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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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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夕陽

◎你必須知道,這是你唯一的生存機會。◎

娜文邦發生的新聞傳回迪信邦需要半天時間,阿諾在覆星派內部報紙上翻閱到第五看守所的事時,芬已經被收監。

描述並不詳盡,只點明了是“逃犯”,阿諾折好報紙,扔進壁爐。德甲堡這個地方目前還是上尉的產業,前幾天,上尉的車駕駛入草坪,傭人被調走一半,但沒有因為芬的離去更換主人。

上尉接待了阿諾,在壁爐前交談了一杯茶的時間,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小事,臨走時,有意無意按著帽檐提了一句:“向艾倫洛其勒大人問好。”

阿諾擡眼,忽然起身追上幾步:“我想請問,他讓你對我抱什麽態度?”

上尉瞧她片刻,闔著眼皮,眼球在皮下轉動一周:“重視,也無視。”

阿諾倚在門框邊,目送他坐車離去,如果說在洛珥爾君國她尚且在局中,狄特就完完全全將她孤立成了旁觀者,她在這個國度是隱形的幽靈,毫發無損,也無法插手現實。

傍晚飄起綿雨,天際泛青,檐沿滴落的雨珠濺到阿諾腳下,她琢磨著艾倫洛其勒的生前身份,以芬在學術界的地位和脾性,結交的人不是權貴就是學者,她在逃亡途中交付信任並接受幫助的人,至少還得對“328次生計劃”有過參與。

阿諾一下一下敲擊著自己的腦殼,還有一點值得在意:上尉是實打實的人類,不是假性退化。在食物鏈的背景下,用人類實在是個十分冒險的想法,羅高即便把兒童福利院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還讓露茜嬤嬤把控著;艾倫洛其勒起碼有一大半時間不在狄特,卻放心安排一個上尉給芬打掩護。

他在這片土地上的根基比芬要深。

爸爸說過,艾倫洛其勒是他發現的第一個自主進化沈船期的喪屍。

……或許不是自主。

阿諾再一次看見芬的消息,是芬的身份被認證,危險等級標紅,連夜轉移至迪信邦羈押所。

看守所與羈押所的權限與評級天差地別,最大的差別是羈押所可以審訊,換句話說,允許上刑。原本為了減少意外,決定將芬直接轉入娜文邦羈押所,但考慮到她的雙親就是在那裏被燒死的,防止她情緒激動,向上申請了跨邦轉監。

接著很久沒有再聽到消息,關於芬的數項罪名也無法得到有效判決。五重議會只是個空殼子,議長祖特爾在守城派,而芬名義上還是一個覆星派高官之女,一旦裹挾進兩派之間的鬥爭,時間便拖得長了。

天氣熱得不明顯,春日的朝陽晃晃悠悠地升降,阿諾在覆蘇的季節也感受到身體的異樣,仿佛骨頭與軟組織都長夠了似的,緩慢地平衡下來,大約是新生期的最終落成。她是第一例在假性退化期間完成進化的喪屍,沒什麽參照,因此感覺差別並不是很大,她偷偷劃過自己幾刀,血依舊稀少,愈合速度也不快,可能是被父愛-000的功效限制住了。

麥哈唐納大學裏的蘋果樹遍地開花,林蔭道兩側潔白一片,阿諾從上尉那裏收到一些信,翻了翻,竟然是芬與沃德蒙利近期的通信。

也許是希望得到什麽情報,上面默許了二人的信件來往,但驗視的結果令政客們失望了,幾乎都是雞毛蒜皮的回憶和日常,芬的語氣更像是一只耀武揚威的大公雞,這才得以讓它們的處理等級一降再降。

