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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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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園

◎我們說著,我不害怕。◎

回到宿舍,阿諾一頭栽在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被電鈴吵醒時,只看到兩個1月份進駐宿舍的新室友在疊被子,同期來的那個三十多歲的室友寢具整整齊齊,沒有半絲用過的氣息。聽說是婦幼保健委員會前幾日找她去談話,當天晚上,她沒有回來。

阿諾沒有接到造福隊的任何調配,也沒有人給她配通訊器,透過窗戶,街道一片冷肅,她突然像是被遺忘了。

她站在窗前幾分鐘,躺回床上,再一覺睡到傍晚。

醒來時天色像菜湯一樣混沌昏暗,她起身抹了把臉,去食堂打了兩份土豆泥。

往嘴裏舀泥時,她回想起卡沃得死前的剖白,沒想到他的消息來源是偷翻哥哥的文件……聽之前新聞會上的演講,互助會在三十九個區都清剿過,看來是個老牌,或許留過案底,又或者是有釣魚執法的策劃案。

但互助會有端倪,塔站這種連造福隊也不知情,卡沃得也並未加入,那是從哪裏得到情報的?

阿諾思來想去,鎖定了那句“門外勢力”。

如果消息是來源自門外,起碼得滿足兩點:

一、對門內有相當的了解,並且在塔站有人手。

二、有一條貫通門內外的通訊路線。

她對此一無所知,唯一的線索是卡沃得曾經被放逐處刑,又成功生還,所以這究竟是怎樣的勢力,興趣是在無人區撿垃圾嗎?

吃完幾天來正經的一餐,阿諾洗好盤子,靠在食堂的外墻上,閉上眼睛。

正是新聞會結束的時間,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她等了幾分鐘,悄無聲息走入人群,沿著門牌號,順著升序的方向走。

走到100號時,街頭巷尾的廣播裏傳來報時鐘敲響的高亢聲,周圍的人也散得差不多,她頓住腳步,掉頭往回走。

第二天,她照舊去了10號土豆棚,但是由於職務的變更,負責人只讓她視察了一下工作。阿諾把玩著一塊小土豆許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傍晚下工後,街上人又多了起來,她再一次沿著街道走,這次她提高了速度,報時鐘打響前,她走到了103。

晚霞靜謐地下沈,她望了望前方拐彎的大路,不留戀地轉身返回。

二月的第一天,阿諾走到了117號。

提雅聲稱四十一區有二十四個地下站,但阿諾知道的只有兩所,86號地下站,以及117號地下站。

86號局限性太大,男性一般沒理由進去。剩下的那個她雖然沒去過,但聽之前救援的兩個人透露,被救出的塔站人員都會送到那裏,規模與隱蔽性應該靠譜。

阿諾猜測過117號到底是怎樣的建築,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餘光掃的那一刻還是產生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懷疑。

那是個游樂場。

大門緊閉,看樣子廢棄很久了,阿諾沒有貿然進去,往前走了幾步路,在報時鈴響起後返回。

她知道自己被嚴密監視,最壞的情況,是造福隊認為她是門外勢力的一員。

羅蘭沒有無職人,寬松意味著危險,她的當前職務是“餌”。

如果這個餌還能愚蠢地認為危機解除,主動和魚打招呼,就更好了。

五天後,她走到了119。

這是她走路速率的極限。

隨後,她放棄了這條路,從第六天開始,開始走另一條街道,處於游樂園的背面。

第十天,她已經路過游樂園的後門三次,爬滿紅藤蔓的門並沒有鎖,藤蔓下隱隱纏繞著細細的金屬線,鎖扣處只用一根小鐵絲輕輕勾住了。

第十一天,她經過後門時,沒有在路邊的LED屏上看見自己。

此時離報時鈴還有十三分鐘,阿諾果斷左轉撥開了鐵絲勾。

她走進了這座游樂園。

裏面的色彩頹廢又迷幻,她走入一條鋪滿石子的小路,隱約聽見有聲音,轉頭看見瘋瘋癲癲的婦女坐在海盜船上給塑膠洋娃娃餵奶。

婦女全神貫註地低哼,她掃過一眼,繼續向前。

掉漆的旋轉木馬,塌了一半的摩天輪,阿諾的腳底突然格拉幾聲,她擡起鞋面,宣傳欄倒塌,前方路上滿是櫥窗的碎玻璃渣。

圓形花壇裏是一把枯枝,旁邊兩個卡通武士油漆脫落,手裏莊嚴肅穆的寶劍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一把硬質方口刀,像是用來切橡膠的,刀刃很薄,沒有刀脊,雪亮的燈打在上面,閃爍著類似剔骨刀的森森寒光。

再往裏走,有一個小廣場,中心矗立一座不高的塔牌。

塔牌貼著一張硬紙板,落款定格在1月6號:“多個信源警告,名單正在形成,速刪!速刪!速刪!”

