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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蟲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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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蟲豸

◎阿倫,狄特的蟲豸之王,趕到了。◎

口鼻處呼出的熱氣交織在一起,蒸籠一般彌漫在馬背以下。

手套用力抹開地標石,上面是羅蘭語“八”。

油井的地標是“六”,他們已越過大約兩千英裏。

克撒維基婭拍去手套上的碎石灰,站起身,副官伍德幹形銷骨立地坐在不遠處,不斷幹咳,見她走出了兩步,忙要跟過來,克撒維基婭擺手讓他坐回去。

他在帕德瑪區斷後的時候左眼被子彈打中,角度刁鉆,好在他當時的臉與子彈成斜切面,沒穿透腦子。即便這樣,傷口也極深,斷斷續續感染發炎,差點沒命。

克撒維基婭深吸一口氣,無人區與喪屍,是伴隨她少年時期生長的全部,望著這荒涼的土地,她時常會想起大鷲,和那些與他流亡的日子。

他教會了如何面對死亡,但這解決不了近萬人的生存問題。

聖河區突圍戰,迫使他們拋棄絕大部分輜重。靠無人區拾荒的補給無比緊缺,藥品在第二天全面告罄,衛生兵在突圍時損失不少,營地中每天都有傷兵死去,到處是腐爛的膿味。

馬被殺了一批,加上傷兵們普遍沒有好轉的跡象,整隊的速度越來越慢。

洛珥爾跟上來的驅逐隊黏住不放,這樣下來,所有人都拖不到與戰時後備軍匯合……克撒維基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刀柄,軍中還有最後一臺手搖電報機,有用的信息幾乎沒有,發往“蜂巢失地”前線的警示信也沒收到回覆,唯一讓人有盼頭的,是調查部的“K”發來的密文。他言明自己已越境,在西北部的裏海附近,請求赦令軍每日返送坐標,大約五六日就與他們匯合。

要說克撒對阿倫的印象,可能是沒見過幾面的緣故,依舊停留在他十三四歲的時候,因為嚴重營養不良,真實年齡也許比看起來要大幾歲。

他是個向導,這年頭沒幾個向導願意去白塔登記,他為了進軍部居然主動曝光身份。克撒每年都會受到一些獨立鎮被救助者的感謝信,而阿倫的第一封感謝信是在他正式錄入調查部之後,用了調查部特殊加密手段,拆開之前克撒誤以為是秘密情報,特意留放,獨自在深夜打開。

信件內容普普通通,卻藏著一份小心機——他應該是猜到克撒不會挨個拆感謝信,通常做法是交給副官檢閱,然後挑節日發回統一的慰問信,於是特意做了偽裝。

為確保是親手拆閱,寧可等上數年。

除了每年必到的一封混雜在密文中的感謝信,阿倫沒有別的動作,他很快受命去了洛珥爾君國的王城地帶,組建自己的情報網。

克撒很難說這個人對她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感,天生的直覺讓她模模糊糊察覺到了什麽,但沒有想要在這方面考慮的打算。她的感情在十二歲之前太充實,在十六歲之後又太荒涼,她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米利婭姐姐,想起希艾婭,想起大鷲……只有這三個人出現在她腦海裏時,她才能回憶起一絲普通人的愛與恨。

收到電報的第四天晚上,平原上驟然響起由遠而近的引擎聲,崗衛立即戒備,吹起哨子,士兵們神經緊張地握槍出營,在掩體後架槍。

刺目的遠光躍然而出,那輛車出現在地平線上,打出長短不一的燈語。

幾個呼吸之間,那輛車停在五十步之外,左側門被推開,跳下來一個人影,他身高腿長,一把扯下臉上的圍巾,面龐光潔,眼睛十分明亮,宛如流淌著純真的歲月。

他大步走向隊伍最前的克撒維基婭,在幾步之外立正敬禮,姿勢標準,器宇軒昂,與這支赦令軍連日疲憊痛苦的面貌形成鮮明反差。

“覆星派調查部,‘K’代號者,向您問安。”

阿倫,狄特的蟲豸之王,趕到了。

車上滿載食物與藥品,士兵們吆喝著來來回回往下搬運,煮起大鍋麥湯,香氣彌漫,整支隊伍被一股新的活力感染。

阿倫本人則與克撒維基婭在行軍帳內密談,在對天使窟事件及蜂巢失地的最新動態做了簡單匯報之後,他停頓了片刻,面色肅然取出貼身的信件:“閣下,原諒我使用您的名字向羅蘭共和國發出了電報,我本意是希望他們能通知駐油井部隊為我們提供幫助,但羅蘭的造福隊總大隊長卡梅朗·物須給我發來了一封婉拒信,並且,附上一張地圖。”

克撒先接過地圖:“信裏說了什麽?”

“很吊詭,他們拒絕援助的出發點是‘為了保護民眾不受叛徒的蠱惑’。”阿倫大拇指摩挲著信紙,“他提到3074年那個被放逐的黑暗哨兵,很可能沒有死。”

克撒擡起頭:“黑暗哨兵?”她搜索了一下名字,“羅蘭共和國白塔委員會前主席,明摩西?”

“是。羅蘭猜測,他是喪屍的父親。”

“父親的意思是,喪屍是可以被操控的,被一個人類?”

阿倫指向地圖的西南方向,在紅標上方繞了一個圈:“這裏,是羅蘭認為的喪屍進化起源之處,迦南地。”

克撒心算了一下距離的換算比例:“3074年,一個人類深入到這種地方,他怎麽做到?”