阿諾讀出這些狄特語手信還是有些難度,三五段就有一串生詞,芬在最開始的態度令她疑惑,無論是遣詞造句,還是附加的語氣詞,感情異常充盈到激烈。

她印象中的芬是幹涸而冰冷的,二十年過去,她已不再是那個意氣飛揚的學生代表,德甲堡內,她時常坐一整天,就連從工作臺抽身的短暫休憩,也只側過臉,從石窗裏向外看,半片光打在她冷白的臉孔上,她註視著天空與城市,懷著此生消解不盡的悲傷。

而信中,只能看見青春期的少女少男牙尖嘴利地吵架。

娜文邦和迪信邦雖然相接,第五看守所和羈押所之間距離卻不算近,一般信件送達在一周之內,急件也要兩到三天。阿諾不時能收到一封驗視過的,有的日期隔了好幾天,有的是芬連著寫的——簡直是昨天拌嘴沒盡興,今天早上接著吵的意思。

沃德蒙利的回信就無話可講得多,晦暗又淡漠,更似出於對一個筆友的禮貌。

阿諾不清楚他們還要寫多久的信,她仔細收好每一封,按日期先後排序,想著等芬出獄後再把這些交還給她。這兩個舊情人自決裂後好像還沒這麽緊密交流過,是芬漫長屍生中一筆獨特的色彩,值得好好收藏。

四月中旬,麥哈唐納大學發生一起學生請願游行。

阿諾從報紙上瞥到,不妙的感覺油然而生,細看之下果然是解密組發起的。執教多年,得沃德蒙利施教與恩惠的學生數不勝數,十多年前為老師爭取清白正義,現在還是一個模樣。

在麥哈唐納學子們的眼中,沃德蒙利教授兢兢業業、對國忠誠,不會做出任何有損國家利益的事。於是家裏有門道的學生,聽到覆星派懷疑沃德蒙利掌握M加密法卻隱瞞不報、故意壓下軍情的“原委”,瞬間激起怒火,糾集了三百個學生,公布解密組進度,證明M加密法一直以來還在研究中,教授並未攻克,向當局請願盡快釋放。

阿諾鎖著眉頭將報紙從頭看到尾、從尾翻到頭,大嘆了一聲。

她沒法不嘆這口氣,事態到現在和成一本爛賬,不明原委的學生們無法窺到全部,走出了錯誤的一步。

沃德蒙利被捕根本就不關他良民不良民、努力不努力,克撒維基婭的戰敗責任需要一個人擔,他就是覆星派內部商議出來的最合適的替罪羊。

“人類之光”與沃德蒙利的價值孰輕孰重一目了然,想要覆星派推翻決議,出手花氣力保他,只能給他加碼,他有沒有隱瞞不重要,這都可以推到戰後解決,只要當下他有實際作用,就能夠驅策覆星派跟守城派再吵一吵責任歸屬。

芬一口咬定他會破譯M加密法,拋出兩次破譯證據,這才是保命。

目前來之不易的膠著機會,芬是用曝光自己身份爭取來的,接下來只需徐徐圖之,等到洛珥爾君國從“春天”中緩過氣,再次發動攻擊,覆星派就會和守城派做出最後的爭奪,到那時候,克撒維基婭與沃德蒙利都能出來。

至於芬,阿諾不擔心,革命期就算被砍頭也不會完蛋,大不了她半夜偷偷挖墳,泡進父愛-002玻璃珠裏就是了。

誰還能讓屍體死兩次呢。

阿諾等待著第四階段的戰爭,她覺得這時間有些長了,艾倫洛其勒一點動向都沒有,不知道在幹什麽。

時間一晃到四月下旬,第二軍區被空艇自殺式轟炸。

硝煙的味道再次逼近,守城派與覆星派也在戰火中達成暫時性的和解。但麥哈唐納學派突然的攪局,讓皆大歡喜的結局在最後一步前拐上了岔路。

游行的學生們被全數抓起,覆星派終於還是信了芬,相對的,堅稱沃德蒙利不會M加密法的學生中必然有人“居心叵測”,或許還能從煽動者中揪出幾個間諜——這番猜測是殺人遞刀子。兩派僵持的局面破冰,審判如火如荼地展開,三百學生中五十六人被判處謠言罪,獲刑三到十年不等,其餘兩百多人強制入伍服役。

