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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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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對立

◎她無法移開目光,也沒法合上他們的眼睛。◎

克撒維基婭不記得希艾婭是什麽時候來到自己身邊的。

米利婭被暴民分食的那個夜晚,希艾婭外出覓食,那是她們空腹的第三天,餓得實在受不了。喪屍就在這座城中游蕩,利爪掏空顱骨,希艾婭輕輕拍著克撒維基婭的背,掙開米利婭無力的手,支撐著走向外面,尋找可以入口的東西。

在克撒維基婭虛晃的瞳孔中,鐵欄外來來往往眾多人影,歸來的希艾婭身後燃燒著一捧篝火,她是走過來的。

騎士放下了她的劍,平靜,恐怖,不設防地走來。

她被投到鐵籠之內,克撒維基婭感受到了她照顧自己的手掌與吐息,如以前的溫暖柔和,只是緊貼在姐姐胸膛時,那劇烈的心跳像成千上萬把錘子,在大地上隆隆作響。

幾波屍潮已經過去,暴民們拉起隊伍,向著獨立鎮的模式擴建,捕獲不少沒有自保能力的人,每天只給一點點食水吊著,不會給多。

有一次醒來時,克撒維基婭驚覺身邊沒人,她猛地翻身起來,四處看了一圈,又慌忙把臉貼上鐵欄,睜大眼向外張望。

篝火旁圍坐著一圈人,有一個人影輾轉在數個背影之間,四肢因為火焰的翻卷虛化成火柴棍,最終她仰頭被餵著喝下肉湯,油膩的痕跡劃過嘴角。

克撒維基婭哈出幾口氣,掐住自己脖子,幾欲嘔吐,冰涼的鐵欄勒入臉頰,分割的世界中心是一張油彩的臉,那有一只穿紅戴綠的小羊羔,脖子上系著鈴鐺,在人群間驚惶地竄來竄去,尋找一個避風港。

但不會有避風港,只有無數雙屠夫的手,粗魯地扯下雪白的毛發。

克撒維基婭時常看到幻象,數著一二三,睜眼時,就迎來一片潔白的聖光,風琴伴隨動人的吟唱,希艾婭在寬闊的穹頂殿堂內,朝她伸出戴著蕾絲白手套的手,她束起高高的發辮,臉龐明凈而溫和。

鈴鐺聲驟然響起,聖光收了回去,彩繪穹頂倒塌,克撒維基婭睜眼在烏黑的夜晚,天泛著紅,鐵欄的門打開,幾近赤身的身軀被趕進來,散落的頭發下是臟汙的半張臉,頓了頓,一雙眸子朝她望來。

這是還未從噩夢中脫離的表情,殘留虛假的笑與真實的漠然,一片深色中,眼白比白天亮許多,中心的藍暗沈沈的,顏色蒙蒙,瞳仁可能是因為抽搐與忍耐而變形的緣故,拉成了近似方橫的眼型。

比起羊羔無害的幼弱橢圓,更似山羊的瞳孔,有人會稱之為,魔鬼的恨眼。

鎖“哐啷”一聲在鐵欄外扣上了,希艾婭眨了幾下眼,不舒服地低下頭揪頭發。過了一會,又伸手去摟克撒維基婭的頭,將她整個腦袋抱在胸前,緊緊地,人的體溫與濕氣噴在她的耳後,讓她快些睡去。

至始至終,希艾婭都顯得與鐵欄裏其他人不同,克撒維基婭每時每刻都陷入在嘈雜與呻吟的沼澤中,四周嗚咽哀求“放了我”或者“給我弟弟一些藥,求你們了”又或者“先吃我吧”……只有希艾婭沈默著,將克撒的頭按在自己懷裏,她的伶牙俐齒與理直氣壯都隨著米利婭的死,一同消散了。

克撒維基婭害怕得心都在抖,她死去的是一個半姐姐,剩下的半塊不過是游走的亡魂。她從來沒跟姐姐們吵過架,如果吵一架能讓希艾婭回到過去,她一定盡快學會怎麽與人爭執。

“希艾婭。”她虛弱地叫著,“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我很好。”

手撫過她的腦後,如微風沙沙過樹梢。

這只手碰到過刀,很多次,簇擁在那些男人的脖頸間時,摸到了他們腰間或地上的利刃。

她卻沒有下刀,裙子在她臀部被撕爛,拋往火堆,她的目光深深註視鐵欄。

希望來得猝不及防,艾比邦物資並不充裕,獨立鎮之間經常沖突,最終一次械鬥中引來了喪屍群,誰也沒料到屍潮過境後還有這麽多遺留,頓時慌了,槍火與尖叫在平原上傳得很遠。

鐵籠被撞翻不少,手臂伴隨鬼哭狼嚎亂抓,彈殼鐺鐺飛濺,克撒維基婭使勁扒開頭頂一處撬開的鐵皮,回身去叫希艾婭,她趴在角落裏,推也推不醒。

“希艾婭!”她拼盡全力叫著,“希艾婭!一起走!我們快逃出來了!”

時間並不多,克撒維基婭先用肩膀把她扛出去,不像想象中的那樣沈:“我們出來了,你抓緊我!”

