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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幾乎把他畢生的耐心都給了宋朝暉,為此他甚至願意在跑車造型上向宋朝暉糟糕的審美做出讓步。

作為一個風流的男人,他的魅力很大一部分來源於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自信,想必他追求人時很少失手,所以周身才會有勢在必得的泰然自若感。

他的好友未必不知道他的想法,這些天他接送宋朝暉,差點成為宋家老宅的入幕之賓。

Karl試探過他,宋朝遠裝傻充楞,說,只要宋朝暉願意,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你們幹什麽都行。

宋朝遠是Karl見過最有耐心的人。年少時,他們常在Karl家的“領地”打獵,宋朝遠一直這麽戲謔地稱呼私人狩獵場,他說,這在他們的國家,是不被允許的。

古往今來皇親貴胄都喜狩獵,就算是千裏之隔的另一片大陸也不例外。獵殺總是和野蠻掛鉤,它對於文明來說似乎太過落後。

Karl和宋朝遠相比往往是散漫的那個,任何人站在宋朝遠身邊都會被他的周全妥帖給比下去。

可是對於這項血腥暴力的愛好,宋朝遠比他熱衷多了。

他們十七歲的一個暑假,Karl邀請宋朝遠來莊園過夏,狩獵場離莊園大約二十五英裏,驅車半小時,通過那道攔著的,通電的鐵網門,就正式進入那個毫無文明可言的自然世界。

“Song,我父親和我說狩獵場裏出現了一只棕熊。”Karl放下手中的書本,“他們計劃請一只獵熊隊,過幾天去解決它。”

“哦。”宋朝遠看著書,不鹹不淡地應道,“你想說什麽?”

Karl躺在沙發上,洩氣地用攤開的書本蓋住腦袋,金色的發絲淘氣的從書頁中跑出來,一晃又一晃。

金色的發絲靜止不動了幾秒鐘,Karl驀然掀開臉上的書,他跳下沙發,一把搶過宋朝遠手中的書,宋朝遠絲毫不意外,他掀起眼皮,淡然地看了Karl一眼,又從書架上取出另一本書。

“太沒意思了。”Karl大聲地說道,仿佛是在向人控訴,可書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宋朝遠沒理他,一時間只能聽見書頁被翻動的聲音。

“唉!你不願意就算……”了

正當Karl想重重地嘆口氣,表達自己對朋友的不滿,然後再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時,宋朝遠卻合上了手中的書,他看著半口氣沒吐出來的Karl,“走吧。”

“去哪?”Karl沒反應過來。

“拿槍。”

“嘿!”Karl揶揄地錘了下宋朝遠的肩膀,“你問都沒問。”

“難不成你沒有?”宋朝遠挑了挑眉。

Karl不回答,他低低地哼笑道,“去地下室,我帶你見些好東西。”

宋朝遠對槍支機械地熟悉程度讓Karl吃驚不已,從深造的學府和優異的成績來看,宋朝遠確實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人。

可Karl幾乎沒見過宋朝遠對什麽特別感興趣。

宋朝遠能流暢並且感情充沛的演奏完肖邦,僅管他不為所動;再兇烈的馬兒也願意在他面前俯首,然後聽從他的命令完成一個又一個的覆雜指令;他踩著滑雪板從高山一躍而下時的姿態堪稱完美,挪威來的客戶喜歡這項興盛於他們國家的競技運動;如果不是刻意讓球,他的高爾夫可以次次一桿進洞,Karl就是這樣被他殺的片甲不留。

他的朋友向來無利不起早。

槍支,一個對於文明世界完全無用的東西,宋朝遠卻精通於此。

起初Karl並沒有發現他朋友對勝利甚至掠奪的迷戀,那些種種帶著他掛名的比賽總會得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好名次,精益求精是一種優良品質,但過於迷戀勝利的話,是否能算成一種對競爭暴力的偏執?

Karl對於自家堪比軍火庫的地下室頗為自得,青春期的男孩崇拜這種冰冷又精美的器械再自然不過,十六歲時他們兩個人一起考了持槍證,是Karl拉著宋朝遠去的,他千磨百求才換來宋朝遠勉為其難的松口。

“多考個證總是好的,”Karl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不是最喜歡學新東西嗎?你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在這項運動上超過你嗎!”

宋朝遠最後還是去考了。

Karl很高興自己的成功,他把這次事情同很多人炫耀過,以此來證明他的朋友並非冷酷無情。

槍支有一種讓人著迷的魔力,宋朝遠上手很快,當巨大的後坐力沿著細長的槍管傳到肩膀上時,宋朝遠摘下護目鏡,臉上浮現出他慣常的勝利表情。

他的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暢快。

他們打賭誰能殺死那只熊,輸的人答應對方一個要求。但是Karl很快就放棄了,他把槍一扔向宋朝遠認輸,他說,Song你贏了,我實在受不了,跟著熊爪印席天露地的苦日子了。

宋朝遠點了點頭,說,行,我知道了。

然後他撿起Karl的槍取出剩餘的子彈,對Karl說,你走吧。

那你呢?

