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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牧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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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牧羊

◎“他自稱,潘的仆人。”◎

阿諾拎起鞋子的後跟,從門廳內握住普麗柯門左街69號門柄時,有一瞬間感知到了它連接著某個選擇的遙遙無盡的線。

她推開了門,午後的陽光驀然劈頭蓋臉籠罩了她。

等到視野適應了強光的渡色,她看見街邊停靠一輛亮漆的馬車,可能是羅高剛辦完什麽事,順路來接她。阿諾走下臺階,又停住了腳步,在馬車後廂處,戴著高禮帽的羅高正與一個年輕人說話,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衣著得體,手裏拿著一卷新報紙,儀態舒展,神情還會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絲極清靈的少年氣。

羅高很快發現了她,卻沒和她打招呼,意圖先將那個年輕人打發走。但事與願違,談話突然膠著起來,阿諾一動不動在原地等了十來分鐘,最後那個年輕人再沒有話題可供拖延,向羅高脫帽告辭之後,竟腳步一轉,直接向著阿諾來了。

在羅高阻攔之前,他已經完成了自我介紹:“阿倫。小姐午安。”

按照禮節,阿諾需要與他互通姓名,就在這幾秒間隔內,羅高插入了她與阿倫之間,語氣暗含警告:“不要做越界的事。”

“抱歉,只是想向這位小姐道歉,似乎讓她等待了太長時間。”

阿諾沒有忘記自己“語言障礙”的設定,掠了阿倫一眼,徑直上了馬車。

很快,羅高也上來了,坐在她對面。阿諾拉上暗綠色的絨簾:“他是誰?”

“天使窟右街的老板。”

阿諾低頭思索,找出了與之細微的關聯:“我上次去的是他的店?”

羅高不善地看了她一眼,佐證了答案。

阿諾在腦中過了一遍就拋到後面,一個做女人生意的男妓老鴇,她提不起勁去了解。現在她的腦海塞滿了萬花筒般的疑題,百年榕樹根一樣盤結交錯,撐得快裂了,她不是沒想過撕開油紙封,翻閱那本帶給明摩西的書,反正爸爸不會罵她,但貧乏的雅侖語限制了她的閱讀能力,這讓她對自己的無能有點惱怒。

她閉上眼,靠在了馬車的後座上,強迫暴風一樣的思緒滯停冷靜。在這個過程中,阿諾想清楚了為什麽她可以在第八總局的羽翼下留在洛珥爾,明摩西仍然堅持讓她全面學習語言、數論、歷史、法律。

這個領域,他在文明前方鋪就真實的道路。

狗口中的“動真格”,不是遴選更嚴厲的權威人士,是他中斷了這個循序漸進的途徑,這樣的推動力足以讓她惡補四門基礎課,同時,在局限太大情況下,她要時刻承受因為匱乏帶來的焦躁,她什麽都抓不住。

馬車輕微顛簸了一下,大概是駛出普麗柯門平整的大道了。阿諾雙手交錯,從前往後捋了一把頭發,重新讓自己沈浸入羅蘭生存狀態下的警醒。

第一個問題。她在心中默念,鐵紀元開啟於“火種文明”發射臺的建成——仔細想想太怪異了,也恐怖到了極點,哪怕雅侖一世拿祭祀臺竣工日當新紀元元年都不奇怪,三千年前,彈藥甚至沒有研發出來,他發射什麽?給誰發射?

按拉道文的說法,目前界定環風與環辰發生變故最早的證據是古籍記載。最初是在蒙紀元,博察曼帝國的歷表與壁畫上多次出現雙巨月資料,甚至鐵紀元初仍然保留“大月”“小月”的稱呼,也就是說,環風碎裂、環辰消失的大致範圍是發生在發射臺建造之後……

不怪拉道文說出了“環辰消失”,因為即便是這樣的天災,卻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主星受過毀滅,甚至帝國仍然在延續!

越往深處想,阿諾越是不能理解,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難不成,雅侖一世向神發去了祝詞。

神。阿諾有點好奇地盤了一會這個詞。

數千年來,主星上沒有一個成形的宗教體系,無數短暫如蟲子的信仰紛紛豎立,又都在時間洪流中消逝,各種各樣的神因為信徒的四散而流失,只有一樣留存了下來。

白塔。

唯有白塔堅不可摧,白塔是人類的精神。

……等等。阿諾突然攥緊手,白塔最開始於什麽時候?她只隱約記得課本上的一個知識點,聖塔基因起源於博察曼帝國,究竟是什麽時候?蒙紀元還是鐵紀元,與發射臺有沒有關系?

阿諾:“……”

完了,她覺得那個單元不會考,只匆匆掃了兩眼開頭。

還沒來得及梳理第二個問題,馬車輪就咕嚕軋停了,羅高替她開了門,催促她:“快點,我不能久留。”

阿諾拎起書包,下車一看是上次來的那個風景如畫的莊園,這裏路她還不熟,被羅高送入城堡用於采買的小門,接著由一名仆人帶領去了二樓。

主臥室空無一人,窗簾半合,透著傍晚昏沈的光,阿諾將書包撂到桌角,點心都來不及吃,踮起腳搜尋連排書架上的書籍。剛搬了詞典和幾本古史相關的書到桌上,她的目光又被一疊鋪開的紙吸引了。

