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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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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空

◎那就是藍色。◎

提雅之死帶出了恐怖。

為期一個月的非常時期內,四十一區調集了6個兵營,1.2萬名造福隊員。

哨所、兵營、橋梁、拘留營、工棚設施和電話線路設備實行全面封禁,審訊期間“失蹤”的人數達3000人。

阿諾被拖出審訊室時,隔壁一間的門也徐徐打開,門縫裏蹦出一枚扣子,裏面撞擊聲不絕於耳,女性工作人員正用厚跟鞋蹬踏某個人的腿洩憤。

拎著阿諾胳膊肘拖行的男性工作人員踩住了那枚扣子,往裏望了一眼,打了招呼:“那個不用了。”

“已經死了。”

長長的水泥路在阿諾眼前滑動,從阿諾鬢發滴落的汗暈在地上,膝蓋在拖拽中磕碰到邊邊角角,餘光中她見到了熟悉的景物,這裏是19號。

她被拖入了一間逼仄的房間,一張桌和一把椅子占去了絕大部分空間。

拷在椅子上的那一刻,她將頭後仰,笑了起來。

體能超出負荷後,她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荒誕幻覺,孔雀被斬去了雙足,獅子被鬣狗咬死了,還有纖夫在喊著口號,一二三白塔傾斜了……一切的真理嚴絲合縫,一切的邏輯緊密無間,一切的共情完美無瑕。

她無法進行思考,所以她唯一做的,就是不去質疑自己之前定下的計劃。

阿諾被勒令坐好,她的頭無力的垂下去,過了半天,聲音輕飄飄地出來:“我需要提交一份報告。”

“什麽報告?”

“檢舉內鬼。”

19號建築門口,隨著一聲短促的車鳴,兩個門衛吹響短哨,將纏滿鐵網的大門拉開。

車身微微向下沈了一沈,有一只鞋踩在了腳踏上,是沒有雜色的棕皮鞋,紮實緊致。鞋的主人年過五十,頭頂毛發稀疏,色澤偏灰,戴一副無框眼鏡,沒有胡子。

工作人員早等候在門口:“書記同志中午好!”

“意志萬歲。卡梅朗同志的工作完成得怎麽樣?”

“自從卡梅朗總大隊長抵達四十一區,接連破獲兩起危險分子糾集組織。”

“這不是很好麽。”

工作人員將他領至19號中心地帶,推開盡頭的門,裏面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鋪著厚重的棕紅色地毯,鑲寶藍色邊紋。

迎面的墻上有關安全與情報委員會的標語並未卸下來,只在前方臨時掛了個造福隊的徽章,表明此處被造福隊臨時征用。

造福隊設立於3075年,在羅蘭境內是一個特殊的存在,獨立於各大委員會,同時在委員會內享有公共資源優先使用權。除一區二區由總意志衛軍直轄,其餘三十九區各設立造福隊大隊長,受轄於總大隊長。

四十一區作為最後一個區,無論是人口調配還是資源地勢都不占優,成績屢不理想,此次總大隊長卡梅朗·物須親自從三區趕來坐鎮指揮,除了整頓風氣,也存了換屆的念頭。

右側是私人辦公場所,噴了清漆的長桌上物品整齊有序,書記只略微掃了一眼,便坐到房間左側的候客沙發上。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送上咖啡,隨後便從外面將門輕輕帶上。

卡梅朗還沒回來。

他摸出懷表看了看,表針走完一圈,門就又被推開了。此時走進來的男人身材高大,藍色的制服特意做成了長款,戴著規整的袖章與肩章,腰上束著一塊深色皮革,腳下蹬著一雙厚底長靴。

“意志萬歲。”卡梅朗走過來與站起來的書記握手,撲面來一股人體散發出的熱氣。

“工作辛苦了,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嗎?”

卡梅朗停頓少許,那神情很難形容,書記不敢確定那算不算作驚疑。

“有個東西。”

桌上是一個拆開的密封袋,封口的印泥碎裂,顏色是深沈的暗青,內裏裝訂的文件有體檢報告單、來往信件,全部是留有簽名的手寫稿。

書記摸了摸標記,沈默許久,才輕聲道:“明日六子。”

“是哪一個?”

“第五子,克裏斯汀。”

辦公室陷入一陣無言的寂靜,窗縫漏進來幹燥的風,壁爐的火漸漸熄了。

這些名字所代表的意義,足以令人類感受到喪失食物鏈霸主地位的恐懼。

書記問:“……怎麽送到這裏的?”

“14號返回的境外原油補給車輛檢修時,坐墊下發現的。”

“油井出了問題嗎?”

“司機說一切正常,但我猜測境外油井區防衛軍很可能遭遇了襲擊,至少接觸車輛的裝卸工已經不是人了。”

又是一陣沈默。

書記默然按住密封袋半晌,突然道:“你聽說了嗎,前幾個月陸續有洛珥爾編外探險隊遭遇屍潮,被迫進多摩亞門避難。行李的例行檢查中發現一個我們十年前投放的無人機遺留的黑匣子,技術工解析出來一段14s短視頻,有關迦南地。”

“有什麽?”

