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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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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環辰

◎然而,我們現在並沒有兩顆衛星。◎

阿諾站在普麗柯門左街69號的臺階上,往褲兜上搓去手心的汗,擡高手臂扣了扣銅門柄。

過了一會,門打開了三分之一的寬度,一個穿吊帶褲的青年握住門把手,低頭楞了楞:“是阿諾小姐嗎?”又微笑解釋自己的失禮,“沒想到是年齡這麽小的一個姑娘,請進,老師在房間裏等你。”

阿諾雙手拽了拽肩膀兩邊的白色書包袋子,垂頭喪氣地換鞋進門。

今天是她補課的第一天。

阿諾早有預感,明摩西會找拉道文當她的補習班老師,以毒攻毒。也不是沒有反抗過,她情深意切跟明摩西推心置腹:“我當然不怕開水燙啦……我怕他晚節不保。”

明摩西:“他沒有什麽晚節。”

話說到這份上了,阿諾拉著個臉,被幸災樂禍的羅高開車送來。敲了最裏面的一間房門進去,見到那個發量稀少略有駝背的身形正埋頭在演算,鉛筆頭與紙張劃出密集的沙沙聲,縮了一會,阿諾才硬著頭皮過去打過招呼,並主動坦白:“老師,我沒有基礎。”

拉道文對著她依然是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沒關系,M先生囑托我從頭教起。”似乎為了消除她的畏懼心,指了指門外那個幫忙打掃的學生,“那個蠢蛋重修了兩次,剛開始只能考五十幾分,畢業時也馬馬虎虎能及格了。”

阿諾露出被鼓勵到了的笑容:“這樣啊。”

然後把5分的卷子往包底壓了壓。

有些東西,不管什麽人教,本質不會變,一模一樣的枯燥。

阿諾摳著筆帽,寫不出題就開小差,有一搭沒一搭瞄補課老師在幹什麽。拉道文給她布置了隨堂作業後,就繼續之前所做的工作,阿諾看不懂字,瞧著圖有點眼熟,像是在十誡會議上看過的東西。

桌面被大量的稿紙堆滿,而正前方除去各類五花八門的電箱,只有一個像漏鬥那樣懸空的玻璃罩,裏面填充了粘合性極佳的顆粒物體,通常等它們結合成了一個球體之後,拉道文伸出手將他們以旋轉的方式晃散,然後再癡迷地盯著它們旋轉著結合。

極端的癡迷。

阿諾不假思索想到這個詞。

除去這個實體模型,拉道文還有一疊模型素描草稿,最初是一個大球旁邊兩個小球,然後大球發生偏轉,一個小球被遮擋,另一個小球拋開。

之後的圖象宛如油沫子裏炸開的雞蛋,濺射出了一圈蛋白。

拉道文突然擡頭,阿諾連忙假裝做題。

街道並不安靜,但她仍然聽到他如同被塑料袋密封住的濃重呼吸。

又一次試驗結束,拉道文口中喃喃自語,一手晃動漏鬥,控制著顆粒互相黏合的速率,另一只手不斷在稿紙上的數據下方加入各項公式。

阿諾磨磨蹭蹭地偷看,手肘黏帶了幾張紙,不小心碰掉幾支鉛筆,咕嚕咕嚕劈裏啪啦全砸在了地上,這一下把拉道文也從紙上世界驚醒,沒有看阿諾,兀自彎腰撿起斷了頭的鉛筆。

阿諾連忙將功贖罪拿來削筆刀和紙簍,幫忙將筆芯重新刮出來。拉道文喝了一杯泛著油光的冷茶水,捏了捏喉嚨,才望向她埋著頭時的發旋,態度依舊和善,沒有火氣:“你對我在做的事有了解嗎?”

“沒有。”阿諾老老實實。

“M先生對你有過什麽要求嗎?多少分在他眼中是及格?”