覆星派也有自己的考慮,入獄的五十多人是解密組的核心成員,留著還有用處,其餘的學生則不那麽重要,留在麥哈唐納又不安分,正好可以去補前線缺口。

明白的人都明白,戰事慘烈,赦令軍即便身經百戰,戰損率依舊高得可怕,那些抱著課本讀書的孩子們,去了就回不來了。

當晚,一封急件從迪信邦羈押所發出。

兩天後,連綿的陰雨天稍稍放晴,一輪溫吞紅日掛在淡橙色的西方。

“呲呀”一聲,加厚的鐵門滑去一邊,牢頭躬著腰背,奮力將門拉得更開,過了片刻,一只靴子跨過門檻踏進來,電燈在頭頂滋滋地亮了,照得四下雪白。

驟然亮起的空間裏,芬從容闔上眼睛,轉動眼球慢慢適應,等到她睜開雙目,看見克撒維基婭戎裝在身,筆直佇立在她面前。芬上下打量,笑了一笑,看來她剛脫困不久,衣服還沒來得及新做,這段時間消瘦了,舊時的袖口顯得有幾分松。

因為“琳路家的芬”在逃亡中暴露過哨兵體質,芬的手腳固定在連地椅子上,只有在提出特殊要求後才允許戴鐐銬活動。克撒維基婭找牢頭要來鑰匙,親自給她解開雙臂的束縛,直到此時,芬還是溫柔而快樂的,湖水一般的眼睛閃動著光澤,一個月以來的通信讓她的靈魂染上年少氣息。

克撒知道她在等待什麽,她在等待一個訊息。

而她也是為帶這個訊息而來。

“沃德蒙利教授去世了。”克撒張開口,輕聲告訴她,“他堅持自己叛國,自裁的。”

春天生機勃勃又夾雜寒冷,克撒將視線擡高,略微錯開那一池被風吹動的湖水,水面漣漪,然後歸於一種徹底的無聲。

“節哀。”她還是說道。

芬從始至終沒有什麽大的動作,她第一反應是思索,視線茫茫聚焦在地面某一個點上,然後她好像是理清了始末,渾身一瞬間松弛了,抽去了骨頭一般往後靠到鐵質椅背上,呆滯過後,神色是鋪開的迷茫,與小小的慌亂,如同第一次出門迷路在大雪中的旅鼠。

阿諾眼中的芬是幹涸的,她曾經擁有過的一切都如水分蒸發,等到最後一滴水也離她而去,軀殼便無法逆轉地緩慢開裂了。

“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改口,承認了自己解開了M加密法,並且除了他之外,只有你和他的學生們掌握了部分。”克撒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新密文紙,放在她的腿上,如一個月前,她在第五看守所掏出紙筆的模樣。

最後一刻。

芬忽然展顏笑了。

他也終於明白保命的到底是什麽了嗎。

“你是知道M加密法怎麽破譯的,對麽?”克撒深吸一口氣,站定她面前,“告訴我,我不信那三百個學生會比麥哈唐納掌門人還要優秀。”

“你們只是懶得應付一群學生。”芬輕聲給出回應,思緒好似已然神游,“他說我知道麽?我不知道。”

“你必須知道,這是你唯一的生存機會,筆在你面前。”

“我不知道。”

“別逼我動用審訊。”克撒望著她,目光有勸告與催促。

芬與她對視數秒。

“孩子。”她露出淡淡的微笑,“我不知道。”

夕陽陷落,天空殘紅轉黑。

羈押所的門哧一聲打開。

警衛員上前抖開風衣,克撒接過來披上,她擡頭眺望了一下遠方,順著階梯走向停靠的專車。

人陸陸續續走了,監牢死寂。

良久,才有血從縫隙蜿蜒流淌而出,一滴一滴,落入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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