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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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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已逝

◎快樂的時光,只在過去。◎

男爵意料之中地發了一通脾氣。

希艾婭也沒走成,米利婭拿捏住了她的軟肋,她是不會拋下一對姐妹自己離開的。於是關起門與希艾婭說了一上午,再由克撒維基婭哭過一場後,下午希艾婭就默默揣上飯盒上班去了。

雨在黎明時就停了,天上殘留片片未散盡的陰雲,霞光抹一層淺淺的邊,克撒維基婭坐在窗臺上,推開半扇窗。

窗戶離地不到三米,低頭可以看見墻角新發的芽、幾只勤勞的蟻,克撒維基婭卻第一次覺得它很高很高,像一座令人頭暈目眩的塔。

哭過的紅痕還在她眼角,不久前她淚眼婆娑地望著希艾婭,搖晃她的袖口,希艾婭回應她的是沈默,低下頭,天鵝垂頸一般的沈默。

——“我不願失去世界。”

這句話奔騰在她的血液裏,偃旗息鼓在她的喉嚨裏。

她已身在高塔。

收音機裏播報著五重議會的新聞,與米利婭在廚房洗盤子聲嘩啦啦交融在一起,沒人關心五重議會那些官方老調,他們許多政策約束不到除自己所在的其他邦,糧食價格擡高了、交通阻斷了、某邦發布宵禁令了……克撒維基婭聽著聽著,按滅了開關,溜進廚房。

“為什麽許多邦不聽五重議會的?”她向日葵一樣跟在米利婭後面轉圈,“洛珥爾君國不是這樣的,我們都聽禦前的。”

“因為大家都想要自由。”米利婭抽空回答她。

“大家自由了嗎?”

“一部分人得到了。”

“哪些人?”

“你在收音機裏聽到的人名們。”

克撒維基婭接過擦拭過的盤子,接著問:“為什麽希艾婭姐姐想走?”

“騎士怎麽甘心一輩子做農夫啊。趁劍還沒銹,盾還沒爛,旗子還在心中。她這樣的年輕人多了,都想在五重議會有一番大作為,反抗些什麽,伸張些什麽,為了安全而去躋身危險,平衡所謂的自由,結果發展出了一個又一個邦,一個又一個議黨,拿好,別掉了。”

“那為什麽你不想讓她走?”

好半天,水聲停了,米利婭才將濕淋淋的手放裙側擦了擦:“因為長遠的跋涉,會讓人拋棄一些東西,無論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而且大部分找不回來的。”

克撒維基婭刨根問底:“是什麽東西?”

米利婭:“什麽都有可能。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兇惡的,美好的……我只希望你們不要有這樣的時候。”

“可也許得到的會更多。”

“是的,得到的會越來越多,但無數年的拼搏,可能也只是為了補全當初丟失的一種心情。”

克撒維基婭小眉頭擠在一起思考,頭漸漸歪到了一邊:“我不懂,什麽心情那麽貴重?今後還會有很多很快樂的時光啊,我要是以後能買一百塊糖,在今天丟失的一塊餅幹又算什麽呢?”

米利婭開心地笑:“你能這麽想是最好的。”

費波利邦與馬茨邦的廣播頻道在一個傍晚先後停掉了,無論克撒維基婭怎麽拍收音機,這兩個都堅持不懈地呲呲,像廚房裏嘰裏咕嚕冒汽兒的水壺。

克撒維基婭坐在壁爐邊等希艾婭下班,本以為又會很晚,但街上弱光還沒暗下去,大門就砰得一聲響,希艾婭是跑回來的,大步踩在米利婭下午才拖幹凈的地板上,五六個明顯的泥印子。米利婭從盥洗室出來,雙手都是泡沫,驚訝道:“你幹什……”

希艾婭外面披的是一件深色漿洗布,這是防天氣擋雨的,然而在晴天的當下,上面有液體滾落在她的泥腳印周圍。她三兩步走到米利婭面前,在自己披風上抹了一把,攤開時滿手的鮮紅。

米利婭楞住了,看看她的手,又望向她的臉,以一種夢幻的語氣問:“你……殺誰了?”

