙最新的研究成果,大衣瞬時被風揚起,熱浪與塵埃撲打在她身上。

在她面前,迪信邦羈押所被火焰包裹成一束孤獨搖曳的燭火。

時間是四月二十八日,淩晨。

呼喝聲由遠及近,身旁幾道水柱沖向羈押所,克撒維基婭轉頭,聲音嘶啞:“拿雨披來!”煙嗆得她咳嗽幾聲,她用袖子擋住嘴,再次叫道,“給我雨披!”

警衛員盡忠職守:“大人!您不可以自行進入火場。”

克撒維基婭狠狠打開他的手臂,正要往水柱前去淋水,車輛周圍的幾個警衛員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雙臂,克撒維基婭大病初愈,不住地嗆咳,無力抵抗警衛員的拖拽。她臉色在暖色光調下依然看得出蒼白,眼珠緊盯羈押所,這樣的大火沒人闖得進去,除非臨時調用一支敢死隊——以她目前的權限做不到,還需霍戈將軍簽發的手令。

劈啪的脆響中,隱約傳出將死的嚎哭,幽幽地縈繞在蓬發的煙霧裏,不禁讓人想起數十年前娜文邦羈押所那場雷雨夜中的大火。

克撒維基婭緩緩闔眼,她被扶上車,有人拿瓶口給她灌了水,她太疲倦了,這個點她應該好好睡一覺,戰後的傷痛還未修覆,她清晰感到這具身體的老去。

半昏半醒中,她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自己還是十二歲,跋涉在費波利邦外,睡在姐姐的肩背上。

車外水柱噴濺出的水花灑到車擋風板上,白花花一片,克撒維基婭強迫自己睜開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保持清醒。

二十七日,她審訊了芬。

用刑手段一步步升級,封閉空間帶來的壓抑與煎熬作用於每一個人,她的頭部與雙臂是被要求保持完整的,於是他們開始對她的腿下刀。

牢頭解剖了她的兩條小腿,這地方關押過哨兵,為了以防萬一還配備了止血鉗與向導素,確保她始終在神游癥的邊緣游蕩,借此慢慢磨去她的信念,最終一舉擊潰她的精神。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芬的精神十分強韌,哪怕她大腿以下已完全分離。受到驚嚇的反倒是牢頭,他哆嗦著向監刑的克撒展示不同尋常的骨頭與肌腱,克撒當然了解人體的構造,檢查完那些極高密度的骨頭後,她靜靜看向椅子上的芬,芬也回望她,眼中空茫,時笑時不笑。

克撒叫停了審訊,她心臟在幾秒鐘內快速擂動,盡管“喪屍進化論”已被證實,但目前沒有捕獲到高層次的活體,如果芬是,這將成為重要的研究材料。

她立即讓人聯系霍戈將軍與生命學家大布爾伊思,牢頭與副手都整理器械出去了,克撒是最後一個走的,在她掛斷電話離開之前,芬叫住了她。那嗓音太微弱,克撒差點錯過,還是疑心作祟,將耳朵貼在芬的嘴唇上,才聽聞到氣流吹動:“你……好好想一想……我們對抗的……是什麽。”

克撒過了兩息說道:“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芬回應她的只是陷入神游的微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笑容一剎明媚到落淚。

壁爐裏,火焰卷起信紙,焦黑,化灰。

艾倫洛其勒站在阿諾身後,德甲堡所有人清退出去,阿諾將最後一封信投入火舌,看著落款也消失不見,拍去手掌上的灰。

“你在幹什麽?”阿諾回頭,神態平常地發問。

艾倫洛其勒整理了一下白色的衣領,彎腰將一支雛菊也遞入壁爐,新鮮沾露的花朵彌漫出一股糊味,然後他繼續雙手交疊,自然下垂,擺足了默哀的姿態。

“你看起來像被母親拽來參加毫不相識遠方親戚葬禮上吊兒郎當的少年。”阿諾掀起他的一片衣角,窺探到上面新掛上了一架平光眼鏡與一角報紙,報紙邊緣泛黃,日期為3074年。

艾倫洛其勒卻未如她願,透露出任何自己與芬的往事:“她應該有一支雛菊。我路過麥哈唐納大學,看見幾百個學生都在沃德蒙利相框前放雛菊。”

“或許她並不用,只要你回來得再早一些。”

“我在不在對結果沒有作用。”

“原來這就是你心安理得失聯的原因。”

艾倫洛其勒沒有立即接話,他思緒順著壁爐吹出的煙飄到十年前的迦南地,他攔在芬的前面,他們彼時都腐爛得掉皮,眼球是最快流膿的部位,頭發也剝落了,像兩個怪物對視著。

“他一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去參加葬禮,繆夏的葬禮,十五個學生的葬禮,你的父母……最後一場是你的。”

“我是不是都缺席了。”

“應該結束了,學姐,看看鏡子。”