“卡梅朗沒有透露。”阿倫低聲說,“只暗示我們,他在做一項非常危險、非常可怕的實驗。”

“我想象不出來還有什麽比和喪屍睡一起更恐怖。”

“他沒細說。”

“他拒絕伸出援手。”克撒抖了抖地圖,“卻又給我們這些信息,看來他不希望我與喪屍都活下來。我不信任他。”

阿倫垂頭不語,在克撒起身後突然說:“但是閣下需要喪屍進化論的證據,對麽。”他細心收好地圖,“覆星派需要強有力的證明,證明喪屍變得越來越難殺死,沒準某一天它們還會恢覆智慧,認識到這一點……守城派才不會自欺欺人地愚蠢下去。”

“我不可能帶著一萬人不管不顧往西,洛珥爾已經與蜂巢交戰,我必須盡快趕回。”克撒否決道。

“所以我是來向您請命的。”

阿倫也站起來,馬燈的光拉長了二人的影子,它們斜拉交疊在一起:“保護我前來的幾個人都是哨兵,他們能跟我去任何地方,我只需要一個命令。”

克撒皺眉,剛想問你拿什麽收買白塔公會的哨兵,突然又反應過來。

向導素。

火光搖曳,沒有多久,克撒說:“好。”

她背對著阿倫,但幾乎是話出口的一瞬間,她的背部仿佛撞入一團撲面而來的輕快與溫柔中,好像她下達的並非是危險任務,而是對即將郊游遠足的弟弟一句叮嚀。

“我將在明天太陽升起時啟程,閣下。”阿倫仰望著她,含著笑,“我將盡可能生還,如果不夠幸運,請您記得查閱我明年的感謝信。”

迪信邦的冬天隔三差五下雪粒子,德甲堡不抗寒,壁爐一天到晚燒得正旺。

十一月,克撒維基婭沖破洛珥爾驅逐隊,正式抵達聖比爾河淺灘的消息傳來。

她的歸來令“四派”不休的爭鬥更加激烈。調查部的手稿明確了“喪屍進化論”之後,覆星派堅持主張,扶持“人類之光”滅絕喪屍這個持續增長的威脅;和談派則明令要求她立即歸國,重新委任她為大使前去洛珥爾君國說明情況,請求停戰,並選派人類共同代表先與喪屍談判;投降派前期主張與和談派如出一轍,只在談判上矮了一截,用的詞是非常古老的雅侖語:上貢。

芬並未過多參與口舌之爭,她照常去麥哈唐納大學。

沃德蒙利解密組一直無法破解第八總局密鑰,加上芬的挑撥離間,覆星派很快將他視為戰時消極分子,處境尤為不妙。

這個時期,守城派式微,不僅和談派與投降派的多數人馬是從它分出去的,它自己的主張也站不住腳。

阿諾直言:“你這個時候把他推出覆星派,他一定覺得你恨死他了。”

“我並不恨他。”芬笑了,一縷柔順的頭發垂在臉頰上,“我生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願您仕途順利,教授’。”

“現在並不順。”

“因為手稿破解了,藥劑還沒有得出結果。等到他們知道父愛-001主旋律代表著什麽,如今的四派將再度雕零。”芬捏著杯柄,輕晃兩下,有些失神,“戰爭已經進入第三階段,不知道父親的實驗數據怎麽樣。”

阿諾接道:“什麽實驗數據?”

“沒和你說過麽?可能是他太忙了吧。《反七一法案》通過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一場實驗。”芬吹散杯面上的熱氣,“這關乎到我們是否能摸索出對抗末日的途徑。”

阿諾皺眉:“爸爸……”

芬忽然示意噤聲,睫毛下眼珠悄然轉動,向窗邊看去。

阿諾迅速向窗口瞥去一眼。

德甲堡外側的磚墻上,清秀的少年摳著墻縫下滑,手腳顫抖,好在沒有慌不擇路。他拼盡全力跑下了山坡,一輛高檔車正停在道路一側,鑰匙掛在他的腰包裏。等來到車門前摸出鑰匙,他的不安平覆了一點,雖然手還是在不自覺抖動,但當鑰匙插入駕駛匙中摸上方向盤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但這一口氣沒能完整呼出,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側面的玻璃窗上。

啪!

阿諾疾步走過去,一撬棍敲碎了車玻璃,駕駛座上的清秀少年抵禦地發出尖叫。

“請原諒我,我並不想如此……不禮貌。”

阿諾一手揪住少年的頭發,另一手從破碎的車窗中往下探,扭開把手,從開啟的車門中將少年拖拽出來。

少年的鞋跟卡在離合器的根部,在硬生生的拉扯中崩掉了鞋,暴露出的腳踝青紫流血,阿諾將他丟在枯草皮上,他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被吊起鰓部的白魚。

“感謝您……”

阿諾舉起撬棍,猛地摜入少年柔軟的腹部。

“的配合。”

“阿諾!”芬站在草坪那邊呼喚她,她走出德甲堡,掃了一眼現場,從袖口抽出手帕給阿諾,然後俯身翻查死者的證件。

阿諾擦著手低頭,草坪上血斑在擴散。

芬只翻了幾下即確定:“是覆星派調查部的人,阿倫的部下,他慣愛用這些委身他人的男孩子。”她伸手在車的座椅後背摸了摸,“有家族縮寫,晚些時候我讓人過來領走。”

“人也領走?”

“不用,就地埋了吧。”

“他是盯上我們,還是什麽都聽?”

“如果沒有阿倫,蠅蟲聽到再多都不足為懼。”芬把偽造證件扔回少年屍體上,“他不死,這些男孩們就是每個人背後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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