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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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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死城

◎城與城上下疊在一起。◎

阿伽門怔住了。

《瀕死孔雀》出版於3076年初,是他搜集有關兩年前文獻與證詞,對時代最後一個黑暗哨兵,羅蘭白塔主席臨終歲月的一本紀實書,共十七個章節加兩篇後序。

遞交出版社之前,正值覆興黨興風作浪,格爾特夫呼聲高漲,這本書涉及的某些隱秘信息也是對他的一次指控。只是那時形勢並不明朗,他因為六幾年的稅務問題與末日後的公權私用還在調查期,為了不使情況變得錯綜覆雜,阿伽門決定撕掉那兩篇後序。

近十年前的舊作,要他回憶後序寫了什麽,只隱約記得是截獲格爾特夫送往羅蘭的一些密函覆件殘片,以及自己結合鐵紀元歷史對黑暗哨兵的猜測。

再具體的就記不清了。

第八總局要這個做什麽?

阿伽門拎著牛肉串鐵叉離開餐廳,在除去廚師服的時候,一時在努力回憶那兩份後序,一時又轉而想聖比爾河底死去的城。

“死城”這個答案雖然不在他預想內,卻仍然沒有化解他的疑惑。

他追尋這個答案已經很多年了,他最近接觸到謎底的一刻,是3060年。那時他對聖比爾河一無所知,只因為齊莎共和黨與保皇黨關系緊張,恩師艾丁澤·切雷拉意圖讓他遠離王城,又正好接到“聖比爾河瘋水鬼”事件,便讓他隨門下另一名警督學生前往河岸邊調查。

二十歲的阿伽門心系黨派之爭,漫不經心地拿手擋太陽,跟隨警督盤問一個穿破爛衣衫,手指龜裂,腳趾縫滿是泥沙土的纖夫。

“就是你私自雇傭撈屍隊在河裏行動?”

“是的。”

“想幹什麽?”

“打撈電纜。警官。”

“什麽電……嗯……等下,啊,你就是那個,我想起來了,聖比爾電氣工程建設的詐騙犯,你不是被拘留調查了嗎?”

沈默許久。

“前幾年放出來了。”

“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皮薩斯。警官,格爾特夫·V·皮薩斯。”

正望著水面發呆的阿伽門未有料到,這會是他今後人生一生的勁敵。

洛珥爾君國南部,聖河區。

郁爾瑟抱著一袋幹面包快速穿過街道,纏在腦袋上的厚實藍圍巾呼啦啦地被吹落,勉強抵禦寒風,手關節已經凍得發紫。

發現她躲起來後,第斯·金果然只在最初幾天翻天覆地找過她,隨後徹底沒了消息。她怕是等自己放松警惕的陷阱,不敢打探,偷偷摸摸在河岸的橋洞裏吃著囤積的幹糧。後來食物與水都用光了,迫不得已爬出來,遇上通過考試的同學才得到消息,那個來自金家族的督學官早失蹤了。

她又問起阿諾,同學一聽就臉色發白:“死了啊……”

郁爾瑟腦後一麻:“什麽?什……麽?”

“死在教室裏,金督學官拿著槍逼問他你的地點,沒得到回答,就開槍了。”

為此,郁爾瑟渾渾噩噩一個月,她也沒能得知阿諾的埋骨地——在那之後屍潮警報響了,所有人爭先恐後跑出教室,再回來時,只剩地上一灘血跡。

她覺得是自己害了阿諾,那個只有十五歲,孤僻卻好心的孩子。工作之餘她總是習慣性往聖比爾河附近轉悠幾圈,想著如果沒有墳墓,聖河大概就是歸處。

面包紙袋被風撕開一道口子,郁爾瑟抱緊了口糧,匆匆往住處趕。近幾個月的戰爭氣味沒有之前的濃厚,但七一學園的標準暗自調高,非雅侖裔想長居洛珥爾安全區更難了。

風大了些,河岸邊招募短期工的吆喝聲被扯得絮亂不清,郁爾瑟稍微放緩了步子,一目十行看過去,希望能找到合適自己的兼職。在某一個瞬間,她下意識頓了一下腳,腦子像是被棉花結結實實塞住,傳來悠長的耳鳴。

“招募撈屍人,要求水性好,時薪面議。”

普麗柯門,王宮流丹庭。

仆人們都被驅逐在庭外二十米外,這是公主唯一不需要近身侍奉的時候。作為公主獨享的“靜音室”,流丹庭被包裹在一大片六邊形的乳白玻璃罩內,遠看像一個巨大的繭。

柔亮的青木灰發絲鋪滿羽絨床,公主呼吸輕微地睡著,哪怕靠近的腳步聲也沒能吵醒她。

少年坐在了床邊的地板上,手指輕輕覆上那些蛛絲般的發梢,除此之外沒發出任何噪音、做出任何動作,他無聲地陪伴,日月在頭頂遷移。

提提爾翻了個身,臉頰貼上了他的後背。

他總有辦法來到她身邊,騎士永遠有辦法找尋獨屬於他的玫瑰。

“十誡會議進行得順利嗎?”

“應該吧。聽遞消息的孩子說,第一天像是在爭論歷史的真偽。”塞伯倫想了想,“還有,他去收餐盤的時候,瞄見萊士家族的人和廚師說話了,聽到一句聖比爾河什麽的。”

“廚師?”