我想殺死那頭熊。

他說的是我想,而不是我需要,我需要獲得這場比賽的勝利,我需要成為這場競爭的優勝者,我需要它們,它們背後有我需要的,作為某種不可言說的欲望的替代品的情緒。

三天後,宋朝遠帶著一張完整剝下的熊皮回到莊園,Karl目瞪口呆,他看著宋朝遠洗去一身狼藉後,又重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本未看完的書翻了起來。

宋朝遠用賭註向Karl要到了那把位於地下室中央,被玻璃罩保護著的M1911,纖細精巧的手槍曾經陪著他祖父出生入死。

Karl和宋朝遠眉飛色舞地誇耀過,這把槍見過血,是一名真正的士兵。

宋朝遠回國時Karl想盡了一切辦法,企圖留下他這個朋友。

“Song,你難道不喜歡這嗎?”Karl問,他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像當初一樣再次改變宋朝遠的選擇。

“我的決定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情而改變。”宋朝遠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回答道。

Karl想搖著頭說不是的,你十六歲時改過自己的選擇,宋朝遠卻筆直的看向他,“我很後悔十七歲剝下了那張熊皮。”

“為什麽?”Karl情不自禁地追問。

“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接觸。”

宋朝遠的聲音低下去幾秒鐘,沒幾秒他輕松地說,“你知道的,這些在我的國家不被允許。”

宋朝遠按時坐上了回國的航班,瞧著他瀟灑揮手和自己告別的笑容,Karl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十六歲時動搖過朋友的選擇。

Karl於宋朝遠來說和志同道合這一詞相差甚遠,他總是戲稱宋朝暉以後會長成Karl那副模樣,吃喝玩樂,樣樣精通,Karl卻不以為然,貪圖享受也是分層次的,依他的眼光來看,宋朝暉玩的既不如他花,也不如他好。

“你和我哥一點也不像!”

在飛速的跑車上探出半個身子,肆無忌憚地朝夜空打出一炮火樹銀花,煙花如流星般閃落,宋朝暉嗅著硝煙味的白霧,迫不及待地扯著嗓子同Karl說話,也不管駕駛座上的人能不能聽見。

車子一個利索的甩尾,輪胎差點摩擦出火花,Karl踩著剎車,笑道,“你和你哥不也一點都不像嗎。”

和宋朝暉相處幾日後,Karl無比肯定自己最初對宋朝暉的評價太過輕率,愚蠢幾乎已經壓過一切印象,雖說宋朝暉笨的無傷大雅,可無傷大雅,也不能改變他不聰明的事實。

不提他糟糕透頂的審美,就拿他最喜歡的賽車來說,漂移過彎這種最簡單的動作,他做的也不夠幹脆利落,很難以想象這是一個接觸這項目多年的年輕人。

“你最初學賽車是為了什麽?”Karl問宋朝暉。

“裝逼。”宋朝暉一秒也沒猶豫,回答道。

“bingo!”Karl滿意地打了個響指,“你靠什麽裝?”

“豪車。”宋朝暉鏗鏘有力地說。

Karl扶額,他無奈地點點頭,“行唄。”

他都這樣回答了,這樣一個人,你還指望他學會些什麽?

Karl嫻熟地點了根煙,他看著意猶未盡的坐回車子裏的宋朝暉。

宋朝暉同樣盯著他,他突然攤開手,向Karl討煙。

“Trick or treat?”宋朝暉狡黠道,“是這麽說的嗎?”

Karl滅掉剛剛燃起的火星,笑道,“年紀輕輕的,別學我。”

宋朝暉撇了撇嘴,但他掛臉沒掛多久,又湊到Karl跟前,期待地問,“你還有什麽好玩的?”

這些天跟著Karl,宋朝暉幾乎樂不思蜀,他發現Karl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人比魏何衍還會玩,玩的既大膽又瘋狂,一點也不落伍。

Karl瞧著宋朝暉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知不覺地又取了一根煙,他咬著煙,濾嘴慢慢被唾沫潤濕。這時,宋朝暉突然伸手,撚走那根煙,“行了,別抽了,我哥就不讓我抽。”

“你還有好東西藏著不?”宋朝暉追問道。

“有啊,”Karl懶洋洋道,“你跟我回北美,那邊百無禁忌,我敢保證比這裏好玩一百倍。”

“我哥不讓吧。”宋朝暉猶豫了一會,回答。

“和我一起,他就會同意。”Karl篤定道。

然後他又問,“你很喜歡你哥,舍不得分開?”