希艾婭被她一句話惹出急惱的神情,語塞了一陣,幹脆沖進廚房先洗了把手:“是!我殺人!我第一個就把那個鞋商兒子殺了。”喘了幾口氣,靠到櫥櫃上,頭發蓋住了她的一半的臉,聲量也落下來,“走吧,米利婭,南邊出事了,金尼瑞邦可能沒有活人了。”

米利婭匆忙跟上去,撫開她臉上的頭發,蹙著眉:“怎麽回事?”

“那裏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傷人的不是精神病,他們是死了,但還會動。”

米利婭看著她,只發出了一個疑問的鼻音:“啊?”

“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你就信我殺了人吧。”希艾婭反手攥住她的腕部,“與金尼瑞邦交界處已經被封堵,今天一輛偷渡的車停靠在南市,裏面出來七八個腐爛的人,沒有理智,傷了不少商販,警督們過去控制了。”

“那……警署怎麽說?”

“你信他們嗎?”

“太突然了……”

“一點都沒有突然,為什麽看到烏雲時猶豫不前,非要等到暴雨才走呢,克撒,把收音機打開,所有頻道放一遍!”

克撒維基婭驚了一小下,剛要去摸收音機,廚房那邊又出聲了。

“我們經不起。”米利婭為難地望著她,“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父親、克撒的母親、家產、租期、工作、婚約,許許多多,我們從洛珥爾搬來這裏,費了多少功夫,你覺得我們再來一次,還能吃得飽飯嗎?”

“我可以賣向導素。”希艾婭聲音硬邦邦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一件一件來,現在只需要你告訴我,走不走。”

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空氣沈靜下來,克撒維基婭按到了收音機開關,一陣沙沙的回響在狹小的客廳。

幾天內,克撒維基婭都是在兩個姐姐的爭執聲中醒來的,她打了個哈欠,去摸梳子,一邊把蓬亂的黑發往後理一邊晃晃蕩蕩去客廳。

好消息是米利婭最終答應了希艾婭的要求,壞消息是急需解決的問題太多,每天依然有架可吵。

比如她們的父親;挪邇男爵破口大罵,寧死不搬,租約文件以及銀行戶頭都需要他的簽字,希艾婭再三交涉失敗,只能放棄了全家一起走的計劃,把毛巾往他臉上一扔:“你就死在這裏吧!”

“你有本事讓我去死!”男爵在希艾婭摔門而去後罵了半個小時沒停歇,嘴裏不幹不凈,克撒維基婭也不想去給他送午飯,裝作沒看見米利婭姐姐的示意,跑回房間裏了。

她有時會去看那個垂垂老矣的男人,脖頸精瘦,浮現青紅色的脈絡,呼哧呼哧地吸氣吐氣,他的世界從王城那麽大,壓縮到一間屋子,一扇每天只會開兩個小時的窗,窗戶正對著別人家的磚墻,視野封閉在一塊塊石灰塗抹不均的墻壁裏,連野草也沒一株。

她覺得他可憐,也覺得他煩人,取決於他說不說話。

“家裏的食物不夠吃……”是米利婭姐姐的低語,克撒維基婭把自己頭發綁成一束,躡手躡腳去盥洗室,下一秒希艾婭的嗓門就咚得炸開:“他們不會買嗎?戶頭的錢我一分沒動,全在那老頭手裏握著,重點是我們,我們需要帶什麽。”

昨天克撒維基婭的母親從姨媽家回來了,費波利邦近期有些不尋常,實行了限購令,她待不下去了,回家時討好地帶給克撒維基婭一個醜醜的小布偶。往克撒維基婭手裏塞的時候,克撒遲疑地往後退,不知道接還不是不接,還是米利婭拿過來放進她懷裏的,此時她抱著那個起球的熊布偶不知所措。

“還是多留一些吧,看現在這個樣子,再多的錢也可能買不到想要的東西。”

“憑什麽?”