土地在燃燒。

背過她的人,如今被她背了起來。

螻蟻在潰散,從高空俯望,星星點點的人掙紮逃出迷霧,又被後方的浪潮席卷吞沒。

克撒維基婭的意識在身體透支後模糊了,在很久之後,她能記得這一夜的,只剩下空蕩蕩的腳步聲,層層疊疊,回響在漫長的一生。

她們停在一棟廢棄的房屋前,屋頂爛透了,四處是打砸脫落的玻璃和墻皮,看樣子絕對不會有人居住。事實上地下室還藏著人,被獨立鎮鬧出的事故驚動,老夫婦起夜看情況,窗縫裏細微的火光讓克撒維基婭拼了命地錘門。

如果是在末日之前,她不會想打擾別人,如果活下來的是米利婭姐姐,也許會帶她默默走開。當兩個“如果”都被扼殺,克撒維基婭第一次做出了與過去截然相反的選擇,老夫婦迫不得已給她們開了門,劇烈的聲響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威脅。

克撒維基婭倒在門邊,搓動希艾婭的手腳,她的姐姐衣不蔽體,身體僵冷得像石頭。她語無倫次地懇求老夫婦給她們一些食水,保證只留一夜,那對老人裹著毯子,沒有回答什麽,只給了小半杯雨水,厲聲讓她們不要在房子裏亂走,痰音濃重,隨後謹慎地收起嫌惡返回地下室。

夜晚自此漫長。

“爸爸媽媽那邊會怎麽樣……”克撒維基婭搖了搖她的肩,“希艾婭,你好些了嗎。”

希艾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有頭發黏在她嘴角,克撒維基婭伸手輕柔將它們拿開,抱著肩蜷縮在她的身邊,一頭栽入漆黑的睡夢。

第二日,克撒維基婭驚慌失措地醒來,一根拐杖不住戳動她的肩膀,老頭子催促她們離開,克撒維基婭卻在身旁摸了個空,希艾婭不見了。

她不得不哀求屋主人再寬限一些時日,屋子周邊都找過了,一無所獲。克撒維基婭開始往更遠的地方走,一直到中午,她實在累了,想到沒準希艾婭已經回去,又強撐著趕回收留她們的屋子,一踏進去她就抖了一下,地板下面有響動。

她躡手躡腳順著動靜走近地下室,那裏本來蓋著一塊地毯,現在被毫不設防地掀開了,猶豫了片刻,克撒維基婭還是拉開了門,悄悄走了下去。

樓梯盡頭燃著一點微弱的橘黃亮光,她掙紮片刻,將半張臉探出墻壁,看見希艾婭臉上都是血,正在毆打那對老人,哀嚎和骨折聲響在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希艾婭也看到了她。

克撒維基婭嘴角都在顫抖,牙齒互相敲擊。

“希……希艾婭,希艾婭你在幹什麽……在幹什麽呀……”

希艾婭整個人被包裹在暖色的光中,她說話的語氣還像在費波利邦:“你上去,沒你的事。”

她手上全是血。

克撒維基婭看著看著,雙手都顫栗起來,難以想象的一股力量刺激得她皮膚都冒出疙瘩,發涼的血沖擊她渾身,刷出了汗。

克撒維基婭蹬蹬跑了上去,勇敢拔下墻上交叉的細刃裝飾劍,再次沖了下去,想要阻止希艾婭,但被一根拐杖輕易地打掉了,希艾婭預測到了她每一次的動作,克撒維基婭脫離不了她的影子,她會的劍術,都是希艾婭教給她的。

她被提著領口拖上樓梯,拳打腳踢沒有什麽用,地下室門在她面前用力關上。

老夫婦的慘叫聲漸漸消失。

每一次求救都像是擊打在克撒維基婭身上,她身上是燒灼的痛感,當所有聲音都沈沒了,反鎖的門終於“吱呀”一聲擡起,希艾婭走出來,克撒維基婭還保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

克撒維基婭知道希艾婭註視著她,目光從高空投下來,壓在背上沈甸甸的,汗在襯衣裏化開,十分粘膩,包漿一般困住她的手腳,接下來會遭遇什麽,她不知道,或者說她不知道很久了,她的人生跟隨在兩個名字之後,她的視線止於她們的裙角。

突然間,門口方向發出“梆”得一聲,接著是木頭被踹斷的呻吟,貌似有人要闖進來。

情形驟然變化,希艾婭隨即抓起克撒維基婭重新進入地下室,一手緊緊捂住她的嘴,克撒維基婭簡直要喘不過氣,她一陣陣發暈,像個布娃娃一樣被裝進壁櫥。希艾婭並沒有停留,又折返上去,厚重的毯子再次悶在了入口處。

很快,大片的人聲充斥在這棟搖搖欲墜的小屋裏,鞋子每一次的落下都讓地板發出吱呀的叫聲,灰塵從天花板的木梁之間朔朔落下。

克撒從壁櫥縫往外看,外面是橘紅色的,中心是黑色的人影,失去生機的老夫婦正對著她,破碎的臉,破碎的表情。

她無法移開目光,也沒法合上他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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