阿諾猶豫了一下:“沒有……他只說我總要接觸到。”

拉道文握著涼透的杯子喝茶,四支筆都削好了,阿諾小心將它們放到擋筆架後,將手上的黑色沫子拍了拍,乖巧拿起自己沒寫完的隨堂作業。

拉道文突然說:“你過來。”

他探身推開窗戶,清冽的風湧進來。

“你看我們頭頂的星空。”

半上午,太陽未完全行至頭頂,被包裹在一團絲綢似的雲層裏,混混沌沌的,阿諾瞇起眼,打量著光暈外不太明顯的星環。

“你對天空有什麽了解?”拉道文突然問。

阿諾:“什麽層面上?”

“事實。”

“嗯……不清楚。”

“至少應該知道,在蒙紀元,我們是有兩顆衛星?”

阿諾沈默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串起了某些東西,只是剛才的靈光太迅速,來不及捕捉到一條清晰的邏輯。

明摩西潛移默化地讓她記住了許多東西,包括《博察曼帝國興亡史:仙草王朝》這本歷史教科書的內容,博察曼帝國即建於蒙紀元,而雅侖一世令後人銘記的最大壯舉,是建造了‘火種文明’發射臺,自此,鐵紀元開啟。

鐵紀元的主星有另一個稱呼,“遺跡之星”,阿諾腦中一動,捕捉到不對勁,遺跡?是誰的遺跡?博察曼帝國還有一千多年的壽命才崩析,雅侖一世為什麽會允許這樣不詳的名稱風靡在自己的統治下?

拉道文沒有給她沈思的時間,主動牽起了思維的線:“然而,我們現在並沒有兩顆衛星。”

阿諾猛地驚醒。

她忽然站起來扒上窗臺,像是從未認識過天空,頭頂一片平靜,灰白輕卷,比海還要寬廣安詳,但也遠比海洋詭譎危險。

她對這片盲區不知所措,無數次擡頭,無數次賦予意義,卻有意無意地繞開了它某一階段的真相,也似乎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天空就是那樣的唄,太陽,月亮,星星。

“為什麽沒了一顆?”她問。

拉道文搖了搖頭。

“不是沒了一顆。”他說,“兩顆都沒了。”

這句話含的信息量超出了阿諾理解範圍,她下意識拿月亮反駁:“不……”

“那顆小衛星的俗稱是月,但在天體學與歷史上,我們叫它‘新環風’。它是第一顆衛星‘環風’的遺體。很久之前,在平地目測環風可能有五分之一個夜空那麽大,而現在……它也只比星星大一點。”

“我不明白。它為什麽會縮水?”

“它在逃逸的途中被另一顆行星撞碎了,遺骸變成了無數的碎石與冰塊,在軌道高速飛行,在無雲的夜晚看得更清楚一些,就是那片星雲。”

阿諾的疑惑不減反增:“逃逸?老師您的用詞,準確嗎?”

“引力源的偏移,當然拉不住位於弱力面那一邊的衛星,或者說,拋飛,這個詞你應該更容易理解。”

阿諾沒來由地一陣心悸,當然不是為那顆大部分碎成星環的環風,而是為接下來逼近的真實:“那……第二顆衛星呢?它去了哪裏?”

拉道文沒有立即回答,輕薄的鏡片後面,雙眼垂下,他看著自己的手邊,演算的數據橫七豎八排列,仿佛在拼湊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真相。

阿諾也靜悄悄地坐回椅子上,雙手青筋微突,扳著椅面兩側。

“我無數次在想一件事情。”

拉道文終於開口了,口中吐出一串白汽,消失在窗邊。

“3071年的末日,未免來得太溫和了。它是末日嗎?”

阿諾楞住,又是顛覆常識的一問,但她承受不住更多的顛來倒去,試圖抽出毛線團的頭來:“老師,我們還是先把第二顆衛星的事說清楚吧,它去哪兒了?”