“他們是父母。”

希艾婭看了她很久,最終垂下眼去:“米利婭。”很久之後,她提起一口悶沈的氣,“你是看不到,還是將猙獰視作和平。”

米利婭搖頭:“你太激烈。”

“我已足夠耐心。”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脾氣與父親越來越像。”

希艾婭沒有接話,腮幫繃緊,米利婭搓動自己的手臂,眼神落在下方:“我很害怕,希艾婭,我怕你變成那些人,那些你在反抗的人,你可以堅持你的態度,但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在對抗,也在被同化。”

“所以你希望我躲避、忍耐,是麽?你覺得我太強勢嚇到你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懦弱。”

“我是說遠離——”

“我有躲避的權力嗎?”希艾婭孤獸般低吼,“我有可以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的權力嗎?火不會燒到我嗎?刀不會砍到我嗎?我躲不過去我就死了啊,哪怕我逃出去了,我又能躲過去內心的憤怒和後怕嗎?”

高音吵到了樓上的男爵,頓時一串乒鈴乓啷摔杯子的聲音。

米利婭忍不住也提高聲量:“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想你避開,你還沒有給自己找到定性的路,它可以讓你保全更多東西。”

“也會讓我失去更多!”

米利婭望著她,眼眶紅了。

“我想你快樂。”

她輕聲說。

“但你去往的世界……不善良。”

再多的意見相左,行程都敲定在兩天後,一個天氣晴好的半上午。姐妹三人告別父母,踏上前往五重議會的路,街上也有提心吊膽遠行的人,騾子馱著笨重的行囊,尾巴驅趕蚊蠅。路過鞋商半開的店鋪時,米利婭進去和人道別,希艾婭靠在門口,啃著半只蘋果,哼著小調。

她心情少有晴朗,連帶著克撒維基婭也好興致,左顧右盼,街上人流湧動,熱鬧無比,還有靠吹拉彈唱賺錢的戲團人亂拋眼風。

牲畜的體臊、皂粉氣、奶腥、生肉與蔬果香、鞋油皮革味,花團錦簇一般包裹著克撒維基婭,她對未來如何沒有概念,只覺得生活在這裏沒什麽不好的,世界的一角就已這麽豐富多彩,為什麽還要爭吵。

米利婭從鞋店出來後,她們再次啟程,克撒維基婭剛開始還新鮮著,到第四天時就有些扛不住了,她腳底板軟,走不了太遠,腳踝也磨起了泡,整個人要墜到地上去了。希艾婭將她背起來,用繩子紮緊腰部,免得她摟不住。

一直走到邊界處的郊外,才有專門拉人的騾馬車,姐妹三人交了錢擠上去,晃晃悠悠趕過幾個山坡。然而沒抵達商議好的地方,騾馬車突然不送人了,理由也沒有說全,只在謾罵聲中慌張趕著車往回走,退了一半的錢。

一群人在荒無人煙的草地上等半天,今年氣溫比去年降了不少,林風刮在臉上起寒意,三三兩兩的死了心背上包袱朝前走,剩下走不動的仍然堅持等路過的車馬。

希艾婭陪著米利婭等了幾個小時,眼見天色漸漸暗下來,終於決定隨第三批離開的人一起走。克撒維基婭沒走幾步路就腳疼,希艾婭檢查了她沾滿膿水的襪子,二話不說背上她跟上隊伍。

這裏距離邊界不算很遠,爬過一個山坡,就能見著連綿的界線墻,隔一段距離燃著一小簇火光。天黑下來後,那連排的火光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暖,克撒維基婭的小臉縮在頭巾裏,聽到隊伍裏有歡呼聲,男人女人們加快了步伐,巴望著去墻邊休整一番,討點水喝。

界線墻站著士兵,在他們跑過去時突然大聲驅趕,把疲累的人們嚇懵了,剛被放下的克撒維基婭又被緊緊拉住,米利婭憂心忡忡:“已經是晚上了,我們還能去哪裏?”