芬卻透過面前的門縫,看向了遙不可及的盡頭,在門的那頭像是存在了一面命運的倒鏡:“……如果可以選擇,他也一定會想第七子活著吧。”

她伸手推開了門。

“父親。”

明摩西從書中擡起頭,示意她坐。

門在他面前合上,一切談話與交涉,他都被隔絕在外。

如果父親還在……是不是……

“大布爾伊思對父愛-001主旋律的解析成果,於二十七日晚出來。沒有活體的情況下,只能得出‘特定哨向感染’的結論。”艾倫洛其勒平視前方,“送他一個革命期喪屍,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大布爾伊思不能再推導出更多了。”

“辦法應該還是很多的吧?逃走,或者換來差不多的屍體頂替。”阿諾說,“假如時間充裕,不難做到。”

“阿諾,革命期能調動範圍內的喪屍,但你也發現了,我在狄特內的人脈都是人類;再說我也不是異態種,能單槍匹馬闖羈押所。”艾倫洛其勒呼出一口氣,撥開了額角發梢,“清查中未發現屍首,她在狄特所有接觸者都將被徹查,三百個學生也會死。屍首不可能被替換,克撒認得出來。”

“所以革命期會死於一場火?”

“她必須以最快速度‘失活’,殺死她的不光是火焰,還有高爆。”

“與父母一樣的死法?”

“你在遷怒我麽?阿諾,你當然可以這樣認為,還可以認為死在你的等候中,死於克撒維基婭之手,死於沃德蒙利自殺,也死於自己手上。”艾倫洛其勒彎腰撫過她臉上的輪廓,“她只是做出了一次選擇,我想很多年前,她就不覺得死亡是痛苦。”

“死於選擇?”阿諾沒有笑,“她死於私心。”

三百一十八條學生的性命,她最終還是保護了他想保護的。

艾倫洛其勒聽了直搖頭:“誰沒私心呢?”

“我忘了,你的私心最大。”阿諾註視壁爐燃盡,化為一縷斷續的煙,“前線沒有戰事,你去了哪裏,方便說麽?”

“有什麽不能說的?自然是調查迦南地。”

“調查什麽?”

“羅高與阿倫交鋒的細節,以及羅蘭的陷阱模式。因為有異態種的參與,花費的時間更長一些。”

藏在直覺深處的靈敏探頭在反應之前就已本能豎起,令阿諾渾身悄無聲息地進入一種面臨殺機的狀態,她語氣仍然平穩:“因為異態種的參與?爸爸就沒你這麽疑心病。”

“真的嗎?”艾倫洛其勒含笑,“阿諾,明日六子中一到三是羅高、芬與我,四到六集中為異態種,你沒有疑心過?應該有吧。”

“異態種進化速率與我們不同,需要更多的實驗數據確保成功。”

“啊……有理有據,你被說服了?”

“你如果想兜售你的言論,可以直接說,你的反問不能決定我相信什麽。”

艾倫洛其勒沒有坐下與她促膝長談,而是俯身湊到她右邊肩上,姿態壓迫又親昵:“異態種對人類天生敵對。”

“我以為喪屍與人類都天生敵對,畢竟食物是剛需。”

“不一樣,我們的異化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某種彌補,你是、我是、芬也是;而異態種的形成根源是人類的殘暴,從誕生初就凝結了人性中最本質的惡行與欲念,牠們的本性也是對人的獵殺。”

阿諾隨便找出一個反例:“無征人是嗎?”

艾倫洛其勒似笑非笑:“你真的知道無征人是怎麽出現的嗎?”

阿諾沒有扭頭,等著他繼續。

“非常奇怪吧,牠比狗和克裏斯汀到來的時間更晚,卻成為了第四子,第一個被進化的異態種。你以為,是什麽讓父親與芬開始放心催化異態種?

“狗是因為生的搶奪與惡意而四分五裂,克裏斯汀則生於性的□□,無征人的性格卻是截然不同的親和膽怯,你也沒聽到任何關於無征人的死亡傳說,對嗎?

“包括牠基因中特殊的肌體重塑能力,這鑄成了塔站的基石,是我們這麽多年往羅蘭送人主要形式,太及時了,太有用了……獨一份,為什麽克裏斯汀和狗沒有,想過麽?”

艾倫洛其勒嘴角輕輕落下了。

“阿諾,牠是被制造的。”

“無征是純潔的,無知的,用作人類新生的溫池,也是他人足下的罪孽。”

阿諾後頸被他氣息吹動的茸毛根根直立。

“三個哨兵喪屍,三個異態種,勢態平均,這是父親苦心營造的局面,包括我的‘無能’,無征的‘膽小’,都是平衡的砝碼。”

明日六子,從一開始就處於天平的兩端。

“而你,阿諾,你是第七子。”艾倫洛其勒聲音低下去,壁爐最後一絲火也消逝於青煙。

“你異化於愛,卻有著異態種的思想。”

阿諾的手攥緊了。

“你還是父親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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