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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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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蹤

◎羅蘭共和國沒有無職人。◎

第二天天不亮,阿諾就被驚醒了,其他床鋪的人也紛紛坐起來,盯向前方發出噪音的墻壁。

墻上碩大的一個黑屏發出貓抓黑板的撕裂聲,三個人忍受著這種刺穿頭皮的聲音起床,趿拉著鞋去樓梯頂端的盥洗室洗漱,杯盆哐哐碰撞在一起,別的寢室也陸陸續續搶占位置,一片水聲嘩啦。

早餐供應是在一樓,人頭攢動,阿諾順著擠擠挨挨的人群拿到鋁制餐盤,與昨天的食物相差不遠,半勺土豆泥,兩塊菜莖,半杯灰質水。阿諾一點不落地塞進嘴裏,看了看掛在門口的大鐘,起身去水池邊刷盤子。

6:25,門口已經有一群穿著紅黃相間的運動服的人,應該是所謂的“領操”,他們拿著名單高聲點名,團體操的地址就在每棟房子前方,地上有白漆刷好的方陣。

阿諾走到50號方陣,時間剛過6:30,一來到就發現少了人,昨天同行的一共是四個女性,除了她們寢室三人,昨天那個對團體操發出抗議女人並沒有來,阿諾掃了一眼,另兩個室友互相擠了擠眼。

同組的一個婦女舉手:“我們有十一個人……”

“十個人!”領操用極為肯定的口氣說,“十個。”

婦女把手放了下去,沒有人再出聲。

做完團體操後,阿諾被分配種土豆。

羅蘭共和國沒有無職人,新的幸存者們一個接一個錄入職工信息,阿諾被安排進10號棚埋塊莖,土豆是好東西,量大,好活。四十一區在居住區以外搭建了大片塑料。負責這片區的人遞給她裝滿塊莖的桶:“早上好,意志萬歲!”

阿諾:“意志萬歲。”

瘦高的小組長與那位二十來歲的室友都被分在10號棚,那名室友名字是辛蘿,令人印象鮮明的是兩條法令紋,但仍是一副天然傻的作態,像個內核只有十五六歲的孩子。

她與小組長一起工作了差不多五分鐘,忽然提著桶跨過兩排田過來,不遠不近地與她打招呼:“你好。”

“你好。”

“你了解羅蘭麽?”

“不了解。”

“這是一個很好的國家。”

“嗯。”

隨後辛蘿開始支支吾吾:“你還記得她嗎?”

“誰?”

“就是……就是那個,我不清楚她叫什麽,但昨天說她不做操的,今天她真的沒來。”

說到這裏辛蘿有點急:“就是……不是,不是她不來,我的意思是她沒有請假……也不是,就是,她不在名單上,小組長剛去查了名單,所有名單,就是包括團體操和衛生執勤,甚至翻了昨天的運輸表——都沒有她。”

阿諾望著她。

辛蘿有點鬼祟又巴巴看她:“你還記得她嗎?”

阿諾:“是有這麽一個人。”

辛蘿舒了一口氣,又問:“那你覺得她是被趕出門了嗎?”

“不知道。”

“但昨天那麽晚了,不可能有車輛通往多摩亞,我聽說工作時間寢室是不可能留人的,她能去哪裏呢?”

“你可以去問問別人。”阿諾蹲著用力攏土。

辛蘿一滯,卻也沒跑去問大棚裏的其他人,繼續麻利地開始埋塊莖。

臨近中午時阿諾再度看見她湊過來,也不知道她問了還是編造出的話,倒豆子一般與她說別人的回話——“沒有。”“你們來時只有十個人。”“不然怎麽不把你們四個分到一起住。”

辛蘿碎碎地說:“對啊,我們是四人寢,但她沒有和我們分在一起,是不是故意被隔開的……”

似乎擔心被隔開就會消失,直到午飯時她都纏在阿諾身邊,手挽手要與她一同打飯,阿諾出大棚門時故意一個趔趄,抽出手扶門。

午餐依舊是雷打不動的燉土豆,褐黃色的一坨,沒有油,彌漫著一股鐵銹味,連吃三頓,辛蘿有些受不了了,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嘴裏塞,再一次確認:“真的是有這個人吧?我記得……”

阿諾:“吃飯。”

忽然察覺到有一道視線盯著她,阿諾微微調整鋁制勺子的角度,在柄上看到瘦高的小組長變形的臉。

她垂下勺子,挖幹凈盤角的土豆泥。

下午上工,所有人路過街道時,阿諾留意了下浮現在LED屏上的證件編號,她記得那個失蹤姑娘的後三位,而如今那個號的歸屬是另一個男人,這讓人確認了一點。

她沒了。

或是失蹤了,消失了,蒸發了,whatever。

剛走過第一道街,忽然有個男人慌不擇路地扒開人群,所經之處傳出一陣低呼小叫,這在羅蘭太罕見了,這個國度一切都是沈默的,很少會有“不合規矩”的事物出現。

“他怎麽了?”群眾竊竊私語。

這時,街口的LED屏捕捉到他的身影,很快,一行字浮現在方格內——

西威·傑



53

3081410309061

羅蘭外公民

黨籍

41區信息處理員(證件有效)

編輯稿件中(工作狀態核實有誤!有誤!有誤!)

紅色指數412(低危)

三個“有誤!”伴隨著警笛低鳴,整塊LED屏數據停滯,屬於“西威·傑”的那一個方塊變為紅色,閃著短光。

下一時刻,目所能及的區域屏幕全紅!