士兵們的驅趕毫不留情,她們在倉促間跨越了費波利邦邊界。

黑夜壓住了喧鬧,人們離群的鳥兒一樣,擠擠挨挨往前走,走出不遠,突然有人驚叫一聲,扭著頭,目光在身後。

界線墻上吊索抽動,古老的轉軸聲中,閘門下放,牢牢紮入地面。

一批人齊齊駐足,突然間,有發瘋一樣跑回去的,錘門詢問怎麽回事,也有人試圖伸手進去,抓住士兵的衣領。

姐妹三人回望時,塵土已然降下。

遙遠處一片鳥影盤旋。

克撒維基婭懵懂地跟著姐姐們走,她仍然是不知前路的,騾馬車的毀約,界線門的封鎖,她不知道意味著什麽,也不明白未來會有什麽,周圍沒有了歡聲笑語,但更前方或許有。所有人都朝著某個“可能”跋涉,她混雜裹挾在魚蝦般的人群裏,漸漸生出惶然。

“姐姐,你們是不是能走好遠?”

希艾婭仍然背著她:“帶著你走。”

“我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

“我們……”克撒維基婭的聲音被曠野的風輕輕吹散了,“還能回家嗎? ”

“有。等我們在五重議會附近定居下來,就去接爸爸媽媽,我們在一起就是家。”希艾婭將她的腿往上托了托,邁的步伐一往無前,“還送你去上學,練習劍術,放學騎大馬接你。”

3071年,人類災難史的元年,來自金尼瑞邦的求救信曝光後短短數日,多蒙山脈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了一半人類的上空,屍潮多處爆發,狄特邦聯合眾國、洛珥爾君國、羅蘭共和國共同發布特級文件預警。

狄特邦聯合眾國以五重議會為中心收縮安全區界線,確定覆蓋的地區只有迪信邦、娜文邦、奧拓邦、賽比騰爾邦、鷗哥邦。

彼時,克撒維基婭姐妹三人已經抵達艾比邦,距離最近的鷗哥邦還有四個邦的距離。

暴亂提早拉開了序幕。

未進入安全區範圍的各邦秩序在接二連三屍潮的席卷下分崩離析,由於邦聯之間的差異與封閉,聯合救援無法施行,獨立鎮的雛形在一片哀嚎中豎起旗幟,游蕩的人們從喪屍的威脅下撿拾物資,到票選遺棄者,暴力爭奪,再到豢人下鍋,不過短短幾個跨步。

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寒冷意味低產,饑餓寫滿每個人的臉,路邊不少骨瘦如柴的人架子倒在廢墟上,人看人的目光是充滿暗沈異彩的,這黑色的光彩,死死釘在克撒維基婭的生命中。

米利婭·挪邇死在3072年的開春,這片黑色裏。

克撒維基婭還記得幾個閃回的片段,在夢的間隙裏,在瀕死的回響中,混亂的手臂、尖利的哭喊、濡濕的鞋底、卷動的火舌、白生生的大腿。

時間艱難地凝滯,時針一大格一大格地撥動,上一秒那薄繭的手還溫暖地攥著她,下一刻就毫無生機地拖在地上。於是她也被時間裹在了果凍裏,世界失真,再一錘子將她打得四分五裂的,是一小碗熱騰騰帶著酸腥味強迫灌入她口中的肉湯。

她以為死亡很短暫。

但鐵欄裏的豢養延續了她的奄奄一息。

她嘴角淌著吐出的湯汁,像垂死的蝦躬起身,脖子用力向上夠,在迷蒙的光景裏,她眼前浮現了低矮的米黃色布局房屋,收音機蕩著啪啪噠噠的鼓點,米利婭腰後系著圍裙帶,沙發上躺著織了一半的毛線團,還有端著光潔盤子的她,憧憬著遠方的糖,對落在腳邊的餅幹不屑一顧。

“我今後還有很多很多快樂的時光。”

不,快樂的時光,只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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