“他對我非常重要。”宋朝暉認真思考後說,“我很在乎他。”

“我一個人在那邊,我活不下去。”宋朝暉又說。

“你自我認知挺清晰的。”Karl勾唇笑道。

“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沒用……”宋朝暉難得聰明地讀懂了弦外之音。

似乎意識到Karl說的並沒有錯,他換了個說法,指責道,“你一點也不尊重我。”

“你需要的是尊重嗎?”Karl毫不尊重地說,他上下掃視著宋朝暉,精致,脆弱。

愛亂發脾氣——

“你再多說一句試試?”宋朝暉臉漲紅,怒目圓睜,不可思議地瞪著Karl,從小到大沒人敢這麽對他講話。

“怎麽,你要告訴你哥?”Karl最終還是點燃了那根香煙。

“你太軟弱了,這並不是一個壞詞,用你們的話來說應該算個中性詞?”

Karl燃著煙的手隨意地搭在降下的車窗上,他糾結了一會語法,對宋朝暉說,“不是所有人都能正確的,果斷的發號施令,大多數人似乎都是你這樣,只不過你被寵的最為典型。”

他向車窗外半抽半噴地吐出一縷煙氣,隨後側目看著宋朝暉,“如果沒人給你命令,你就會像個小孩一樣手足無措。”

“你們把發號施令的人稱為什麽?”Karl偏頭,思考了一會,“主人?”

“我哥會告訴我該幹什麽。”宋朝暉不服氣地犟嘴道,“別拿你那邪門歪理來誆我。”

“拴在哥哥腰帶上的小孩?”Karl低低地笑著,聲音愉悅,“你要拴一輩子?”

“輪不到你管。”宋朝暉冷哼道,“我哥就是能養我一輩子,你別吃不著葡萄就說樹上是李子。”

“Song不會成為你的主人。”

“我哥怎麽就不能成為我的主心骨了?”

宋朝暉聽著Karl外國人式的詭異用詞,眉頭皺起來,刮腸搜肚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準確點的詞,反駁道。

“Song並不想成為你的主心骨。他給了你很大的自由,這足以看出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他一向很少改變自己的決定。”

Karl思忖片刻後,說,“你的男伴或許可以,但是他好像並沒有陪在你身邊?”

“沈則行?”宋朝暉疑惑道,“你突然提起他幹什麽?”

“你說哪個就哪個吧。”一支煙燃盡,Karl漫不經心道,“我不是很清楚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我下個月回北美,”Karl看著宋朝暉,“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和我一塊去那邊待一段時間。不一定要留在那片土地,只是說嘗試一下從你哥庇護下走出來點。”

“就當是為了證明你自己。”Karl深邃的藍眼睛凝視著宋朝暉,又用低沈的聲音蠱惑道。

宋朝暉失神幾秒鐘,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的嘴唇略張開一點,一點白牙若隱若現,“我考慮一下。”

他的聲音又小,又遲疑。

“你好好考慮,”Karl滿意地笑了起來,“我們今晚先回去。”

“這跑道真沒意思,”Karl伸了個懶腰,然後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我等著你來北美。”

宋朝暉推開休息室的門,卻發現裏頭有人。

“魏何衍告訴你我在這的?”宋朝暉一拍腦袋,“這幾天玩瘋了,忘記今天和你約好出海。”

“沒關系。”沈則行邊回答,邊觀察著Karl,他並不清楚他們這幾天是如何變熟稔的。

“但是我現在不想去游輪上玩,”宋朝暉為難道,“Karl答應我等下教我怎麽甩尾。”

宋朝暉擅作主張的安排完,他看向Karl,Karl生無可戀地點了點頭。

“你要和我們一起嗎?”宋朝暉想了想,問沈則行,“但我記得你不喜歡這些。”

僅管宋朝暉的話聽上去像是侮辱,可沈則行明白,他沒有這個意思。

“你快說呀,到底要不要一起?”見沈則行不說話,宋朝暉追問道。

他總能輕易地拋出一個讓人為難的問題。

沈則行看著宋朝暉身邊似笑非笑的Karl,在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的註視下,他仿佛整個人都被看透了。

這有點像他站在宋朝遠面前的感覺。

Karl看了下手表,似乎沒了繼續欣賞年輕人窘態的耐心,他開口道,“我要是你就選擇跟上來。”

“我不介意和你分享我們的夜晚。”他意味不明地笑著。

沈則行站在那沒動靜,Karl了無趣味,他給過這個年輕人機會了。

他剛想開口替沈則行作出決定,但宋朝暉之前的榆木模樣跳入他腦海,Karl臉上綻放出一個和藹的笑容,“你們去玩吧,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

“嗯?”宋朝暉發出不滿的疑惑。

“記得好好考慮剛才的事情。”Karl道,他想起什麽,又湊到宋朝暉耳邊,低聲說,“How will you choose your lord?”

略微苦澀的雪松味從鼻尖處一晃而過,Karl笑道,“我很期待你的回答。”

語罷,他揮手瀟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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