拉道文沒看她,似乎又被稿紙拉去了魂魄與精神:“M先生沒和你說過嗎?十誡會議的爭鋒點就是這個。”

阿諾哪裏想得到:“我沒問過爸爸。”

聽到這個稱謂,有一瞬間拉道文的神情古怪,但並沒有在計較瑣事上浪費時間,繼續說起第二顆衛星:“‘環辰’是個謎。”

“它消失了嗎?”

阿諾只是異想天開地一問,沒想到拉道文肯定作出回答:“是的,消失了。”

“這怎麽可能?”

“是啊,怎麽可能。”拉道文低下頭笑笑,凹斷的鼻梁在右臉倒出一道崎嶇的陰影。他手裏是那件漏鬥,手指輕輕晃動控制裝置,裏面的一整塊大顆粒再一次被分離了,然後他拉下隔板,讓她看那一大一小的球體猛地相撞,碎粒“炒雞蛋”一樣飛濺,又在引力與反作用力的影響下多次黏合與崩離,旋轉永無止境,撞擊也永不止息。

阿諾頭皮發麻,她在這一霎理解了拉道文的癡迷。

“我的計算告訴我,環辰在軌道上的位置正處於引力源的強力面,它在理論下只有這一種結果——但沒有發生,因為如果它砸入主星,將是滅世天災,一切文明都不覆存在。”

窗口湧進凍結的風,刮裂了他追逐星塵的輕輕呢喃。

“它去哪兒了?”

悠長的風聲,窗外街道遙遠的人聲與鳴笛將人拉入現實,漏鬥裏的球體又漸漸成形凝固,阿諾移開了目光:“為什麽要探究這個?”

“因為時間不多了。”

話音是極致的平淡,聽在阿諾耳朵裏有如炸雷,在迦南地,明摩西仿佛也用行動證明著這一點,不遺餘力地以催化方式壓縮喪屍的進階年限,就好像……世界沒有多少時間剩給他們。

“這個謎題不是沒有人試圖解過,但M先生指的方向是我唯一能從中感知到‘機遇’的假設,如果被證實,就有可能是人類唯一的生機。真正的末日,遠沒有到來,它正在趕來。”

拉道文突然笑了笑,這張清瘦立體的面孔在一笑之下反而與溫和無緣,更接近一種剝離了客套的銳利。

“M與我說起你時,我以為是個會掀我書桌的叛逆學生。”

阿諾看了看他,搖頭:“我敬畏知識。”

拉道文捏著鋼筆頭,藍墨水在指尖暈開一小塊。他望著那片花一樣綻開藍色,目光令人難以解讀:“你在羅蘭讀過什麽書?”

“有字就會看。”

“受過教育麽?”

阿諾盯著面前的書角,平白直敘:“65年戰後就落下了,我適齡的時候已經停課,但有調派其他工作的老師戴著口罩回來偷偷上課。”

“你去過嗎?”

“去過。每次地點臨時通知,有時要問某個中介人,有時轉移到很偏僻的巷子裏,地方都是租的,大白天拉窗簾,吃飯從排氣管拿繩子吊進來,沒有廁所……有一次沒防住舉報,出了情況,老師還在給我們講方程式,嘭得一聲,門被踢開了,把守的人摔到外層學生身上,喊快讓老師從窗戶跳出去,然後就聽見外面路人喊墜樓了,有學生搶著先跳的。”

“現在還有麽?”拉道文摩挲了一下鏡片的邊,“我聽說羅蘭有地下塔站,就像大海裏的……”

“我們是大海裏的水。”

“對。”

“可能有。”

拉道文話鋒一轉:“那你是希望有還是沒有呢?”

阿諾擡起頭,沒有回答。

拉道文並未追問下去,他含著那種剝落下來難以接近的、薄薄的笑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塊用塗油紙包裹的東西,用漿糊貼合的封口很明顯被拆開過,阿諾一瞥之下,只看清裏面是本舊書,封皮是大量的色塊糅合而成,宛如孔雀驚麗的尾羽。

“M先生要的東西,記得轉交給他。”拉道文拿過訂書機,將油紙封口重新釘好,鄭重遞到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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