“迦南地養了一個小孩,有傳言這將是七子。”

沈寂片刻,卡梅朗坐直了:“怎樣的孩子?”

“不清楚,圖像太模糊。”

“有拍到是怎樣的小怪物麽?”

“看起來很普通。”書記猶豫了一下,“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地點,看起來不是在實驗室,而是……主臥室。”

卡梅朗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把自己放松在椅背上,不去看桌上散亂的信件。書記逐一閱覽,問出了信件中的另一個主人公:“卡沃得是誰?”

“10月份的幸存者,進入四十一區後非常積極,這次地下站提供了相當多的線索,紅色指數802。”

“逮捕他。”

發布命令後,書記捏了捏鏡腿,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是紙質,他打開房間裏的電子屏,將信件掃描輸入聯網資料庫。剛將信息鍵入,突然表格下方憑空多了一個文檔,看樣子是剛剛在別的信息源上傳的。

書記掃了一眼那文檔的標級,皺了皺眉,進入管理層:“這是什麽?三等文件不要亂放!”

負責篩選的工作人員趕緊回覆:“是根據內容重疊歸類的,這是一份針對卡沃得的檢舉報告。”

書記與卡梅朗互相望了望。

“檢舉人姓名?”

“阿諾。”

阿諾剛閉眼休息不到兩個小時,被電棍擊醒了。

她腦子還比較糊,以至於被告知由於檢舉出了“大內鬼”,破格吸納她進入造福隊預備役,並需要在此期間協助調查時,她也覺得是另一場幻覺。

第二次電擊讓她再度清醒了些。

這不應該。

阿諾閉上酸澀的眼,沒有這麽快的,她遞交的報告可以為她爭取一個申辯的機會,而一旦能夠與卡沃得面對面,她就有七成把握翻盤。

造福隊不應該在這時候籠絡她,審訊時的空頭支票她一個不信。聽“大內鬼”這個稱呼,唯二的可能依舊與卡沃得相關。

一是卡沃得犯了嚴重錯誤恰好讓她這份報告碰上了,二是發生了不可知因素。

手銬被解下,阿諾垂著僵直的胳膊被扶出門,拐角處是一面小小的電子屏。

她擡起了頭,暴露在了LED屏上方的探頭中。

片刻,信息刷新——

阿諾(四十一區核實名)



15

3083411023005

門外幸存者

預備黨籍

41區造福隊預備役隊員(證件有效)

調查中(工作狀態核實正確)

紅色指數750(及格)

“阿諾同志,你的第一次任務是審訊。”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塊面板和一支筆。

阿諾:“犯人的罪名?”

“與門外勢力互通信件,洩露機密,證據俱全。”

阿諾蹙眉,剛想活動一下磨磨蹭蹭還在賴床的腦子,工作人員催促她起來:“你需要快一點,七點他便要執行死刑了,時間並不多。”

這個人不用猜,百分百是卡沃得。

又是這樣……她快速皺了下眉,只有卡沃得在她報告提交後出事,她的報告才具備價值,而從報告提交,到他被捕,不會超過半天,與提雅一樣,沒有詳細的審訊而是立即處刑,說明造福隊已經基本掌握了他的資料。

既然差不多知道了,為什麽還要安排最後一場審問?

不……不是審問他。阿諾忽然明白過來。

是她。

造福隊的真正目標,是對質,提問者才是真正的被審訊者。

見到卡沃得是在一間靠近後門的小房間裏,墻角的漆是新刷的,落了一地白點子。入目昏暗,沒有大功率的直射燈光,頭頂僅亮著一顆拳頭大的燈泡,拷在椅子上的青年瘦得像張皮,眼窩處兩團陰影似乎朝門口望了一下,咧開嘴笑了:“聽說你舉報了我?”

“一切為了偉大的總意志。”

“你的報告上寫了什麽?”

“你對互助會與地下站出乎尋常的了解。”

阿諾公事公辦地拉開椅子坐下:“無關我,你的罪名是勾結門外勢力。我的報告只是描述了客觀事實,你對羅蘭十分熟悉,無論是規章制度,還是非法組織。”

這句話仿佛是一個開關,卡沃得的瞳孔瞬間縮放,又擴大,呈現出神思浮動的狀態:“門外……你知道什麽?”