她停在塔牌之下,駐足良久。

直到背後突然浮出一個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

阿諾轉過身,看見一個男人,普通寸頭,隨處可見的工棚制服,既不魁梧也不瘦弱,望向她的眼神仿佛相識。

他在身上比劃了一下:“我是那個,身上掛著反識別畫的人。”

阿諾:“幸會。”

掛畫人示意她盡可能的放松:“不用小心,這裏裝了電磁屏蔽系統,我將你前幾天的剪輯替換,他們就只會在監視器中看到你在街上行走的畫面。”

“你怎麽做到的?”

掛畫人沈默了一小會,回答:“我是迦南地回歸者。”

阿諾輕聲問:“迦南地?”

這次掛畫人默立了更長的時間,雙手交疊在腹部:“我的本名是捷尼,八年前因為自殺未遂,被驅逐出安全區。”

阿諾:“迦南地是一線救助站麽?”

“不。它們就是喪屍。”

阿諾倏地擡起了頭。

捷尼撇過了視線,張了張口:“難以置信吧,我在那裏生活了兩年,見到了很多原本已經死去的人,不,他們已經不算人了……但我還不想……所以我回來了。”

阿諾觀察他的面部:“沒有人認出你麽?”

“迦南地會給我們制造假指紋,微調虹膜,以及改變面部……八年前羅蘭的DNA庫只囊括了黨籍人員,所以不用對我的基因進行假性修正。”

阿諾想了想:“避開監控的東西,也是你從那裏帶來的?”

“不,帶不進來,但他們教了理論,剩下的由我們自己在門內制造與實驗。”

“材料哪裏來?”

“黨籍人員特供。”

阿諾想起了西威·傑。互助會有,沒道理塔站沒有:“你往外遞信息的途徑是什麽?”

意料之外,捷尼搖頭:“我沒有再聯系過迦南地,沒必要。”

阿諾皺起眉:“為什麽?”

捷尼似乎更驚訝於她的問題:“它們是喪屍。”

“不不,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我沒有想討論活死人算不算人。我是想問,他們不吃你,也不在你脖子上拴繩子,為什麽。”

捷尼一時沒有說話。

阿諾將重心移到另一只腳上:“……我換個問題,你在迦南地說過想要建立‘塔站’嗎?”

“這個倒是提過……不然也不會知道關於屏蔽方面的知識。”

阿諾點了點頭。

直至此刻,阿諾才發覺自己想岔了,關於塔站的內部訊息不是卡沃得從門外知道的,根據捷尼的情報,迦南地並不會對回歸者進行追蹤通訊,完全是放養。

……不。放生。

卡沃得是七年前出境,捷尼是八年前,在時間上他有機會探聽到,但他唯一得到的信息應該只有“有人創立過地下站”。

是他舉報提雅的嗎?動機是什麽?

阿諾忽然問:“提雅被捕與處刑只隔一天,造福隊這樣做的原因你有頭緒麽?”

捷尼沈思片刻:“我想過是有內部人舉報,但我查過,可以確定地說,提雅被捕前,不存在。”

“查得到麽?”

“檢索舉報信和個人路線,內部排查用不了多久。”

“冒昧問一下,您知道卡沃得這個人嗎?”

捷尼猶豫了一下,似乎不能肯定,但還是提道:“提雅好像說過,說發現他好幾次在婦幼會附近轉悠,盯著孕婦的肚子。”

“肚子?”

阿諾無意識啃起指頭,想起與卡沃得的對話,他似乎對婦幼保健委員會一直抱有格外隱秘的熱情,慫恿她積極投入,她分明沒有和他談過提雅,他卻連她醫務室簽名是提雅都知道。

提雅被捕的消息,也是卡沃得前來通知她的。

阿諾一直都很奇怪,小先鋒們熱衷於翻檢宿舍,但一個預備黨籍的臥室,如果沒有慫恿,他們會把枕頭割開搜尋嗎?

慫恿他們太簡單了,只需要一句話:“我看到過她藏有違禁品。”他們就能把天翻過來。

而在自己諷刺地說出你想生孩子嗎的時候,卡沃得的回答是什麽?

“生不了。”

他不是個有幽默感的人。

他在說認真的。

阿諾空白了幾秒,不由笑了出來,她覺得自己觸摸到一個荒誕的事實。

嫉妒。

他嫉妒提雅,嫉妒她——每一個能創造“財富”的女性,因為生育能帶來紅色指數的提升,而86號的委員們則是獲利最豐的那批人,這嫉妒像蛇一樣,滴著汽化的毒液,為此編造了大量邏輯自洽的情報,用來栽贓一個人。

何況,與提雅產生了聯系的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幾率“被消失”。

提雅死後,他慌裏慌張過來與自己搭話,試圖讓她負罪自首,只因為沒料到提雅沒有吐露一個名字,這份強硬讓造福隊感受到了危機,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將引起不可預計的後果。

畢竟他自己心裏有鬼。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捷尼忽然低低說,“我決定結束這一切。”

阿諾回神:“希望您的計劃不是自首。”

捷尼笑了笑,眼角折出笑紋:“阿諾,你還記得那條路嗎?”