紅光中,男人絕望扯開肩上的藍色麻布袋,從裏面狠狠抓了一大把碎條,塞入嘴裏,迅速咀嚼後吞下,隨後他快速而機械重覆這個動作,腮幫子聳動。

他的腿還在奔跑,過來撞到了辛蘿,路過的一剎那,阿諾看見他睜大而無神的眼倒映灰黑色的天。

LED屏上轉著一個小圖標。

申請定位地點——

申請通過,坐標發送

喇叭用激昂的聲調叫道:“請協助控制西威·傑,編號3081410309061,重覆一遍,請限制或者指認低危人物西威·傑的逃竄路線,造福隊馬上就到,我們馬上就到!”

沒有人提供幫助,卻也沒有人攔他,寬闊的街道上,只有一個狂奔的老頭,和萬眾冷眼。

不多時,截然不同的厚重踏步聲響起,他們穿著排扣的制服,麻布,靛藍色,踏著厚底的膠靴,大步趕來。

西威拼盡力量往前跌了兩步,很快被膠棍勒住脖子,強壯的造福隊員兩只手握緊膠棍兩端,將西威往後拖了幾米,隨後幾人一擁而上,像黃蜂捕食一樣按住他的手腳肢體,迅速扛去街道那頭,有一輛改了塗裝的面包車等在那裏。

西威似乎蹬了幾下腳,很快被鎮壓了。

車門“哐”一聲合上,駛遠,灰塵揚落。

大街恢覆了平靜。

辛蘿尖叫後楞楞地冒出一句:“他怎麽了?犯什麽事了?”

有一張紙遺落在下水井的邊沿,阿諾沒有俯身去撿,只粗略掃過,那是一張紙屑,是粗纖維制成的廁所草紙,脆薄且粗糙,一沾水就發,上面居然有字,密集而潦草,不知道是用什麽寫上去的。

她裝作不經意踩上去,腳底一個摩擦。

下午有十幾輛卡車首尾相連停在大棚外,工人卸下大袋大袋的土,負責人趕緊讓她們將新土鋪上,據說是上一季的土豆收成不好,專家推測土地肥力不夠,特地從別處調來了富含營養的土壤。

搓了幾個小時的土,阿諾擡起手看了看,指甲縫裏都是黑泥,質地細膩濕潤,是好土。

末日十二年了,還有養得這麽好的土嗎?

時鐘指向六點四十,下午的勞作才算結束,棚裏的人自發排隊洗手,然後急匆匆趕往西廣場。

四十一區設立了五個廣場,東西南北廣場圍繞著中央廣場而建立,每個廣場會舉行兩天一次的愛國新聞會,會後有捐款和心得交流。

阿諾隨著人流趕往西廣場,到的時候前排已經坐滿了,辛蘿挨著她坐下,左顧右盼。廣場的紀念碑上掛著海報,上面是一張隨處可見的人頭像,四方臉,很難說他是在笑還是冷冷盯著人,海報下方用燙金字體標註:

領導羅蘭共和國的先驅

第一任總意志

索斯基·思邁

新聞開始了,巨大的寬屏浮現動圖,字幕彈出:“現任總意志哈瑞吉·思維於今晨7點抵達第二區視察”。

阿諾掃了一眼紀念碑上的海報,在索斯基畫像的下方沒有標註生卒年月,他是已經作古的人嗎?

那如今這個哈瑞吉是第幾屆最高領導?

不痛不癢的幾條新聞播報,分別闡述了生產增長量、國防力量,以及新生兒數量,最後簡訊中提到近期有不法團體“互助會”流竄,希望民眾積極舉報,盡早將這些傳播負能量的隱匿分子繩之以法。

簡訊播報完畢後,道德委員會的發言人上臺作了一番演講——誰也不知道各式各樣的委員會到底有多少個——他激情澎湃地回顧了偉大的歷史,以謹慎的姿態告知人們放任這種“互助會”的發展將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氣氛頗有些沈悶,發言人理了理稿子,忽然話鋒一轉:“這是個偉大的時代,總意志帶領我們建立了多摩亞門,過濾掉了致命的病毒,但總有自私的危險分子千方百計想要破壞這面墻,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這——與十多年前的那個人有何區別!”

聽到這裏,人群中起了騷動。

發言人不住點頭,雙臂展開。

“是,我們都知道的那個人。”

有人像被掐住嗓子般叫出來了——“M……”

然而他沒叫完就被發言人截斷了:“沒錯!是的,他曾經是羅蘭人民的公仆,他也曾經忠誠,但那都是曾經——他拋棄了道德、榮譽、信仰,等等一切,一切美好品質,他汙染了羅蘭,拉攏政黨,教唆民眾,妄圖摧毀安全區……”

阿諾心如擂鼓,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發言人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一種大限將至的等候。

他終於叫出了那一個詞——“叛徒”!

人群沸騰。

“叛徒!叛徒!叛徒!”

十二年來,幸存者們通過愛國新聞會懂得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如果看到街上有“M.M”的標記,一定要舉報,那是異端信徒的聯絡方式,他的邪說被銷毀,照片被虛化,檔案也被塗改,因為他殺人無數,是個與活死人為伍的怪物。

他是人類的叛徒。

他是奸詐陰沈背叛全人類的劊子手。

阿諾閉上了眼,突如其來一陣厭煩與疲倦。

勞累一天的人盡情地抒發,這叫喊無孔不入,辛蘿在浪潮的帶動下站起來了,揮舞著拳頭,胳膊肘重重撞到阿諾肩上,但沒有人在意。

這個時候不站起來的人都像被遺棄的羔羊,焦慮感讓人坐立不安,四面八方黑洞洞的“眼睛”沈默不語。

在這壓迫之下——

阿諾站起來了。

她在萬民熱潮中擡起了手,混在如林的手臂之中,豎起了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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