“我不知道,所以問你。”

卡沃得低著腦袋好一會,忽然自顧自點了幾下頭,再擡起來時,第一個舉動是找到墻角的監控頭,盯著它們,好像要穿透薄薄的殼與故人對視。

“因為我是羅蘭原居民,父母皆為黨籍人員,我和我哥哥都忠於羅蘭,甘願為羅蘭奉獻一切。”

阿諾記錄的筆停頓了,擡頭看了他一眼:“繼續。”

監控畫面呈淺青色,光線十分暗淡,音響裏傳出有條不紊的一問一答。

“卡沃得……卡沃得!卡沃得·物須。”書記連續叫了幾聲,仿佛終於從記憶中搜尋到這個名字。

同時,他看向了不聲不響站在窗邊的卡梅朗,從他那裏沒有得到任何反饋,卡沃得這個名字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又落下了,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

他們曾是一對兄弟。

由於撫養者雙黨籍,物須家的兩個兒子從小就是“小先鋒”,卡沃得比卡梅朗小五歲,性格更加開朗外向,好奇心重,經常溜到哥哥的臥室偷看信件,偷窺到許多不是他能知道的秘密,他那個時期的孩子,正是熱情澎湃崇拜總意志與造福隊的年齡,夢想著有朝一日,做出大事證明自己。

他以為他會和哥哥一樣,呼風喚雨,揪出反賊。

73年末,大清洗中,哥哥為了獲得功勳,檢舉弟弟翻動自己的書籍信件,卡沃得被抓捕羈押。

“你被發配到苦役營,然後呢。”阿諾劃了劃筆尖。

“我第一天就找上領導,把我的情況說了,清清楚楚全都說了,我從小被教育不能對組織有隱瞞行為。正當我一身輕松,卻發現所有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擡頭,看到我剛剛說的話在LED屏上循環播放,說我思想有問題,是□□,要人們時刻警惕。”

“說74年。”

“……白塔也亂了,他們想搞大事,越大功勞就越大,抓了很多人,我知道這些人無辜,但我也不說,不能說,一說就成了他們的後臺。

“然後他們把運人的車砸了,只給運物品,人上車需要的證件要三十來個,查得特別嚴,不可能逃出去……有人就自殺了,我們不給自殺的,於是說成他殺,要抓殺人犯。

“我哥哥帶了一大幫人過來,給我編了一套說辭,逼我供認。他把所有的人分開逼供,給丈夫說妻子招了,又跟妻子說丈夫把他供出來了,於是所有人開始亂咬。

“他們咬了很多人。”

“你認了嗎?”

“我都認了,他們跟我說一點事沒有,先認了好交差,都是裝樣子,然後有一天,我聽到有風聲,說,怎麽處理我們呢?

“我太怕了,太害怕了,我想逃。

“他們說是畏罪潛逃,坐實了我的罪名,有一天天剛亮,他們把我塞進一輛卡車裏,擠哄哄三十來號人,我們就這麽被扔出了安全區。”

“你在無人區遭遇了什麽?”

“沒有誰……沒有……”過了一會,他突然又接道,“不,他並不在外面。”

“誰?”

“不,他不在……”卡沃得目光渙散。

阿諾沈默拿筆點著桌面,之前說得順暢,偏偏在這個問題上含糊了,是他精神不濟了,還是有什麽限制?

她換了個問題:“為什麽回來?”

“我只想有一片歸土,讓我死也要死在這兒……”

他目光攝人,尖利地往外一字一句吐出話來,“我不死,我要活。”

“為什麽與門外聯系?”

這句話似乎讓他迸發出最後一絲熱度,臉頰呈現出煤炭燃盡後的紅棕:“我不是叛徒!我要釣出他們,我要舉報,我要獲得成績!”

阿諾一動不動望著他。

“我只想……我只想爬……爬高一點……”

他顫抖著。

“高一點……高一點……還要高一點……”

陰雲沖散了,阿諾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雙眼。

一只眼瞪著,另一只眼皮卻突兀耷拉,滿目血絲,淒惶得像冬日的野犬。

鈴打響,時間到了。

阿諾收拾了東西,夾在腋下轉身離去。

感應燈熄滅了,卡沃得也被帶出了審訊室。

她前往19號大門,他被押送後操場,即便沒有回頭看他最後的背影,也能想象到落葉歸根的輕聲哀嚎。

這一刻,她無端想起提雅。

如果說人體的細節,那記不清了,記得的只有陽光照耀,一片花白。

文明的湮滅需要什麽?一座火山?一次漲潮?一場戰爭?還是一個口號,一個謊言。

從19號出來時候已經不早,阿諾仰起臉,感受風與光,春天把羅蘭忘記了,一月末的空氣凝澀到讓人鼻腔充血。

街道旁有老人帶著小孩從新聞會回來,孩子只有四歲,LED屏詳細公布了他的信息與紅色指數,出生於墻外,生長於羅蘭。他伸長脖子,好奇地擡頭望著多摩亞門裏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末日的陰雲永無止境地盤旋著,遮蔽星辰與大海。

孩子突然跳起來,指向陰霾。

“奶奶,奶奶,宣傳片上說天空是藍色的。”

老人用幹瘦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神情惶恐,囁囁與孩子低聲私語,糾正他應該叫同志,孩子不耐煩地揮開了,孜孜不倦地問道:“天!天!”

“什麽?”

“那是藍色嗎?”

“是的,那就是藍色。”

遙遠處似有一聲槍響。

阿諾在街道上轉過了身,站定,回望天空。

你看到了嗎?

那就是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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