書桌上攤開了幾疊手工測繪的地理圖紙,足有七八份,阿諾仔細辨認上面的雅侖文,發現擺放在中間的那兩份,分別是多蒙山脈與聖比爾河。

多蒙山脈……阿諾聽聞過這個地名,“末日”就是從那裏的礦井爆發的。

為什麽聖比爾河的地形資料與它擺放在一起?阿諾捏著紙頁往後翻動,下一張是底色發深,凸顯出中心偌大的氣旋。

她又連翻了幾頁,感覺像一份針對局部環境的歷年詳實報告,其他幾份也是如此,地形有山有水,氣象也不盡相同,有的下雨有的幹旱,沒看出有什麽共通之處。

收集這樣一份時間空間跨度都足夠大的數據是極為困難的,她隱約記得在迦南地時,明摩西經常會派明日六子外出勘測地形,之前只以為針對人類安全區的邊防與活動範圍,建立更多的根據地,現在看起來並不是如此。

這些地方有什麽問題嗎?

還是說,剝離它們某種表象……可以還原到某個點?

阿諾一直在主臥室等到明摩西忙完工作回來,門被穩穩推開,大概離開私人研究室不久,他還披著白大褂,手指正在解最後一顆扣子。

脫下來的白外衣掛在了椅背上,明摩西伸手拿過桌角放著的塗油紙包裹,用裁紙刀挑開釘子,那本封面瑰麗的書重新暴露出來,書角泛著微微的焦黃。

阿諾這時在書架前擡起了頭,手裏一本文物鑒賞一本詞典,極為直白地發問:“爸爸,發射臺有什麽作用?”

明摩西走過去,抽走她手上拿不穩的磚頭詞典,折了頁腳,放回桌上:“上了一天的數論課,把作業寫完就去睡吧。”

阿諾:“我錯了。你別對我失望。”

“沒有的事。”明摩西輕輕攏了一下她的背,掌心溫熱,“只是你現在還沒準備好,這些東西我會一點一點說給你聽,別怕。”

“我睡不著。”

“為什麽。”

“我不知道,只是害怕,一種本能、原始的害怕。”阿諾松開了書,那本文物鑒賞書頁翻飛砸到地毯上,“我之前一直沒察覺到,只想要知道更多,但我摸到這些漫無目的沒有答案的書,這種饑荒更加嚴重……直到你說了‘別怕’,我才想起來,我應該是在害怕。”

“可是……我在怕什麽呢?”她發出囈語般的疑惑,“我甚至想不到害怕的對象……”

留有一線的窗戶漏進了風,輕盈的紗簾被吹得鼓起,厚重的綢簾只有流蘇有節奏地一揚一揚,阿諾無所依地釘在書桌後,低著頭,像一個走失的孩子。

明摩西彎腰牽起她的手,似乎是覺得溫度太低,將她兩只手都握在手心裏,俯身蹲在她面前,擡頭輕輕與她說話。

“去床上吧,我先去洗漱,然後回來給你講些睡前故事,好不好。”

床上是香根草柔和的暖意,阿諾將枕頭豎過來,抱著縮成一團,整個臥室寬敞而靜謐,只在床頭留了一盞小夜燈。

明摩西速度很快,他沒拉來旁邊的高背椅,而是直接坐在床頭櫃上,睡衣的絨布帶子末端散到床沿,阿諾順勢拿腦袋枕在他腿上,被拍了兩下也沒挪位置。

燈光稍微被調暗了一些,這個故事的開頭就在這個夜晚悄然展開。

“雅侖一世建造發射臺,是因為聽信了一個牧羊人的預言。”

阿諾把被子拉高,只露出眼睛,像在聽鬼故事:“牧羊人?他說了什麽?”

“在他的描述中,帝國將終結於瞬間或鐵。”

阿諾眉頭慢慢皺起來了:“我不明白。瞬間是時間量,鐵是物質,如果連詞是‘與’會容易解釋很多,為什麽會是‘或’?這兩個怎麽比較?”

“沒有解釋。與發射臺相關的大量文獻都在叛變中被燒毀了。雅侖一世的繼承人,深得民心的彼得曼皇子多次向一意孤行的父親辯證這是毫無意義的浪費,可惜沒有得到回應。終於,鐵紀元36年,那些被發射臺奴役的淒苦人民將他對暴政的憤慨激到了臨界值,他公然指責牧羊人是蠱惑人心的怪物,發動了奪權之爭,殺入雅侖一世所在的雙巨宮,砍掉了牧羊人的頭顱。”

“死掉了?”

“嗯。”

阿諾一頭的問號:“裝死吧?”

“不太像,至少之後的歷史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的身影。彼得曼對他恨之入骨,不僅將他的頭割下,還專門煮了一鍋湯,親手端給了雅侖一世。”

“沒有遺言嗎?”

“沒有記載,我所能查實的價值最高的,來自那個時代留下的一些不知所以的殘篇詩。用古雅論語寫在羊皮上:‘牧羊者向王獻上時間之影,大月小月藏於地火的背後,這是鐵的紀元。這是鐵的紀元!’。”

最後一句話重覆兩遍,即便阿諾聽不懂,也不妨礙她直面那股仿佛蘊含魔力的顫栗,這不是詩,更像是祭祀的祝詞,應該用嘶吼與高唱誦出,如雷滾出萬人的喉嚨。

鐵的紀元!

鐵的……

“那個牧羊人什麽來歷?”她脫口問出。

“他自稱,潘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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