“他描述了形貌,我覺得應該是阿伽門·霍德。”

提提爾沈默半天,嘆了口氣:“他還沒有放棄追查聖河啊。”

“那河藏著什麽秘密?”

“格爾特夫在水底發現過一座失落的城。”提提爾聲音輕輕,“他的電纜夢,是被那片噩夢之地牽扯住了。”

塞伯倫吐出一口氣。

格爾特夫的電纜夢,曲折奇異,跨越了他半生悲歡。

如今大放異彩的禦前閣首,論出身並不出眾,誕生於西部居西斯鎮,做律師的父親在他三歲時病故,母親靠縫補衣物將他養大。有關電纜的構想,大概要追溯到他十幾歲在鐵路部做學徒,一個常來乘車的記者給予的啟發。

洛珥爾與狄特羅蘭相割裂的源頭,就是這一條聖比爾河,既是水資源又擔任邊境天塹,由王室把持各項權力,勒令臣民不得無故靠近深水域。

電火花被水阻絕,無法躍進,由此河兩岸一直不能以電的方式通信。3049年,格爾特夫放棄了給機械上油、裝卸齒輪的活計,在報社不同往日的氣氛與人們日益的焦躁中,預見了未來必將迎來一場戰火。

記者將他引薦給銀行家與主戰派政客,戰爭帶來的利益是巨大的,而情報與信息永遠是最關鍵的決勝點。四個月後,聖比爾電氣工程建設基金會建立,二十歲的格爾特夫任執行官,籌到鋪設電纜的十萬項目啟動資金。

3051年,七一碼頭上揮舞著成百上千只手,格爾特夫乘船入水,船尾墜著長長一條粗壯的“尾巴”。起初一切順利,僅僅過了一個小時,船體傾斜,船工驚叫攀爬,仿佛有看不見的手拽動電纜,巨蟒一般團在甲板上的絕緣體膠皮飛速落水,絞盤顫抖崩壞脫落,幾分鐘不到,船上空空如也。

返航時,所有人臉上都是陰霾,格爾特夫為了洗刷汙名,不顧資金縮水與基金會的審查,催促工廠趕制出新的電纜線,並雇傭了經驗豐富的潛水員,於翌年再次出航。

這一次的結局更加慘烈,絞盤崩落撞擊引發船體蒸汽爆炸,船員呼叫了搜救船,撈上來的潛水員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異常,無法描述水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兩次不幸,曾經的歡呼變作了猜忌,格爾特夫憤怒又疑慮重重地向基金會投上報告,申請調查水底。

隔日,他就在買完快餐後遭遇了刺殺。

逃過一劫的他更加堅定了聖比爾河底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很快,王室突然出手幹涉,大王子高翰出面承諾全權接托此事,絕口不提調查,只在他們重航時派了幾個人蒙住頭臉的人跟隨。

意外的是,他們這次拖著一顆疲憊麻木的心成功了,甚至於登陸都不可置信地恍惚了一下,得到消息的人群歡呼浪潮湧向碼頭,城區展開盛大的大游行,“厄運纏身的人”搖身一變成為了“聖比爾河的征服者”,被眾人扛在肩頭獻花。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命運的掌心再次翻面。

不足三個小時的時間內,信號逐漸微弱,直至徹底消失,像被深淵巨口吞噬了。

這事是瞞不過去的,覺察到被愚弄的人們將旗幟踩在腳下,格爾特夫瞬間從英雄變成了騙子,等待他的是收監與上庭,他的資金與信用全完蛋了,資助他的人聯合基金會以詐騙罪起訴他。

庭上的格爾特夫沈默著,長久地沈默,臉頰上爬滿了細小的溝壑,眉眼深陷入陰影。

服刑中,前來探監的記者告訴他,基金會的建立,最根本的原因是有二王子伏坦約殿下的暗中支持。

“我最後的失敗,是卷入了某些鬥爭麽?”時間有限,格爾特夫也問得很簡單。

“……恐怕是的。”

格爾特夫仰起頭來,雙手握拳釘在桌面,微不可查的震顫:“一條電纜而已……”

無人回答他,連他的出獄也沒有激起一絲波瀾,這個名字在幾年後很快被人扔到腦後。他卻未放棄查明真相,一邊窮困潦倒做零工維持生計,一邊堅持聯系撈屍人。

3057年,格爾特夫放出來的第二年,母親因為沒錢治而病死在社區病房。

“瘋水鬼事件”鬧大後,那個幫助他的記者過來探望了他,在睡滿十二個人的濕臭地下室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背,臨走時躊躇片刻,還是給了他一張名片,言明這個人可能會資助他。

格爾特夫接過。

名片上是一串電報碼,翻過來,正面簡單印著一個“M”。

“該說他們是命中註定的對手嗎?”提提爾忽然笑了,“栽進同一條河裏。”

塞伯倫:“高翰殿下為了打壓弟弟真是不遺餘力啊……不過他是用什麽方法使電纜成功鋪成幾個小時的?”

“我調閱了白塔公會的記錄,發現我的大王兄在3052年,借過幾個哨兵。”

塞伯倫很快反應過來:“所以跟隨格爾特夫上船的那些蒙面人是哨兵?聖比爾河無法影響到哨兵?”

提提爾用力眨了幾下眼,努力回溯記憶:“我去過聖比爾河,雖然不清楚有什麽影響,但當我閉上眼,‘看’見了更深的地方,城與城上下疊在一起,往裏有寬大的裂隙,填充著紅色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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