“記得。但我需要更詳盡的計劃,否則我的死因將是叛國。”

“那條路也是油井路線。”

捷尼半跪在地上,鋪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我會吸引火力,盡可能快地使審查期結束,你們開婦幼保健委員會的車去運輸車站點,藏在油罐裏。這是油井的公約時刻表,當天就可以偷渡前往洛珥爾君國的油車。”

“不去迦南地嗎?”

捷尼搖頭:“迦南地在無人區腹部,沒有人引路的話,你們能帶的糧食和水根本不足以支撐。”

阿諾點頭表示理解,隨後問:“你們呢?”

“我們有六個人。”

他以為還要費勁去解釋或是說服,但阿諾只註視他半晌,隨後便道:“我明白了。”

今日之後,這分歧不覆存在。

殉道人赴死,組織者求生。

捷尼凝視著她,想從她口中得到一個諾言。

“你會做到的,對嗎。”

“這是我順手而為的事,我不做承諾。”

說完最後一句,她走出游樂園,此刻報時鈴打響,她頂著黑壓壓的天往回走。

或許是沒有費力去扮演,她穿著不協調的藍色制服,就那麽蒼白單薄的一支,冷漠而陰沈地站在人群之外。

捷尼目送她遠去。

風中,他想起與提雅最後幾通聯絡中,她提到了這個孩子,卻沒有過多描述,他問起體貌特征,她也只是一筆帶過。

“你很容易認出她。”

“因為什麽?”

浩如煙海的修辭中,提雅只說了兩個詞。

“坦然。無畏。”

捷尼久久沒有說話。

這兩個詞像一觸即碎的冰花,這世界上每個孩子好像都擁有一點兒,這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提雅,那時的她還是個小姑娘,金黃的發,粉紅的頰,抱著餐盤蹲在墻角,直白地說:“我怕。”

長大了的她也這樣袒露自己:“我沒有一刻不在恐懼。”

她是如此直白,直白地憎惡自己,憎惡長大,憎惡到來的生育使命。

那一年,婦幼保健委員會大刀闊斧改動的那一年,是她入職的最後期限。她趁社區活動時跑來找他,年輕的臉頰布滿憂愁。

“我父親讓我進婦幼會。”

“你想去嗎?”

提雅背著雙手,沒有說話,埋著頭踢石子。

她應該很清楚是要做什麽的,她要做那些違背她意志的事情,並把這種意志傳遞給每一個未來的母親,每一個本可以仰望星空的女孩。

——誰不想幹幹凈凈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但無辜的人被迫殺死的第一個人是自己。

“誰都有資格無辜。”

他輕輕說,“我不願意你無辜。”

這看起來像一份地獄邀請,卻是最懇切的祝詞。

她帶著這祝詞,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絲稍縱即逝的明艷。

4號往後的日日夜夜,他不斷夢到曾經的提雅,小姑娘蹲在墻角,一遍又一遍問他你怕嗎?他從夢中驚醒,沈默與心中日益膨脹的恐懼對視。

他無數次在深夜拷問自己,如果造福隊出現在他床頭,他會怕得把一切都說出來嗎?畢竟他這樣愛活著,不惜從迦南地回到門內,在苦難中活、寧願活著。

這一切的輾轉反覆,在他握住鐵棍,走上夜裏十點半後的街道後,像被風吹散的沙,散落無蹤。

二月十二號,夜間,十一點。

捷尼沒有去19號,而是趕向第一次關押阿諾的那座臨街建築,這裏大多數是與塔站無關的人。

沒有掛畫,沒有貼臉,沒有屏蔽,六個人直接出現在LED屏之下。

捷尼砸爛了走廊的窗戶,翻進來,又依次用力砸碎關押“疑點人群”的窗戶,叫睡著的人趕緊出來。最後一次,不再是夜裏無聲無息的潛伏,只有碎玻璃、喊叫和警報。

捷尼擋住了濺到臉上的碎渣,不禁想,在走向電椅的那一刻,她也戰勝了那份恐懼嗎?

混亂、躁動、憤怒,終於迸發在這個無名無姓的夜晚。

幾分鐘後,數輛面包車急剎在街道口,堵住了人群的道路,造福隊成群結隊從後車門下來,吹哨子,踢膠靴,提著電棍,蜂擁而至。

捷尼雙手握住鐵管,正面迎了上去,一同撲上去的還有五個人。

那一個瞬間,他腦海裏浮現的是提雅的微笑,不是生命最後時刻面對母親的疲乏,一如她戴上肩章時的活潑燦爛:“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

這是新時代的宣言。

我們說著,我不害怕。

我們高喊,我不害怕。

一根電棍狠狠打在了他左臉頰,空中飄出一潑血,和幾粒斷裂的牙齒。

他正過鮮紅的臉,再度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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